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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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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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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小书”

“小书”是相对“大书”而言的。

“小书”指的是连环画,也就是俗称的“小人儿书”、“小画儿书”,青岛、烟台、潍坊一带基本都叫“小书”。“小书”一般是60或64开本,也有用小32开和50开本的,差不多都是巴掌大小,口袋里就装下了。

“大书”一般是大32开本,个头比“小书”大一倍,并且要厚得多,一般是图少文字多,甚至是没有图,所以,对小孩子来说,看起来比较枯燥费劲。

小人看“小书”很正常,小人看“大书”就让人另眼相看了;反过来也是,大人看“大书”很正常,大人如果看“小书”也会让人另眼相看。什么年纪做什么事,不能颠倒。

我的第一本“小书”是小学一年级时买的,名字叫《瓜棚记》,价格大概是一毛。

可不要以为一毛钱很便宜,那时候农村一个整劳力一天的收入也就是一毛左右。如果按这种方式来类比,那这本“小书”现在怎么也得六、七十元吧,这个结果挺炸裂,因为即使现在花六、七十元也能买一本很不错的“大书”,而一般的“小书”无论从开本和厚度都不值这个价(收藏品除外)。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温和点的类比方式。当时的猪肉价格是一斤七毛钱左右,一盒火柴是二分钱,一斤盐大约一毛二,一盒“葵花”牌或“丰收”牌香烟是九分钱,这样比较下来,一本“小书”一毛钱也就比较合理了。

但即使再合理,也改变不了农村一个整劳力一天一毛钱收入的现实。在那样的经济条件下,再便宜的东西也是贵,因为农民手里根本就没有钱。

当时,同年级一个男同学有一本彩色版的《小号手》,定价两毛二,村里的大小孩子都羡慕得要命,在我们看来那就是超级奢侈品了。

这本《瓜棚记》的相关信息现在依然能清晰地查到,并且让人感到很亲切。

出版社:山东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1976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

绘画:陈鹏同(菏泽巨野县文化馆青年画家)

开本/页数:60开,共58页

定价:0.09元

主角:李秀枝,一位从济南下乡到农村的女知青,负责在村头看管甜瓜地。

核心情节:故事围绕李秀枝与“资本主义思想严重的王老七”之间的斗争展开。李秀枝坚持原则、不搞特殊,批判了“近水楼台先得月”(想占集体便宜)的错误思想,最终成为贫下中农信得过的革命好青年。

“小书”上的这个故事是由山东琴书改编的,很有年代感,有点类似当年很火的《朝阳沟》和《李双双》。1973年最先发表在《山东文艺》上时,主人公是青岛男知青李学实,改编成演出剧目时,改为济南女知青李秀枝。该剧曾进京演出过,获过很多奖,后来改编成连环画,又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前几年巨野县还将其拍成微电影,并创作了书法作品,使《瓜棚记》发展成为一个系列作品。

但是,说实在的,我之所以现在还记着这本“小书”,完全是因为它是我当年买的第一本书,选择它是因为我当时手里的钱也就够买它,至于书给了我多大收益,已经没印象了,因为故事本身没怎么吸引我。我当时对它的了解很肤浅,什么版本、作者、故事背景,还没有我现在知道得多,它远不及我后来买的《绿野仙踪》更让我喜欢。这说明:一本书在一个人生命中的重量,和它本身的艺术价值或历史地位,往往没有太大关系。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出现在“我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的那个时候。它未必是最好的,但在当时却是最适合我的。

《瓜棚记》是我拥有的第一本“小书”,也是唯一一本,它只是我买书经历中的一次尝试。这次尝试使我认识到:九分钱买的书,就是不如两毛钱的好看。

《瓜棚记》的吸引力很快便消失,它既没有抓特务故事中的斗智斗勇,也没有枪林弹雨故事中的酣畅淋漓,更没有《西游记》里的奇幻情节,所以,用它来跟小伙伴们交换的价值都没有。这本“小书”怎么来的,我还记得;但是它怎么没的,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

那时候,拥有“小书”数量的多少,绝对可以看成是一个孩子财富的多少。一个农村家庭,还有闲钱让孩子买“小书”,已经不能算是很贫穷的了,可惜,农村不贫穷的家庭很少。村里有很多“小书”都是从城里“捡”回来的,——城里有亲戚的把人家不看了的“小书”以各种方式带回来再流转。这些书往往缺七少八,但即使是这种情况也不多见,因为城里有亲戚的就那么几家,村里人都知道;还有就是,城里也不是谁家都有买“小书”的自由和必要。

因为“小书”好看又稀缺,所以,城里大街上才会有不少租“小书”的书摊。摆摊的一般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靠这个来挣点零花钱。二分钱一本,不限时,但一本书只能一个人看,不允许几个人一起看。摆摊者一般只提供书,不提供座椅板凳,所以,书摊前常常蹲着一堆小孩儿,有男有女,蹲累了就直接坐地上,有的孩子能在书摊前蹲大半天。那时候车很少,街上还比较安静。城里也有租“大书”的,但一般都是在店里,不会在街上摆摊。

“小书”很快就离开了我的视野,因为不久我便开始看图少字多的“大书”,但是“小书”给我的印象却很深刻。

儿子小的时候,妻将他从幼儿园接回家后,便把他放在沙发上,或是他自己主动爬到沙发上,然后打开电视,找到中央台的“动画城”或是“大风车”,儿子便会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电视,要是有瓶饮料喝着,则更是万无一失,直到妻把饭做好。

“小书”也有类似的魔力。一个认不了多少字的孩子,也不懂什么“线描”、“素描”、“工笔”、“构图”等美学概念,看字、看画都一知半解,甚至连“半解”都谈不上,但是却时常看到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有的甚至还不住地吸溜着鼻涕,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一本“小书”看得津津有味。这时候,拿书的人是绝对的权威,他说看完了,就得翻篇,其他人看不看完都无关紧要。这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许多年后,我翻看儿子藏在桌子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偷偷买的、足有半米多高的一摞《海贼王》,怎么也发现不了其吸引力在哪,至少是吸引不了我。但是我知道,许多孩子都迷《海贼王》,他们也都看得津津有味。看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童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迷恋。

我对“小书”重新关注是前几年的事。偶尔在网上看到当年“小书”里的一些画面,突然觉得特别耐看,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玩味,每一幅都可以说是精品。再查阅一些资料才知道,我们当年看的“小书”,有许多出自大师之手。如贺友直的《山乡巨变》、《小二黑结婚》,顾炳鑫的《渡江侦察记》,刘继卣的《鸡毛信》,王叔晖的《西厢记》,钱笑呆、赵宏本的《三打白骨精》以及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等,而我们当年浑然不知这其中的奥秘,我们只关注哪棵树后藏着一个人,哪个人腰上有枪,哪个人是好人,哪个人是坏人,现在想想,确实有种“入宝山而空手归”的感觉。

不过,虽然我们当时并没有真正发现“小书”的高贵之处,但是,耳濡目染中,那种美的韵味已浸润眼底,在不知不觉中涵养了我们的心田,即所谓“润物无声”,大概,这就是美的作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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