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以下文字均摘自当年的书信中)
吃过晚饭,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风很轻,落日的余晖染红了原本澄澈明净的天空,海面也红彤彤的,天海间暖融融一片,让人心里很愉悦。 已有十几天没见过这样晴朗的天和湛蓝的海了。天气不好,我们的心情肯定也会受影响。我们每天所能看到的,除了海便是天。天不放晴,海也便阴沉着,我们又怎能太高兴?下雨的时候,天海茫茫,不少人倚在舱门口或是窗前,目光定定的,不知是在倾听雨声,还是在想心事。细雨给人的感觉总是柔柔的。——1992年11月29日,德国汉堡驶往美国新奥尔良途中 吃过晚饭,到驾驶台看看四周的景色。有人说,密西西比河是从高山上流下来的,所以水很凉,导致这里的气温低。这话或许有道理,但毕竟是北半球的冬天,冷是必然。新奥尔良和我国的宁波同纬度,在上海以南。12月份的江南,国内差不多也就这温度。河堤两岸茂密的防护林静静地伫立着,一眼望不到边。冬季的防护林五彩斑斓,或绿,或红,或橙,或黄,远远看去很漂亮。但这也只能是远观,真到了近处,细看一片片叶子时,完整的大概很少。——1992年12月8日,新奥尔良港锚地 凌晨三、四点开始过巴拿马运河。 巴拿马运河始建于1881年,最初的承建者是法国,后来法国因财力不支,又加上巴拿马当地瘟疫流行,于1889年半途而废。1903年,美国争得了营造权,投资30亿美元,动用大量劳工,历经十年开凿成功。劳工中有一部分是中国劳工,这在史料中是有记载的。运河于1914年完工,1915年通航。 运河全长约82公里,和大西洋连接的城市是科隆,和太平洋连接的是巴拿马城。运河建在山上,采用连通器的原理让船上山、下山。 在科隆端有三个闸室(Dock),在巴拿马端也有三个闸室。上山的时候,先关闭船尾的下水闸,然后打开上水闸,山上的水便流入闸室;待闸室内的水位升到与上侧水位持平时,打开上水闸,船离开闸室,进入高一级水位。依此类推,每一级水闸提升约8.5米,三级一共提升26米。下山则反之。 上山、下山均靠泄放闸室的水来完成,闸室的水来自山上的加通湖。长年累月向两边山下放水,湖中的水不会干吗?巴拿马属于热带雨林气候,降雨量很大。每年的降水量与运河的泄水量要相当,这是在设计之初就勘察设计好的。所以,通过水闸的船舶的长度、宽度和深度都有限制,能过河的船即所谓“巴拿马型船舶”。 巴拿马运河风景宜人,尤其是科隆端。进入加通湖时,但见水秀山青,湖水碧绿清纯。一座座小岛全被茂密的树丛覆盖,运河边也树木葱茏,时不时点缀几座小房子,船行其中,犹如画中游。但老船员们说,最漂亮的运河是德国的基尔运河,不知什么时候能一睹芳容。——1992年12月17日,巴拿马运河 冬季的北太平洋波浪滔天,轮船像一片巨大的叶子,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浮沉;又像是一条大鱼,在雪山似的浪涛中穿行。船头浪涛一腾十几米高,铺天盖地向甲板、甚至是生活区压来。立在窗前,看着那一个个扑面而来的惊涛骇浪,心中产生的不是害怕,而是振奋。看着轮船缓慢地、然而却是勇敢地、毫不畏惧地前进着,心里很安稳,身上也充满了力量。——1993年1月7日,白令海
2
(以下文字摘自当年的书信)
智利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狭长的国家,南北长4300多公里,东西最宽处不足四百公里,最窄处不足100公里,平均宽度不足200公里。它是安第斯山脉与太平洋东岸所夹的一个狭长地带,从地图上看,其西边是海,东边是山,近乎与世隔绝,但却不是世外桃源。 我们这次靠的港口叫安托法加斯塔(Antofagasta),是智利北部的一个港口城市,位于南纬23.65°,几乎就在南回归线上。这里矿产丰富,铜矿占智利全国产量的一半。从船上望出去,海望不到边,另一侧的山也望不到边,且是光秃秃的、褐色的山。光秃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寸草不生,毫无生机。现在南半球已是春季,但外面很冷,大家也不觉智利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所以都不愿意下地。 靠港后的第二天中午,一个校友约着出去玩,说是有供货商来送货,可以搭便车到市里去。虽然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并不美好,但毕竟是第一次来南美洲,下去看看也未尝不可。于是便和两个校友带着相机下地了。 码头离市里有三十多里,在船上时觉得挺冷的,等到下地后,又觉得干热。由于植被很少,南回归线的阳光毫不客气地从各个角度刺在我们没有遮挡的脸上,牛仔服自然是穿不住了,但脱了又觉得冷。船上待的时间长了,一时不适应陆地上的气候。 在市里转了一个来小时,什么也没买,也确实没觉得有什么可买的。智利原属西班牙殖民地,西班牙语是其官方语言,英语在这里并不流行,所以,无论是看文字还是听语言,都挺费劲,我们就只能是随便看看。市内人不多,环境比较干净整洁,绿化也可以,东西也不算贵——原本期望值不高,所以不觉惊艳,也没啥失望。这里的人种比较杂,黑、白、拉丁裔都有。在一个比较繁华的街道上,我们看到一家挂着“上海饭店”牌匾的华人餐馆,真没想到,在这么遥远偏僻的地方,也有华人的足迹。虽觉惊奇,但无人上前。在国外时间长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物,只可远观,不能近瞧,哪怕你认为是很亲近的。 智利虽属第三世界国家,经济状况也不是很好,但人的消费理念却与国内差别很大。三十多里的海滩上,驾车来游玩的人比比皆是。车虽不名贵,但终归是一种消费水平的体现。住宅环境也受西欧的影响,虽不大,却挺别致。其实,房子不在大小,干净、整洁不输豪华。 连绵起伏的矿山沿海边一直伸向远方,这光秃秃的荒山除了产矿还有别的用处吗?有的。在归来的三个多小时的徒步行程中,我们看到在一些稍微平坦和缓的山坡上,时不时腾起股股尘土,就像天空中飞机喷出的烟气。同时,也会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达声,那是爱冒险的外国人在进行摩托车登山比赛。山的高度大约有二百米左右,坡度不会小于45°,这样惊险的运动一靠人的素质,二靠车的素质,二者不可或缺,这样的场景国内还没有见过。——1993年10月30日-11月1日,智利安托法加斯塔港 到达阿根廷布兰卡港(Blanca)时已是傍晚,我们要在这里装六万吨小麦回日本。对于我来说,南美洲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经济并不发达,但是足球运动却是手屈一指;科技也不算顶流,文学上却有多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如巴勃罗·聂鲁达、加西亚·马尔克斯等。南美洲在各方面呈现给世人的都是另一种面孔:我不富有,可我有厚度、有个性;我有问题,但我也有我的骄傲和荣光。之前虽到过智利,但也只是匆匆一瞥,即使这次也还只是匆匆一瞥,那就再瞥一下吧,因为有些事,错过便是一世。 我们几个人下地时已经是晚上了,秋末冬初季节,天黑的早,刚下过雨,有些冷。我们在脏乱的码头内走了半个多小时,出了码头还是一片脏乱加荒凉,破破烂烂的犹如到了《百年孤独》中被侵蚀后的马孔多。街上人很少,路灯时有时无,墙壁上到处都是各色随意的涂鸦和关于大选的大幅广告标语,1997年是阿根廷的立法大选之年,每一个候选人都在竭力推销自己。这氛围,一看就是南美风格。 又走了一阵,还是差不多的景象,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我们不禁有些紧张,黑灯瞎火的,如果这时候蹿出几个人来抢劫我们,估计我们会很危险,于是我们便掉头往回走。没走多久,见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铁路边一块坑坑洼洼的空地上踢足球,昏暗的灯光、脚下的泥泞和脏污的衣服一点也没影响他们的兴致,他们叫嚷着,奔跑着,很兴奋。我们不禁感叹,阿根廷的足球厉害不是没有缘由啊,野蛮其体魄,这点人家至少是做到了。我们一边感叹着,一边加快了脚步,我们都清楚,我们肯定跑不过这群孩子。
3
从芬兰赫尔辛基到俄罗斯圣彼得堡的距离与青岛到济南的距离差不多,均不足四百公里,海上只需半天时间。我们于2000年5月底到达赫尔辛基附近的科特卡港,6月3日,又从科特卡港到达圣彼得堡。国内已是初夏,但圣彼得堡还是比较冷,外出需穿外套。
赫尔辛基和圣彼得堡虽然都位于北极圈附近,差别却是很大。芬兰的森林覆盖率达75%,为欧洲之最。一出码头,不远处便是望不到边的森林,空气格外清新,人少,车也少,完全没有码头内的嘈杂,很安静。北欧寂静的森林是其他地方无可比拟的,这对常年四海漂泊的我们来说,具有极好的疗愈作用。
而圣彼得堡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城市,且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底蕴厚重的大城市。圣彼得堡——彼得格勒——列宁格勒——圣彼得堡,从它建立之初,它每一次改名,都是重大历史事件,这使它更加深不可测。置身其中,总有一种凝重的感觉,这种凝重一半源自城市氛围本身,一半源自文学名著。因为在我所读过的与圣彼得堡有关的俄国文学作品中,少有欢快的描述。
我对山川草木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但对历史我也有强烈的探究欲望。所以,每到一个地方,无论是山川草木,还是城市乡村,我都愿意抓住机会多看看,这对增长见识、增进了解肯定有帮助。
在到圣彼得堡之前,我曾到过保加利亚的瓦尔纳、原东德的罗斯托克和乌克兰的敖德萨,也到过我们的邻居越南,这些曾经是、或是现在依旧是社会主义的国家,各有其特色,但与西欧发达国家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当然,这种浮光掠影式的观察肯定有偏差,也肯定有许多国家还不如这些社会主义国家。一个国家的穷与富是不是制度决定的,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但是,说实在的,我很难把圣彼得堡和“社会主义”这个词联系在一起。因为无论是从城市的外观还是由外观所蕴含的底蕴看,这所城市都透出一股浓浓的、老牌帝国的气质。
第一次在圣彼得堡下地,码头外停着一辆拦生意的红色旧拉达,年轻的司机一见我们便热情地迎上来。我们问到冬宫多少钱,司机盯着我们试探性地说,二十美元。我们也不回价,扭头就往前走。
司机连忙又降价:Ten dollar!ten dollar!
大副回头冲司机一伸巴掌:Five dollar!
司机有些恼怒地连连摆手:No,no,no!Go,go,go!
我们便又往前走。
没走多远,年轻的司机开着旧拉达从后面赶上来,斜着停在我们面前,打开车门,弯腰夸张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式:Five dollar!
我们相互看了一下,都挺感慨:解体后的老大哥怎么到这地步了?
码头离冬宫不到三公里,不算远,也不算近,后面几天慢慢熟悉了,我们就步行到市里去。
初到冬宫广场附近,感觉很震撼。广场中间高高矗立的亚历山大柱、那些古老而又高大的石砌建筑、那些磨得光亮的石铺街道,都硬硬的、冷冷的,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沧桑与厚重,同时,又让人产生一种强烈而又神秘的距离感。建筑上那些千姿百态的精美的雕饰,又透出一股无可名状的高贵感。这一切仿佛都在说明这座城市曾经的高贵与辉煌。
那几天持续的阴天,整个城市的色调都是暗沉的,涅瓦河穿过城市的街巷,幽幽地流淌着。6月份的北极圈附近已进入“白夜”状态,在芬兰的时候,我们就已体验到了。即使半夜两三点,天也是灰蒙蒙的,并不全黑下来。但芬兰的白天却是极分明的,蓝天、白云、森林,很舒服的状态。而圣彼得堡则不管黑夜还是白天,都是暗灰色的。波罗的海的水汽集聚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形成很厚的云层,即使不下雨,也少有晴天。
走在圣彼得堡古老的街道上,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再看看头顶寥廓的天空,不禁思绪万千。这街道,陀思妥耶夫斯基走过,普希金走过,果戈里走过,屠格涅夫和契诃夫也走过,无数轰轰烈烈的大人物都在这里生活过,而今都已成往事。历史就是这样,无论如何伟大、如何辉煌,在历史的长河中终归也只是一瞬。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是在圣彼得堡,还是在乌克兰的敖德萨,我都发现许多普通人对于艺术的喜爱。饭可能吃不好或是吃不饱,但是必要的艺术追求还是有的。这两座城市的街头都有许多艺术品市场或是摊位,或是画素描,或是卖油画,或是卖其他工艺品,干干净净,也安安静静,并不嘈杂;生活艰苦,但人们脸上依然很平静,目光从容温和,这目光让我沉思良久。
眼里有光,生活就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