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雪,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冬日图腾。它不像北国雪那般凛冽张扬,也不似江南雪那般缠绵细碎,而是带着秦岭脚下特有的温润与厚重,在每个寒冬如约而至,将青砖灰瓦的村庄晕染成一幅水墨长卷。
记忆里的雪总在深夜降临。睡梦中隐约听见窗棂被雪粒轻叩的声响,清晨推开木门,便撞见满世界的莹白——屋檐下悬着冰凌,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院角的老槐树裹着蓬松的雪团,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雪地织就细碎的金网。那时的我们顾不上寒冷,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在巷子里追逐,棉鞋踩出咯吱咯吱的欢歌,团起雪球的双手冻得通红,却依然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最难忘是跟着祖父去田里,他用木锨将麦苗上的雪轻轻拨开,说“瑞雪兆丰年”,而我只顾着在雪地里踩出一排排小脚印,仿佛要在这片洁白上写下童年的诗行。
故乡的雪天,总藏着最质朴的温暖。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与雪雾交融成朦胧的温柔;母亲会在煤炉上炖一锅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满屋都是肉香与暖意。邻里间隔着雪打招呼,声音被雪花过滤得格外柔和,东家送一碗刚蒸好的红薯,西家帮着清扫门前的积雪,雪地里的脚印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名为“人情味”的网。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压塌了村口的柴棚,全村人扛着铁锹赶来帮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却让那个冬天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长大后再看故乡的雪,多了几分沉静的感悟。它覆盖了田野的萧瑟,却孕育着来年的生机;它封存了喧嚣的尘世,却让心灵得以在寂静中沉淀。就像故乡的亲人们,他们在雪地里播种、耕耘、等待,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厚积薄发”的生命哲学。去年冬天回乡,恰逢一场大雪,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看雪花一片片落在掌心,瞬间融化成水,忽然明白:故乡的雪从未离开,它只是化作了记忆里的温暖,化作了血脉里的坚韧,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轻轻叩击着心房。
如今身在异乡,再难遇见那样纯粹的雪。偶尔在城市的冬夜看见飘雪,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青砖黛瓦的映衬,少了煤炉上的汤香,少了雪地里此起彼伏的笑语。或许,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雪本身,而是那个被雪覆盖的故乡,是那段在雪中奔跑的时光,是那些在风雪里为我们撑伞的人。故乡的雪,早已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刻在生命里的乡愁,是岁月无法抹去的温柔印记。
当又一个冬天来临,我依然会想起故乡的雪。它在记忆里落了一年又一年,每一片雪花都写满了思念,每一次飘落都带着故乡的温度,轻轻告诉你:无论走多远,总有人在雪地里等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