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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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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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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枪

一到夏天也就到了最快乐的时光。整栋楼的孩子都不上课,在家过这段叫作暑假的漫长时间。我们住的26号楼是筒子楼,楼有两层,外观是毫不起眼的那种灰色,房间方方正正,每间房都有长条木地板。每层从东到西门对门的两排房间,中间是一条走廊,居中一个公用盥洗室、一男一女两间厕所,东头西头各有一间公用厨房,每家在厨房里有一个煤炉、一个操作台。我们的父亲是年龄差不多的军人,所以他们分的房子都是一样的。

部队大院有一个好处,每天时间一到,不同的号声就通过大喇叭传出来。起床号、早餐号、上班号、午饭号、下班号、晚饭号、熄灯号,我们一听就知道到了什么时间。每天我们都在家里猫着,等上班号响过,大人去上班了,我们的一天才真正开始。下班号一响,我们这一天的活动也就结束了。游戏是男孩与男孩的游戏,女孩我们不带她们玩。我妹妹总是要跟着我,我不带她,让她等楼里的女孩出来了,一起去玩丢沙包。

我们楼的王拐子一家一家地喊:“快出来玩打仗游戏!”男孩们都出来了,集中到楼梯口。王拐子只比我大一岁多,是我们这拨男孩中最大的,他一直想当我们的头,他说:“我们要有一个司令!没有司令打不了胜仗。”我们没吱声,他又说:“我来当司令,你当军长。”说着发给我一根竹竿。

“凭什么你当司令?”

“我最勇敢,抓蛇你敢吗?”

抓蛇这事的确是王拐子童年里扬名立万的事。院里废弃不用的小礼堂,大门用链条锁锁着。我们这么大的小孩,身子一侧,就能从两扇链条锁住的门缝隙里钻进去。一天王拐子带我和常大腚、菜包子几个小孩溜进小礼堂玩。王拐子听见天花板上面有细细簌簌的响声,说里面可能有一窝鸟。王拐子是尝过鸟蛋滋味的,以前掏了鸟窝,他会准确地摸到几枚鸟蛋,给我们展示过后,他捏破鸟蛋,仰起脖子,直接把蛋液送进嘴里。这次他架起梯子,从旁边有破口的地方爬进天花板的夹层。我们在下面等他从原路爬出来,搞没搞到鸟蛋我并不关心,我也不想吃那么腥气的东西。天花板上动静突然大了起来,王拐子没有返回到梯子上下来,而是跟着一大块石膏天花板一起,直接掉了下来。然后,一条大蛇跟着他掉了下来,掉在王拐子身上。王拐子嘴里冒血,此时也顾不得了,他抓起蛇尾巴,甩起了圈。那蛇起先昂着头挣扎,王拐子越甩越快,蛇被甩成一段草绳,不动了。王拐子擦掉嘴里的血,原来是磕掉了一颗牙。我妹妹正在换牙,我叫她“豁巴牙”,这下王拐子也成“豁巴牙”了。

这就是王拐子抓蛇的事。他要当司令就让他当吧,我们没谁敢抓蛇。王拐子在集结的队伍前训话,任命了每个人的军职。王拐子带我们去竹林,他背了个书包,书包里装着他家的菜刀。我们挑选笔直的竹子砍下,做成一米长的枪,两头用细绳系上,可以斜挎在身上。他砍了一根粗点的,保留了两根细枝丫,递给我:“这是机枪架,军长配机枪。”

有了枪、有了队伍,我们就出去征战。26号楼的队伍在王拐子带领下屡战屡胜。我们打败了25号楼和27号楼。那两栋楼打了败仗,人全部向我们投降,被收编过来。我们的地盘扩大到三栋楼。下一个劲敌,是30号楼。

30号楼是三层的房子,意味着比我们两层的楼多住了一半的人,男孩基本上也多了一半。不过人数的差距在我们收编了25、27号楼后就不存在了。

30号楼的司令是二娃。二娃是个狠角色,他有一支用铅丝、橡皮筋和自行车链条做的驳壳枪,只要一根火柴,插进枪头两截链条做的弹仓,一扣扳机就能打响,火柴棍还能发射出去,冒出硝烟和淡淡的火药味。上学放学的路上,二娃不跟其他人一起走。他站在路边的树后,等拖拉机开过来后,跟着拖拉机猛跑几步,双手搭上车厢一猴,就猴上拖拉机,搭顺风车到大院门口再跳下来。

炎热的上午,上班号吹过,连最懒散的大人也骑着车走了。我们集结完了,就向30楼出发。30楼静悄悄的,在楼下,王司令派菜包子先去侦察一下。菜包子端着枪进去了,不一会菜包子空着手出来。他被缴了枪,被缴枪就相当于死了,不能再参加战斗,只能在外面看。王司令问:“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

“看到二娃了吗?”

“就是他缴我枪的。”

“在几楼?”

“二楼。”

王司令做了部署:“先去三楼,占领制高点,从高往低搜。”

进了楼,东西方向长长的走廊一览无余,并没有一个人。上楼梯到了二楼,王司令伸手示意我们停下。三楼走廊传来阵阵小跑的脚步声,王司令大喊:“有埋伏,撤!”

刚往下撤到一楼,三楼的敌人高喊“缴枪不杀”冲下来,一楼盥洗室方向也有敌人冲过来。不过我们发现埋伏很及时,并没有被包饺子,全部撤出30号楼。

我们退出100米,30楼的人全部出来了,以胜利者的姿态和我们对视。二娃拿出火柴枪,就像电影里八路军首长握着驳壳枪,远远地对着王拐子放了一枪。“啪”的一声响,他们举枪欢呼。

二娃对我们这边喊话:“来一个消灭一个!”

我们回到26楼,王司令重新做出部署,我们各领任务重新出发。大部队先到30号楼的东头去,在那喊“缴枪不杀”,然后从楼外面贴着墙悄悄跑去西头,只留两个大嗓门的继续喊,不给哨兵发现。从西头进楼后,王拐子带一个人埋伏在楼梯肚的鸡笼子后,其他人只是叫骂,引他出来追。二娃的部队先是准备消灭东头的来犯之敌,忽然听到西头传来骂声。

“二娃,大傻帽!”

“二娃,馋痞佬!”

常大腚屁股大、腿粗,跑起来像风,由他负责引二娃来追。他怕二娃不追,已经深入到中间的盥洗室去骂。二娃见是常大腚,气得骂:“常大腚,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瓣!”二娃丢下了他的部队,飞快地跑着追常大腚,他的喽喽们跟在后面。

常大腚时快时慢,保持一个不大不小的距离引着二娃。跑到西头出口,王拐子见二娃跑过去,从鸡笼子后面悄悄出来,断了二娃的后。我们埋伏的人一下子端枪出现,二娃的喽喽们停下。二娃往回跑,被王拐子活捉,迅速下了他插在腰间的火柴枪。

“回司令部!”王司令摆弄着缴获的枪,带着部队班师回朝。

“还我枪!”二娃跟着讨要。

“战利品,哪有还你的话!”

“我们还没败。”

“你司令都打死了,还没败?”

我们回到26号楼二楼的厨房,王拐子找来火柴,发射了两枪。没有人押二娃,他自己跟着来,一直在要他的枪。见大家摆弄他的枪,二娃急得脸憋得通红:“把枪还我!我们投降还不行吗?”

“投降更得缴枪,更不还。”王拐子寸步不让。

“那要怎么才还我?”

“你赢了我就还你。”

二娃突然蹿上厨房的窗台,对王拐子说:“我从这跳下去,你不敢跳就认输,还我枪。”

大家都知道王拐子曾经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还磕掉一颗牙。坠落的体验他是有的,那滋味肯定不好受。二娃却是扒拖拉机的行家,还不知他摔过多少跤,二楼对他来说是小意思。

我探头往下面看了看,对王拐子说:“一把破枪,还他吧。”

王拐子对二娃说:“你敢跳我就跳,有什么了不起的!”

二娃说:“不跳是孙子!”说完跳出一大步,落在楼下的泥地上。我们全都看呆了,只听空气中传来咔吧一声脆响,二娃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对楼上喊:“孙子,还我枪!”

王拐子蹿上窗台往下看,迟迟下不了决心。我叫住他:“等等,我去拿降落伞。”

我跑回家,我妹妹正在玩她的布娃娃。我拿起家里的油布伞就要走,我妹妹喊:“又不下雨,你拿伞干什么?”

“豁巴牙少管!”

我把伞交给王拐子,他撑开伞寻找落脚点。

二娃见到,气得大骂:“孙子,赖皮!”

王拐子把枪交到我手里,对下面喊:“孙子躲开点,爷爷来了!”

撑开的油布伞在王拐子跳出去的一刹那,立刻被翻转了过来,成了一朵干枯的喇叭花。王拐子砰地坠落在二娃旁的泥地上,哎哟哎哟地哼唧。我妹妹跟着到了厨房,看到这些哇哇地哭。真让我丢脸,我说:“豁巴牙,你哭什么?”

她说:“呜呜,我们家的伞坏了。”

晚上我爸回家,我妹哭哭啼啼地告状,我狠狠瞪她一眼:“豁巴牙乱说!”结果是我被我爸狠狠地喂了一顿竹板子烧肉。

二娃无数次扒拖拉机,这次算是栽了,大夏天的一条腿打了石膏。王拐子一只脚扭了,一个夏天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我们都说这下真的成拐子了。

事情闹大了,都是因为这把火柴枪,大人们是一定要查出来谁给小孩这么危险的玩意儿的。王拐子他爸从王拐子手里拿过枪,瞅了好一会。“做得不错啊!”王拐子他爸看着王拐子,迅速换了一副严肃的脸孔,“这枪是哪来的?老实说,我不想揍你!”

王拐子只好说:“是二娃的,我借来玩玩。”确实他也不知道二娃是从哪搞来的。

王拐子他爸把枪还给了二娃他爸。二娃他爸连夜突审二娃。

“你小子老实说,枪是哪来的?”

“捡的。”

“少跟老子编瞎话!”二娃他爸抽下自己的皮带,双手将皮带对折了拉动,发出啪啪的可怕声音,“快说,哪来的?”

“捡的就是捡的嘛!”二娃嘴硬,气得他爸拎起皮带就抽。二娃挨打了一声不吭,他爸抽得更狠。二娃实在忍不住了,哇哇大叫:“就是捡的,你打死我还是捡的!”

二娃他爸气得找来锤子,三下五除二把火柴枪给砸了。

暑假没有结束,夏天还在继续。大院里下了通知,不允许再玩打仗游戏。小礼堂被翻新,成立了“暑假活动站”,大院里派了一个阿姨负责。暑假里剩下的时间,我们基本都去活动站,写写作业、玩玩游戏、看看书。

奇怪的是,这个风波让王拐子和二娃成了好朋友。没过多久,他俩居然一人有了一把新的火柴枪。这次都是小心低调地躲着他们的爹妈,再也没有被发现。再后来随着年龄长大,就没人玩火柴枪了,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

再次见到王拐子是四十年后。我们的父辈早已搬出筒子楼,住进干休所,但是仍在同一个大院内。我参加工作就住在外面,每周回来看看。王拐子现在是个熟练的啤酒酿酒师,一直住在大院里。你不找我我不找你,居然几十年从没有碰到过他。碰到了也没什么好聊的,我想起他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磕坏了牙的往事,便问他:“你的牙还好吗?”

他张开嘴,两排黑黄的牙齿中间,有两颗整洁的白牙,白得瘆人,很显眼。

“哥们种了两颗牙,德国的。比自己长的牙还结实,开啤酒瓶都用牙咬。”

他是一个酿酒师,酿酒师还要喝瓶装的啤酒吗?我判断他是在吹牛,也不点破他。问其他人,他告诉我:“菜包子那怂人,现在搞拆迁,可厉害了;常大腚卖房子。他俩现在来往仍很多。”

“二娃呢?”

“二娃可不得了,做医疗器械,做得很大。”

“难怪!小时候就能搞到稀罕的器械!对了,当年你俩一人一把火柴枪,是怎么来的?”

陈年往事早已经过了“消密期”,王拐子也不瞒着了,得意地说:“全靠二娃呢。你记得我们小时候抽陀螺,用的‘凯拔丝’吗?‘凯拔丝’比任何线绳都好,不容易磨断、抽起来啪啪响。那玩意其实是汽车的子午轮胎里、夹在橡胶里的帘子线,要从旧轮胎里扒出来。二娃他爸那时是汽车连指导员,汽车连里不要的旧轮胎堆成小山。二娃就拿了一个胎,找院外修自行车的老黄,请老黄帮他扒出一堆‘凯拔丝’。作为交换,二娃从汽车连偷了一罐黄油送老黄。后来老黄想要旧内胎做游泳圈,二娃帮着找他爸要了给老黄。一来二去,老黄觉得二娃小小年纪却很上路子,就送他一把火柴枪。闹出事后,二娃挨打也不供出老黄,老黄更觉得这小子仗义、棍气。没过多久,二娃去找老黄要两把火柴枪,老黄很高兴地做了送二娃。”

原来如此!童年的事,忘了也没什么,一旦想起来,还真是值得回味回味。我掏出香烟,发给王拐子一支,我俩点上烟抽。王拐子比我大一岁,他的女儿却比我儿子小十五岁。

“女儿正在换牙,”王拐子说,“你多好,熬出来了。”

“豁巴牙,”我说,“好什么好,每个时候都有难关!”

“唉!那倒是。”王拐子深吸一口烟,吐出烟柱,“还是小时候好。”

我没有接他的话。看着他的烟柱在风中散开,一点点散到无影无踪。

(刊于江苏南通《三角洲·港城新韵》)2026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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