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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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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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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接船记

1

千禧年的1月4日下午,我们一行六人乘坐东航一架空客飞机由青岛流亭飞往日本大阪关西机场,取出行李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日本代理——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恭恭敬敬地等在接机口,简单寒暄之后便领着我们办各种手续,而后又穿过长长的天桥,来到他的车旁。

在飞机上坐了两个多小时,我们都已有些累乏,所幸的是因为日本小伙子的引领,我们的手续办的很顺利,行李没被海关打开检查就直接过了,这样免除了许多麻烦。

上了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我们到达新干线上的一个小站,又是拖着行李走天桥,紧赶慢赶地跟急行军一样。代理给我们买了车票,又指给我们乘车路线,我们便提着行李到站台等车,直到车发动开出,代理才离开。这个代理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日本的新干线停车时间极短,急匆匆上了车,发现车上的人并不多,很干净,也很安静,至少是没坐满;座位间空间很大,又快又稳,比坐飞机舒服多了。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火车,下车后新代理已等在站台上,自然又得拖着行李一通紧赶慢赶,这时候感觉在家时精心收拾的行李像一座小山一样沉。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们仅下午在飞机上吃了一点东西,肚子早就饿了,可到常石船厂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只能忍着。好不容易到了船厂招待所,也没有饭吃,更要命的是房间里还没有热水,方便面都没法泡。这时候我们的疲累怎么形容也不过分,不过总算是平安到达。匆匆给家里打了电话报平安,便开始收拾东西。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公司监造组的人便过来开会,大致介绍了一下船厂及我们要接的“榕树海”轮的基本情况,说了一下后面要做的工作,强调了在日本要注意的事项,叮嘱要好好休息,一看表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我们一行共六人,甲板三人,机舱三人,分别是船长、轮机长、大副、大管轮、报务主任和我。船长和大副一个房间,轮机长和大管轮一个房间,我和报务主任一个房间。进房间也来不及细看,只觉很干净,简单收拾一下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便要上船试航,今晚必须休息好。

第二天早晨吃的是招待所提供的日式早餐:一盒白米饭,米饭口感一般,中间还点缀一颗不中看也不中吃的樱桃一样的东西,将周围的米粒也染红了,咬一口,又咸又涩;配的几样小菜全是甜的,两小块炸鸡翅倒是挺可口;汤是海带之类做的,透着一股刷锅水一样的怪味,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味噌汤吧。

吃完饭不久便来了一辆车,把我们拉到船厂的办公楼。办公楼很简陋,但绝对地整齐干净。在我们的临时办公室里,领发了安全帽、船东工作服和手套等劳保用品,而后便准备参加“榕树海”轮的下水仪式。

船长和轮机长端正地穿着公司的制服、戴着大檐帽,我们其余四人都没带制服,便整齐地穿着船东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每人胸前别一朵鲜花,跟公司的监造及船厂代表一同站在观礼台上。

正对着观礼台的“榕树海”轮的整体出现在我们眼前,这艘载重量六万五千吨的散装货轮巨大无比,船头上挂着大大的花篮、无数条长长的彩带随风飘荡,仿佛盛装的新娘。仪式开始,首先是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全场安静肃穆,那一刻,内心充满庄严与神圣的感觉。在日本的国土上奏响我们的国歌,更能引发无数联想,我感觉无比自豪。随后,仪式执行者启动机关,将早已拴好的大大的香槟瓶释放,瓶子准确击中船体,香槟酒泡沫四溅,同时,隐藏在船首花篮中的一大群鸽子也展翅飞翔,现场一片欢腾;随后,巨大的“榕树海”轮缓缓地滑向海中,开始它与海的亲密接触,下水仪式便告结束。

待船在海中停稳,我们便上船开始工作。随后的三天三夜里,我们吃住都在船上,要进行各种试航实验,检验各种设备,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2

在船上试航的三天三夜里,几乎没有了时间观念。设备要测试、要熟悉,各种试验要做,各种图纸资料、配件物料要清点,每天都安排得满满的,只觉得人困乏得要命,也兴奋得要命。我的检查范围是除了报务的通讯设备外,其他所有与电有关的设备都与我有关联,从驾驶台到生活区再到机舱,从船头到船尾,前后上下,无所不至。当然,大部分设备在船厂时已经试验过了,但我还是需要再摸一遍,有个底。

试航第一天晚上加餐庆祝,餐厅里很热闹。船厂的高级职员、公司监造组及我们接船组的人聚在一起,菜品也比较丰盛,还有日本清酒和啤酒,算是吃了一顿比较地道的“日本料理”吧,也是我们到日本后第一顿地道的晚餐。只是菜量比较少,口味也没有多惊艳,酒还没喝多少的时候,菜已经吃完了,后面只能用干果来凑数。日本人的饮食讲究色与形,看起来赏心悦目,但味和香不太符合中国人的习惯,这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原因。

日本人的英语水平一般般,沟通起来不是很顺畅,这个以前到日本时就体验过,但他们的工作态度还是比较积极的。工作中发现的问题,只要告诉他们,会立即整改;如果是他们自己发现的,也会主动整改,不会拖延和抵赖,双方的工作目标是一致的,这又使工作进展得比较顺利。

但是,如果因此就说日本人整体的工作状态和精神状态都很在线也不准确,因为我们早晨上工时会看到他们做工前操,一些人晃晃悠悠、松松垮垮的状态,显然就是在应付。有的年轻工人染着黄毛、拿着动漫书和游戏机就上了船,当然,该干活时还是干活,该玩时还是玩。

日本人的等级观念比较强。试航期间,机舱的普通工人就睡在集控室的配电屏后面,较高级的人员则可以睡在生活区的房间里;什么级别在什么地方吃饭也有明确的规定。

三天试航结束后,我们的接船任务也完成了近一半,剩下的时间相对来说没那么紧张了,每天还是要到船上干活、熟悉情况,把发现的问题提出来整改,但起码可以歇个周末了。

常石船厂全称为常石造船株式会社,成立于1917年,是日本第四大造船厂。船厂位于日本广岛县福山市,纬度与江苏连云港市相当。4日晚刚到船厂招待所的时候,灯光昏暗,没来得及细看,只是感觉很干净;试航回来后,又住回了招待所,细细打量之后,不觉很惊讶。

招待所坐落在山脚下,式样非常普通,一共三层,从外观看不见一点亮色,很陈旧。但一进招待所的正门就要换成拖鞋,不允许穿工作鞋直接进入,门口有提示,没人管,但也没人违反。这是以前从没遇到过的事。走廊、楼梯及墙壁都是一尘不染的状态。白天总有上了年纪的几个老人在不停地打扫卫生,当然是用拖把拖,或是用抹布擦,扫把基本用不上了。

我们的房间在三楼,进入房间可以换上自己的拖鞋。房间不大,铺着厚厚的地毯,两张单人床,一台14吋小彩电,一台窗式空调,这两件电器都属于古董级,彩电是1985年生产的,但清晰度和色彩逼真度跟当时国内的有线电视没什么区别;空调的效果也不错,就是窗机的噪音比较大。卫生间不足四平方,只有一个淋浴头、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盆,都非常干净,见不到一点污垢。马桶的水蓝蓝的,颜色看着很舒服。

你说这招待所陈旧吧,陈旧是事实,但是它旧而不破;你说它低调奢华吧,低调是事实,却不见一点奢华的迹象;但是,它的干净程度却让人刮目相看。只能说,干净与奢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或者说,干净与奢华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这里的气候很好,湿润、温暖,全无冬季严寒的感觉,并且常常细雨濛濛。我们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海,但又不是那种很开阔的海,因为海中有山,山上有树,树多且葱绿,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湖。每当这时,我便静静地站在窗前,出神地望着雨中的一切,细细的雨丝,山顶上薄薄的白雾,山脚下静静的村落,偶尔有水鸟划过静静的水面。禁不住想起唐朝诗人张志和的《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情景与这诗境竟是这么契合。日本人喜欢唐朝、崇拜唐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3

在日本的第一个周日,我们决定去周围转转,顺便采购一点物资,从国内带的东西都已经吃完。试航回来后,只有工作日的中午可以在船上吃饭,其他时候就得我们自己解决。招待所有厨房,燃气、厨具齐全,但吃的东西是一点也没有。

船厂招待所同期还住了几个菲律宾人,也是来接船的,比我们早到几天,时常见他们大包小包地买回许多东西来,但没见他们用厨房,估计是买方便面、面包火腿之类的凑合一下了。

我们接船期间每天有5500日元的补贴,约合人民币430元,这个钱用来吃饭是没问题的,但是没人舍得都吃掉,可也不能不吃,所以,我们决定只买性价比最高的食材。就薪资待遇讲,我们未必比菲律宾人高,这在以前比较过很多次,都以失望告终;但是相对来说,中国人勤俭持家的品质却是无可比拟的。

船厂周围属于山区,这里的路都很窄,有的民居几乎建到了路边,人行道近乎没有,我们不得不贴着路边行走。虽然是冬季,但每个庭院都或多或少地盛开着山茶、腊梅、红梅等鲜花,而在国内同纬度地区,冬季室外很难见到鲜花。也是因为经常下雨,这里的环境很干净。

走了大约半小时才到一个相对繁华的地段,我们需要采购伙食,所以就先到日常的居民超市看看。日本的物价高得吓人,虽然以前也到过几次,但是待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周的,米面油盐也不用我们采购,所以没有更深切的体会。这次是我们要自己买食材做饭,就得深入到普通民众的生活中。一看价格标签,我们直摇头:一棵普通的大白菜合人民币十几块钱,一斤大米也要十几块钱,一斤猪肉三十多块,这在中国是难以承受的。看到这个价格,似乎也能理解为什么日式料理的菜量那么小了。电器相对来说不是很贵,但并不都是日本产,即便是日本产我们也不会买,因为都知道这是针对日本市民的商店,日本的市电电压是110伏、频率是60赫兹,国内没法用。

转了一圈,几个人就买了白菜、鸡蛋、面条、油盐酱醋和火腿大蒜等材料,又各自买了点水果。在米饭、包子、馒头、面条等众多主食当中,炝锅面无疑是耗时最短、性价比也最高的一款,所以我们六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吃炝锅面,由三个房间轮流值日做饭,几天下来,报务主动退出来,承担洗碗任务,做饭基本就是我和大副的事了。

“榕树海”轮虽为日本建造,但有些设备却采用国产,而有问题的往往是国产设备,接船期间也确实发现过。当年日本建造的船舶常被称为“简易船”,就是除了船体和主要航行设备外,其余的都是能省则省,尤其是生活区,这是由船东的预算决定的。而同时期欧洲建造的船舶往往生活区很大、很舒适,房间宽敞不说,地毯、独立卫生间、沙发、冰箱也齐全,有的船舶公共区域还有酒吧、健身房和游泳池。而日本和韩国建造的船舶这些配置都没有。这也符合当时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需求。饭要先吃饱,然后再吃好。

后面的日子就比较规律了,基本就是按时上下班的状态;虽然比正常航行时还是要忙乱些,但对船上的设备越来越熟悉,心里也越来越踏实,已经完全没有刚开始时的茫然了。船上的整体状态也越来越清爽,从甲板到机舱,杂物在一点点清除,一艘崭新的船舶逐渐呈现在我们眼前。

1月22日,船上其他人员全部就位,前期接船任务告一段落,我们也由船厂招待所搬到了船上。

假期整理信件的时候,翻看当年的这些记录,很庆幸自己能在当时那样忙乱的情况下,用文字记录下这些日常的细节,也感慨当年自己的字比现在要好得多,而今,这些记录都成了我的财富。文字让我的生活有了质感和温度。

在即将退休的时候,再看看曾经的这段经历,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一个人的成长既有其自身的因素,也与环境有很大关系。行业与行业之间、单位与单位之间差别可以很大,以至于在有的行业、有的单位很普通的素质,却成了另一些行业和单位稀缺的资源,如踏实、责任心、吃苦耐劳等。因为有的行业和单位即使不踏实、即使责任心差一点、吃苦耐劳差一点,后果也不会多严重,至少是不会立即显现后果,至多是效率差一些、质量差一些。这样日积月累,侥幸和懒散就被当成了必然,浮夸、急功近利成了攫取资源和荣誉的工具。所以,我时不时就会想起鲁迅先生说过的一段话: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所以依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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