我们村的小学最早是在村西南边的一个院子里,一共两个教室,外加一间老师办公室。那个院子据说当年是地主家的,解放前,地主跑到了台湾,院子被没收了,然后就改造成了学校。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因为教室少,老师少,学生也少,二年级和三年级就在一个教室。老师每节课先给二年级讲一会儿,然后再给三年级讲一会儿。所以,三年级上什么课,我们二年级也知道,三年级的人当然也都认识,因为本来就是一个村的嘛,谁家住哪都一清二楚。
当时三年级班里有两个比较有名的留级生,他俩同岁,有一个已经在三年级留了两年了,另一个留了一年,但是他二年级还留了一年,所以,现在俩人还在一个班,是原装亲同学。留两年的那个姓陈,家里已经决定让他再上两年就下地干活,现在太小,生产队不要他;至于能上到几年级,无所谓。留一年的这个姓王,大概率他也会是这种结局。
有一次上语文课,三年级讲的是《时光老人的礼物》,课文挺长,但读起来很顺口,所以我们二年级的一来二去也背了个差不多。那次胖胖的女老师正起劲地领着三年级的朗读课文,但读书声丝毫没影响陈同学的美梦,他趴在水泥课桌上睡得很香。当大家读到——“糊涂的人整天东荡西游,你就从他身边悄悄遛走,把一大堆没做完的事情,一股脑儿丢在他的面前”——的时候,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连续两个粉笔头把陈同学从梦中掷醒。陈同学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嘴角还流着口水。大家就都憋着笑,看老师怎么收拾他。
老师脸涨得通红,没好气地说:“你说说,你睡觉的时候,时光老人过去了多长?”
陈同学想了想,用两根食指在胸前笔划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大约就这么长吧。”
整个教室哄堂大笑,陈同学也站在那涎着脸笑,只有老师在讲台上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王同学比较老实些,他很少打闹,至少不会影响别人学习,他的特点是上课呆若木鸡,下课活蹦乱跳。课堂上听不懂,作业也不做,考试自然也不会,老师批评也不反驳,但也不改正,可能是不想改,也可能就是改不过来。等我上四年级的时候,我俩就一个班了,我上初中后,他还在上四年级。那时候,教他的老师,是他曾经的一年级同学,人家已经高中毕业了。
不要以为留级就是因为笨,我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有闪光点,就看能不能发挥出来。
陈同学学习不好,但是字写得非常好,铅笔字我们都比不上他,粉笔字比老师写的都好。他要认真写字时,那股专注劲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也没人教过他,就是天生的字好,所以,黑板报理所当然的由他承包了。
王同学的绝技是会编篓子。那时候农村的路边、沟边经常种棉槐(学名紫穗槐),棉槐条子用来编筐子、篓子,在农村很实用。但那绝对是个技术活,成年人也不是人人都会,很多人勉强编成了,常常是歪歪扭扭又松松垮垮,不好看也不好用。但一直上小学的王同学却无师自通,篓子、筐子都不在话下,样式又规整又结实,甚至他还用柳条编笊篱、编小狗小鸡各种小玩意,这个时候,我们就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他俩先后都结婚了,——也确实都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前些年回老家,偶尔会遇到他们,都已经头发花白,被生活磨得老气横秋了。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只是苦笑,都感觉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