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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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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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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喝过的地瓜面糊涂


有时,人会被一种味道驯服一生。

它或许无关风雅,甚至带着贫瘠年代的粗粝底色,却能在某个寻常的傍晚,或一段疲惫的路途上,陡然从记忆深处升起温热的气息,瞬间将你围拢。那气息里,有风土的印记,有岁月的擦痕,更有无数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光阴里,用最质朴的方式活过的证据。于我而言,这驯服了我的味道,便是一碗滚烫、浓黑、散发着土地与柴火气息的地瓜面糊涂。它像一条隐形的根系,一头扎进故乡的土壤,一头牢牢系着我糊涂的肝肠,让我此后所有的远行与回望,都有了沉重而温热的坐标。

那年,我从边院镇调到仪阳乡任教,来回都骑自行车。几十里路,要蹬一个半小时,安临站镇站北头村便成了我中途歇脚的理想之地。那真是个安宁的地方。只有偶尔路过的公共汽车,司机看见我在风中低头喝地瓜面糊涂的情景,会忍不住摁几声喇叭。喇叭声惊起柳梢几只麻雀,却惊不散那碗糊糊上升腾的热气。我抬眼笑笑,车尾的烟尘已融进路边老槐树斑驳的影里。(安临站镇驻地为春秋时遂国都城。宋置安宁镇,后改清泉驿。清称安宁铺,清末改安宁站。)

在此歇脚,主要是体会一下安宁驿的文化氛围,距学校还有十八里,时间宽裕,不用急着赶路;更重要的,是路边小吃店里的那一锅地瓜面糊涂。糊涂是黑乎乎、黏糊糊的,里面煮着黑豆和地瓜叶。那是怎样的一种黑啊?并非单调的暗沉,而是像浸透了岁月与土地精华的墨玉,泛着温润厚重之光。黏稠的粥体在锅中微微起伏,深色粥汤包裹着每一片地瓜叶,其间点缀的黑豆,宛如一颗颗藏在深夜里的乌亮瞳仁。玉米秫秸燃烧的烟,裹挟着铁锅里冒出的蒸汽,携着豆谷的沉实香气与地瓜叶的甘醇扑面而来。那黑色,便仿佛有了味道,是土地最质朴、最踏实的召唤。

喝地瓜面糊涂,是我们这代人的一种情结。那个年代,家家都喝。人们见面打招呼总是:“吃了吗?”“吃了。”“吃的啥?”“喝的地瓜面糊涂,吃的芋头。”问者平静,答者平淡。唯有听在有心人耳里,才品得出那字里行间弥漫的辛酸与无奈。

我小时候有个小伙伴,他家姊妹多,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记得母亲和兰姑好几次在傍晚时分,挨家挨户去敛地瓜干,东家凑一把,西家凑一捧,好帮他们家熬过年关,度过明年春天的青黄不接。

我知道他家不易,但仍爱去他家喝糊涂。一来,他家是用八印大铁锅煮的,味道格外好。地瓜干面与地瓜叶在锅中相互激发,经柴火慢熬,变得糯乎乎。面吸足了叶的清香,叶的鲜气又中和了面的甜糯,每一口都裹着柴火的暖香。干面的绵密与叶的清爽缠在一起,暖乎乎下肚,越喝越有滋味。就着直接用盐拌的萝卜咸菜,那咸味恰到好处地勾着回忆——恍惚是童年傍晚,外婆在灶台前同样的搅动与飘香。二来,是他家人多,热闹。

有一回正在他家喝着,他家的老大和老二从龙岗石村、葛小村一带要饭回来。袋子里的地瓜干寥寥无几,兄弟俩把袋子往地上一甩,坐在地上就哭了起来,诉说着被狗追咬的恐惧与疼痛。大人们的眼圈红了,他家奶奶也在一旁低声啜泣。

这样的情景,犹如一幅极讽刺的画,是那么清晰、生动、鲜活,时不时闪现在我心中,深深印在记忆里,也融进了生命,一直不能忘怀。这样的画,底色是黄昏的土黄、地瓜面的灰褐、碗沿磨损的月白。它不挂在美术馆,却年复一年在我精神的墙壁上加深印迹。它提醒我:真正的安宁,往往诞生于对微小恐惧的漫长和解。

刨完地瓜,堆成大堆,再用井篓按照人口量开。分到家的鲜地瓜,一部分被擦成薄片,摊晒在收完地瓜的田野上,吸收秋日阳光,蜕变成能长期储存的地瓜干,以备冬春。剩余的,则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地窖。那是在自家院子里挖的土窖,深约两米,口径一米,窖顶用秸秆和湿泥层层覆盖,像给地瓜盖上一床温暖的厚被。

记忆中,除了刮风寒冷的秋冬,一家老小总爱将小桌、板凳搬到院里的树荫下。一家人围坐,呼哧呼哧,喝得痛快淋漓。末了,饱嗝连连,一张嘴,满口是“酸水”。

入了冬,阳光变得金贵。晌午时分,太阳暖洋洋照着,村里所有的闲适便都倾泻到了街上。婆婆媳妇们聚在一起纳鞋底,说着悄悄话;男人们则叼着旱烟袋,在石子画就的棋盘上厮杀,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看客们袖着手,在一旁笑着起哄。那村情村景,其乐融融,是那个岁月里一团温暖的火焰。

孩子们则在大街玩着各种游戏,男孩子们砸瓦、打耳、滚铁环,女孩子则跳房子,踢毽子,抓石子儿等,大都是玩得热气腾腾,直到听到大人声嘶力竭地喊回家吃饭的声音才磨磨蹭蹭地停下来。其实这些游戏的道具,都来自生活的边角料。瓦片是残破的,铁环是从旧木桶上褪下的箍,毽子是用破布头包着两枚生锈的铜钱扎成的。可正是这份粗粝与凑合,让嬉闹里迸发出最原始的创造力。

日头西斜,暮色渐起,女人们收拾家什,各自归家。不久,村庄上空便次第升起袅袅炊烟。地瓜面糊涂那特有的馥郁甜香,再次如温柔的薄纱,笼罩了整个村落。有孩子扯着嗓子喊爹娘回家吃饭,被喊的人站起身,跺跺发麻的脚,拍拍屁股上的土,说道:“回家喝地瓜面糊涂去。”众人便也觉着到了时候,笑着散去。

那样的冬日,喝上几碗滚烫的地瓜糊涂,一股暖流从喉头直通肚腹,再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和起来。那温暖,足以抵御漫漫长夜的寒冷。

岁月流转。那年,已至花甲之年的大伯从南方归家,我二大娘特地给他做了一碗地瓜面。看他喝得那样贪婪,仿佛要把几十年的漂泊都吞咽下去。喉结滚动,咽下南方的潮气与碗中升腾的热气,化做了一缕乡愁,模糊了大伯的眼睛,也模糊了数十年的光阴。他品尝的,或许不再是当年那烧心的酸楚,也不是记忆中单纯的甘甜。地瓜还是那个地瓜,糊涂还是那个糊涂,变得不是滋味,是品滋味的人。碗中混杂着乡愁、回忆,与年少时那份决绝的、想要改变命运的力量。

地瓜面糊涂,盛着半村人的烟火。谁家娃儿饿了,端碗来总能舀上一勺;谁家媳妇坐月子,锅里便多抓把红枣。日子是苦的,可灶火是暖的,勺子在铁锅里慢慢搅动,搅出满屋热气,也把清贫岁月搅出稠稠的甜。如今吃遍山珍海味,舌尖最深处,仍守着那口黑铁锅的温度。它不只是一碗饭食,更是一段凝固的时光,一个时代的注脚,一种在苦难中酿造甘甜、在匮乏中守望相助的生活哲学。

它的味道,早已渗入故乡人的骨血,成为大家走遍天涯也挥之不去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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