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我正式退休了。不用再赶点上班,外孙外孙女也放了寒假,不必天天接送,一下子多出了大把清闲时光。我便提前回老家帮父母收拾收拾,准备过年。
参加工作四十三年,这是我头一回这么早回家过年,父母都有些意外,透着满心的欢喜。
我是腊月二十五到家的。年前该忙的大事,父母早已办妥:年糕蒸好了,包子包好了,过年要吃的鱼、虾、肉、菜,也置办齐整。腊月里田里没什么活,我问他们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事,二老都说没有。我知道,他们是心疼我难得回家,舍不得让我受累。可我这人闲不住,里外打量一圈,自己找了几桩事做:整修一下河边的老码头,里里外外打扫屋子,收拾出两张床铺等着女儿一家回来,再带父亲去镇上的澡堂洗个澡,顺路买些水果、酒水和饮料。
以前回家总是来去匆匆,连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这一次时间宽裕,我陪着父母聊了许多家常。母亲的耳朵早已不太灵光,记性也差了,脑子偶尔还会犯糊涂。她一连问了我三遍: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我耐心解释了三遍——六个人车子坐不下,我先坐火车回来,等他们放假再一起开车回来。她似懂非懂,直到妻子和女儿一家真的回到家,才不再追问。
快过年了,墩子上却显得有些冷清,没有小时候过年前的人来人往、热闹忙碌的景象。原本这里住着两户人家,后屋的堂叔在大路边盖了新楼,早已搬了出去,留下的老屋原先住着三奶奶,每次我回家,她都会过来串门。三奶奶爱抽烟,我每次见着,都会递上一根,再给她点上火,拉几句家常。前年,三奶奶走了,老房子还在,却空了。如今,整个何家墩,只剩我们一家还守在这里。 好在墩子前后不远处,还各住着一户人家,也都是七十开外的老人。后面那家,常来我家河边的码头洗菜洗衣,时不时过来坐坐;前面那家,农具坏了总爱来找父亲修补,有点什么好吃的两家都会分享,走动也算勤。
腊月天寒,晚饭吃得早,洗漱完毕还不到七点。我平时总要到十点才睡,便搬个凳子坐到父母房间,挨着被窝陪他们说话。母亲耳朵不好,却爱联想,聊着聊着就扯远了。我跟她说,姨娘家的外孙小卫,过年出国旅游,不回来过年。 母亲一惊:“都要结婚啦?没听你姨娘说啊,媳妇是哪里的?” 我再重复一遍,她终于听懂了,自己也笑:“你看我,扯到哪儿去了。” 父亲低头刷着手机,像是听清了我们的对话,放下手机叹道:我耳朵也不好,跟你妈说话,一句话能绕半天。有时候想叫她帮个忙,话还没说清,事我自己都做完了。 我笑了笑,能想象得到他们日常日子的样子。父亲这几年不容易。母亲胃不舒服,还有血压也不稳定,忽高忽低,父亲定期给母亲量血压,每天按时拿好药片,倒好开水提醒母亲吃药,夜里2点左右提前叫醒她吃点东西,防止胃子空下来反酸难受。这也许就是老来伴吧。
之前弟弟就说,母亲脑子有些乱了。趁着一起择大蒜,我故意让她算算账。我说城里菜贵,这堆大蒜少说三斤多,超市六块钱一斤,三斤要多少钱?母亲想了一会儿:三斤十八块,是贵。我又出了几道简单的算术,她虽慢,却都算对了。我夸她脑子清楚,母亲笑着回答:我就是耳朵聋、记性差,又没呆。你外婆九十岁才糊涂,我今年才八十五,早着呢。 可这几天朝夕相处,我看得明白:母亲的思绪确实不如从前清晰,行动也迟缓了。从前走路,脚步扎实,咚咚作响,如今轻了、慢了;说话偶尔也会疑神疑鬼。其实早在前年,我带她去南京做肠息肉手术,麻醉醒来那几天,她就短暂糊涂过,医生说是麻醉反应,过几天便好。这两年她一直吃治神经性胃炎的药,想来,对脑子也多少有些影响。
除夕陪父亲去祖坟上给祖先们烧纸钱,路上父亲指着北圩上一排漂亮的楼房感慨:“你看这一大排楼房,再过20年,没几家有人住。”“是啊,年轻人本来就少,还都进城了。”我也有点感慨。
父亲接着念叨:“我们现在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等我们走了,你们不回来住,我们何家墩子上,也没人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何家墩,到你们弟兄俩这一辈,已经住了八代人;到你外孙、外孙女,整整十代,正好三百年。” 父亲今年八十四,记性却依旧好,把家族往事记得清清楚楚。 他告诉我,最早搬来何家墩的,是我的太祖何友年。清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因分家,太祖带着三个儿子——伯达、伯礼、伯华,从梁垛东边的新新迁到这里,盖屋安家,开荒种田,繁衍生息。后来子孙分家,又在墩西面建起大得多的西何家墩,只可惜上世纪七十年代平田整地,西何家墩被拆除,十几家何氏住户都迁去了新河边的居民点。唯有我们这个老何家墩,因紧靠河道,没占用大田才侥幸保留了下来。 当年雍正皇帝的后人,早已离开故宫;何家的后人,还守在何家墩。想想,这么多年,改朝换代、风雨动荡、兵荒马乱,家族能一代一代传下来,还能守着这片故土,实在不容易。
正月初二,吃过早饭,我要带着一家去大丰,给女儿的舅舅姨娘拜年。 妻子、女儿、女婿,一一和我父母辞行。外孙外孙女蹦蹦跳跳,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拉着太爷老太的手说再见。父母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连声说好,又一遍遍叮嘱我女婿,路上开车慢一点。
我最后跟父母道别,许诺等天暖和了,就接他们去南京玩。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见父母还站在院子门口,望着我们。 那一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