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蓝点》及中文译者

人民邮电出版社2014年出版了叶式煇、黄一勤翻译的著名天文学家卡尔·萨根（Carl Edward Sagan）博士1994年60岁时出版的《暗淡蓝点》（原名《Pale Blue Dot》）中文版。该书原版在全球长时间受到读者的欢迎，中文版也让人读了欲罢不能，受益良多。

萨根博士写此书的灵感，来源于1977年发射到太空的旅行者1号无人外太阳系空间探测器，于1990年2月14日拍摄、传回地球的一张著名的地球照片。地球在这张从64亿公里外拍摄的照片中，只是粒状背景里一个渺小的“暗淡蓝点”。

《暗淡蓝点》是专业的天文学家写的科普著作，写得非常严谨，语言又是优美的散文，读后不禁联想和沉思：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地球是什么？宇宙中的“暗淡蓝点”毫不起眼，是灰尘上的灰尘。对于人类却不是虚无，那上面承载了人类全部的悲欢和梦想。萨根温和而坚定地指出：正因为我们如此渺小，我们才更应该珍惜彼此，珍惜唯一的家园。《暗淡蓝点》并非单纯的哲思，它同样是一部深刻的科学论述。萨根详述了人类探索太阳系的旅程，从早期的水星与金星探测，到对木星和土星系统的观察。他描述了宇宙飞船的航线、技术突破，也分析了行星地貌、卫星特征和可能存在生命的条件。萨根笔下的火星尘暴、土卫六大气层、木卫二欧罗巴冰层下可能的海洋，无不激发了读者对科学发展的憧憬。他借由旅行者1号的“后望”镜头，提出了人类必须正视的问题——若我们继续敌视彼此，继续耗尽资源、毁坏环境，那么地球将不再是栖息之地，而我们也将从宇宙中默默消失，像许多从未发出声音的文明一样。萨根反复强调“未来掌握在我们手中”。人类拥有改变的能力，也有创造奇迹的潜力。

这本科普书连续多年畅销，各种书评都围绕着萨根博士，忽略了这本书的中文译者叶式煇。叶式煇(1928年5月——2022年4月)，出生于四川成都，生前是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研究员，是从事太阳光谱和太阳磁场研究的天文学家。他对日珥光谱取得优质观测资料，对日珥的物理参数、能源函数、原子激发和电离机制等进行深入研究，获中国科学院二等奖。他参加1980年2月16日日全食的闪光光谱观测，集体获中国科学院一等奖。他对磁场内谱线形成理论、太阳黑子的磁场结构和磁光效应等进行较深入的研究，获中国科学院三等奖。叶式煇在国内外专业刊物发表论文50余篇。出版多本学术专著、译著和天文科普著作。

叶式煇童年时期就爱听长辈讲述天文常识，在小学毕业时就认识了北斗七星、牛郎织女星和猎户星座。在他的故乡四川成都，当时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天文学家——李珩。李珩是华西大学的教授，经常在大学里开设讲座，每次都是口若悬河、妙语连珠，讲得非常精彩。叶式煇央求哥哥带他去华西坝听李珩的科普讲座。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却是听得津津有味。1945年正在读高中的叶式煇接触到他的第一个天文事件：这一年，一位从法国回四川的学者刘子华宣称运用《易经》原理推测太阳系存在第十个行星，他命名为“木王星”，其轨道参数与希腊神话命名原则吻合。这件事引起了民间轰动，但遭到中央研究院天文研究所张钰哲所长的驳斥。很凑巧，叶式煇的一位高中同班同学刘公海是刘子华的侄儿，叶式煇请求刘公海带他到成都东大街刘子华的家中去拜访刘子华。刘子华展示法国出版的自己用法文写的博士论文《八卦宇宙论与现代天文》，文中把太阳系的一些天体排列在八卦图形中，图中有一个空缺，刘子华说这就是木王星的位置。叶式煇问刘子华：这颗星有多大？离太阳有多远？刘子华说尚待研究。叶式煇觉得很难令人信服，自己却也拿不出科学证据。有意思的题外话：六十年后的2005年8月，北京某报刊载了方是民（笔名方舟子）文章，称刘子华当年的论文“荒诞不经”。2006年6月，刘子华遗孀曾宇裳一纸诉状把方舟子及相关媒体一并告上法庭，为此还闹出风波。

叶式煇1946年从成都高中毕业，考入国立武汉大学。上大学后，他发现并不喜欢所学的专业，于是1948年重新考进清华大学物理系。入学后不久叶式煇与同学乐光尧到燕京大学去拜访知名的天文学家戴文赛。两个青年学生径直找到戴文赛的住宅，敲门进去，受到戴先生的热情接待。戴文赛解答他们的问题，并赠送了一本天文科普书新著。在这之后，叶式煇常同清华、燕京两校的天文爱好者集会，戴先生成为他们的导师。1948年岁末，清华物理系的沈良照同学，用他自购的双目望远镜发现了一颗彗星，并接连几天在学生宿舍的平顶上向同学们指认。叶式煇结识了他和物理系的孙良方学长。1951年，清华大学三四十位热爱天文的同学，建立了“清华天文学习会”。孙良方被推举为会长，叶式煇也是领导小组的成员。到了大三暑假，叶式煇和同学杨海寿申请去紫金山天文台实习。经清华大学教务长周培源批准并征得紫台张钰哲台长同意后，他们在紫台实习了将近两个月，叶式煇更加坚定了从事天文学科研的志愿。

1952年10月，叶式煇从清华大学毕业，他和同学沈良照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工作，从一个天文爱好者成为天文工作者。紫金山天文台的前身是原中央研究院天文研究所。它在1934年建立时，规模大、设备好，堪称东亚一流。但在抗日战争中设备惨遭破坏，最珍贵的60厘米主镜也损坏了。叶式煇到紫台时真可谓是白手起家。叶式煇分在天体物理组，具体工作是修配好几台旧仪器并用它们进行太阳黑子目视观测：从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接收过来的一台口径40厘米的定天镜，它是日本人在中国观测1941年日全食后留下的。另外一台是中国科学院物理所调配过来的一台棱镜光谱仪。

1955年的夏天，国家选拔公派留学生，叶式煇通过了留苏研究生选拔考试。这时国际天文联合会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召开第九届大会，中国科学院派代表团参加。代表团里有张钰哲、戴文赛两位天文学家，以及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的吴新谋研究员（新中国偏微分方程的奠基人），叶式煇作为代表团的秘书一同前往。会议结束后，叶式煇返回北京去留苏预备部报到，开始正规的俄语学习。第二年春，中国科学院订制 12 年科学发展规划，邀请了十几位苏联科学家来协助，其中就有苏联科学院克里米亚天体物理台台长谢维尔内(A.B.Severny)。叶式煇应邀去北京饭店和谢维尔内见面，谢维尔内测试后决定收下叶式煇做他的研究生。就这样，叶式煇把太阳物理当作终生事业，像“夸父”那样成为一个孜孜不倦的追日者。

叶式煇1956年10月来到克里米亚天文台，与来自捷克的研究生邦巴(V.Bumba，生前曾任捷克斯洛伐克科学院院长)同住一室，在学习和生活中都得到邦巴很大的帮助。克里米亚天文台有很多大型的先进仪器，对叶式煇的研究方向来说最重要的是太阳塔。它的定天镜口径是当时世界最大的，附有大型摄谱仪、光电磁象仪。叶式煇如饥似渴地工作，1958年到1959年，叶式煇在太阳活动峰年期间拍到了几十套优质的日珥光谱底片。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测量和归算这些资料，然后对光谱资料的处理结果进行分析研究，最后完成了学位论文。1960年6月，叶式煇在基辅举行的全苏太阳物理学术会议上报告他的研究工作，受到一致的好评。7月在莫斯科大学史登堡天文研究所进行论文答辩。该所学术委员会投票一致通过，并授予叶式煇苏联数理科学副博士学位（相当于博士）。

1960年叶式煇回国，在紫金山天文台从事科研，是我国最早从事太阳光谱和太阳磁场研究的天文学家。

作为从天文爱好者成长起来的天文工作者，叶式煇常想起少年时对刘子华学说的疑虑，自己成了专业人士之后，他总想向人民群众传播天文知识。20世纪50年代，叶式煇参加由孙克定副台长发起的翻译苏联《天文爱好者手册》活动。60年代叶式煇开始积极为北京天文馆主办的刊物《天文爱好者》撰稿。叶式煇编写了一本专业书《天体的磁场》，于1978年由科学出版社出版。并在1994年翻译成英文由荷兰克鲁威尔(Kluwer)学术出版社出版。为了系统讲述关于太阳的科学知识，叶式煇写了一本科普读物《太阳》，1982年由科学普及出版社出版。除一般的科普读物外，叶式煇撰写了一些较专业的科普作品，在上海《自然杂志》上连发6篇，包括《磁单极子之谜》《宇宙中的反物质》和《日冕谱线的证认》等，广受好评。在 20 世纪 80年代后期，叶式煇在科学史专家席泽宗、任定成先生的约请下，翻译了哥白尼的名著《天体运行论》，1992年由武汉出版社出版。之后又对全书六卷分别加写导读，由陕西人民出版社于2001年再次出版。再往后，北京大学出版社请叶式煇写了一万余字的译序(包括各卷导读)，并加入许多珍贵图片，于2006 年又一次出版。每一次再版也是一次更新，几经修订的北大版中译本，可以说达到了完美的地步。

叶式煇和《暗淡蓝点》的作者萨根是同行，年龄还长萨根6岁。起初叶式煇看了这本书的原著后说：“这本书写得很美。我这个搞天文的把它翻译过来，能更准确。”叶式煇的合作者黄一勤，是叶式煇的夫人，她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学院，在紫台从事科技资料翻译工作。他们伉俪在耄耋之年联手完成了这本书的中文翻译工作，于2014年由人民邮电出版社出版。

围绕这本书还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花絮。中国读者都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旅行者号探测器作为人类使者，将人类文明的代表刻录在“旅行者金唱片”中带到太空，期待与可能存在的外星人沟通。唱片以模拟信号方式收录了115幅图像、搜集了多种大自然的声音、并挑选来自不同文化及年代的音乐、地球人使用55种语言（或方言）问安的录音，以每分钟16⅔转的速度播放。其中收录了管平湖演奏的古琴曲《流水》（《天闻阁琴谱》打谱版）。蜀派古琴最重要的代表作《流水》，清朝时由蜀派古琴宗师张孔山打谱。张孔山的弟子叶介福（1832-1882，名宗祦，字介福）将蜀派琴曲汇编成书，于光绪元年（1875）刊印《天闻阁琴谱》，使得蜀派古琴流传后世。叶介福的嫡曾孙，正是《暗淡蓝点》的中文译者叶式煇。叶式煇虽不再弹古琴，但是从小受家庭影响读了很多诗书。在工作之余他写了不少诗词，不为发表只是消遣。他在晚年曾用一首七律抒发他的胸臆：

天宇浩瀚多奇景，深邃机理待探寻。

骄阳灿烂勇追逐，磁流弥漫任纵横。

钟山松涛伴华年，黑海涟漪寓辛勤。

皓首犹存少年趣，畴界老牛未辍耕。

叶式煇既有专业背景，又有深厚的人文素养，所以翻译在忠实原著的基础上，语言也非常优美。

2025年4月，《暗淡蓝点》入选“中华优秀科普图书榜”2024年度榜单。可惜两位译者看不到这个好消息，黄一勤和叶式煇已先后离世数年。但可以肯定，《暗淡蓝点》是他们留给中文世界的一本优秀科普译著。

（刊于2025年11月《博览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