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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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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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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的务虚——重读史铁生《务虚笔记》

江子辰

在一座古园里,作家史铁生独坐、冥想。

前有古祭坛,后有老柏树。老柏树已经死去,古祭坛依然活着。

这时,天边飞过一群白色鸟,轻盈地盘旋,似流云飞掠;一圈一圈又一圈,却梦幻般无声无息,似乎不与空气摩擦。作家目送着它们,感觉到这白色鸟似乎就是一百年前的那一群,也是一百年后的那一群。从空中收回目光,作家的眼前涌动起一片茫茫人海。茫茫人海,喧嚣踊跃,梦想缤纷。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也是这样。在茫茫的人海里,在写作之夜,作家看见了他笔下的人物,他神思缭绕的朋友:他看见了残疾人C、画家Z、诗人L、医生F以及他们的恋人们……

如今许多渊博高深的人已经不谈爱情了。但史铁生也许因为人生的境遇、也许因为性格所致,他的心,离喧嚣的世界很远,离沉默的思想很近;他的情感已波澜不惊,因为他沉浸在情感很深的地方。所以,他没有故作深沉,所以他能够平静地说许多爱情的故事。借助书中人物之口,史铁生告诉我们:“因为我相信不管什么时候,我们可能丢失和我们真正要寻找的都是——爱情!”

但是,寻找爱情就像挖掘一条千古隧道。挖不到出口、永远沉浸在黑暗中是许多人的命运。有挖通的那一天吗?有那一道绚丽天光忽然出现吗?为了这一天,多少人在黑暗中盲目地摸索,挖掘,但是,他们一眨眼就挖到了冥河的那一边,而爱情依然渺如云烟……

史铁生给我们说了一个又一个没有结局、或者有结局但结局惨淡的爱情故事。从南方到北方,从过去到现在,爱情都只能是一个个美丽的梦想,如片片落花。所以作家对爱情的故事只能命名以“务虚”,这是一种无奈的务虚。


罗素先生说过:“我把爱看成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因此,我把任何无端干涉爱的自由发展的制度,都视为是坏的制度。”当然,社会制度很少直接伸出扼杀爱情的黑手,但是社会地位的差别,却永远是爱情悲剧的出色编导。

书中无数次出现的那座美丽的房子就是一种象征,一种权势的象征。那优雅的钢琴声是象征的触须,那一根大鸟的羽毛是象征的幻影。平民子弟Z当年还是无邪幼稚的儿童,他曾经到美丽的房子里寻找一起玩的小姑娘,但遭到了她家里人的冷遇;“她怎么把那些野孩子带了进来,以后不准再带他们到家里来!”这座美丽的房子挫伤了小男孩的心,挫伤了他对美丽的憧憬和向往。人生的挫折感从此开始,爱情的无奈,在童年就已经埋下种子,然后长出藤蔓,缠绕一生。

而“政治”,从来就是爱情的天敌。

葵林里的男人,恋人的父亲是大地主,不让女儿和领头闹学潮的他相好;他去闹革命,革命胜利后,“组织上”不让他和大地主的闺女成亲;葵林里的女人,为了掩护革命的恋人而被捕;为了母亲和妹妹不像自己一样被摧残而成了“叛徒”,她因为保护恋人最后失去了恋人;

F医生的父母,因为女导演N的父母成了右派而坚决反对他们相爱,尽管他们相互都爱得刻骨铭心。因为怕父母心脏病发作,F违心地拒绝了N。在这里,亲情也成了扼杀爱情的帮凶;

还有饱受政治迫害的WR,出狱后,为了谋取权力,不惜抛弃等待他数年的竹马青梅的女教师O,而与一位权势之女结婚……

在强大的政治和权势面前,爱情显得多么的渺小而无力!她只能成为政治的筹码或者牺牲品,而从来无法超越。人毕竟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心灵纵然再高尚,可以凌驾于红尘俗世之上,但拥有心灵的人,却不可能生活在世外桃源之中。人类的始祖一走出伊甸园,纯粹的“爱情”就不复存在。失去了上帝的关爱,就难免落入尘世大大小小的网中。


而情人们相互间对爱的“永恒”和“唯一”的苛求,也使爱情之旅更加艰难。正如克尔凯戈尔所说:“对爱寻根问底,就是毁灭爱。”

“你只爱我吗?”“为什么说只爱我呢?”“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不会对另一个女人也说‘我只爱你一个人’?”这是恋人对诗人L的质问,也是情人之间相互的刁难。山盟海誓是祈求“永恒”的咒语,是掩耳盗铃的恐惧。山盟海誓证明了人类孤独的绝对。女人总是那样的可爱又愚蠢,在爱面前她们痴情又缺乏判断力。女人总是不断地问“你爱我吗?”男人又总是不许诺,或者许诺了无法兑现。于是爱情便显得扑朔迷离。

女人说:“但是在爱情中,人是不论价值的。爱是无价的。”

男人说:“你看见人什么时候平等过?至于爱嘛,就更不可能是平等的……”这是画家Z和他的妻子女教师O的争论。凭心而论,女人对于爱情总是真诚地大投入,而男人却常常言不由衷。这时的女人是浪漫的、可爱的,而男人是现实的、不真实的。

爱是平等的吗?爱就是爱本身吗?爱是非物质的吗?那么,你凭什么爱他(她)呢?才华?气质?性格?智慧?而这些又是如何表现出来的呢?难道不是通过人生价值或者说事业有成表现出来的吗?这“事业有成”最直接的表现,就是金钱和权力。罗素先生曾经担忧地说过:“在现代世界中,爱却有着一个比宗教更危险的敌人,这就是事业和经济成功的事实。”这个“危险的敌人”在经济大发展的今天已经使“爱情”危机四伏。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现实社会的“爱”是功利的,是择优而取的,在表面或在深处。所谓“爱情”,就是强者得到,弱者失去,就像自然界进化一样的“无情”。

爱是否深藏心里谁看得见?能体现的只能是物质。寻求心之爱,最后只有孤独。除非我们舍弃思维,沦为动物;动物们没有孤独,顶多孤单,因为它们没有吃到禁果。

那么,爱不在我们的时空里吗?爱也许只是一种说法或者幻想?只有在现实之外,爱才可能是真实的?“爱情”难道是这样的不纯洁、不可靠?女教师O拒绝接受这样的结论,最后拒绝了这个世界。


史铁生说,人的本性倾向福音。但人根本的处境是苦难,或者是残疾。

残疾人C遇上了年轻的姑娘X,他们相爱了。但残疾比爱领先了一步,于是爱就平添了许多的艰难。阻力来自四面八方,C要面对重重叠叠的劝慰和谴责。他没有得罪什么人,却莫名地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人们说你不应该、不应该!人们说,你爱她,你就不应该同她结婚;你爱她,你就不应该拖累她,毁掉她的青春……

他们勇敢地走进了结婚登记处。但是,连负责登记的老太太也投来猜疑的目光。他们的爱情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最后连C自己也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权力拥有爱。

那么,爱是平等的吗?爱就是爱本身吗?如果C有万贯家产,人们还会这么说么?如果C的父亲是厅长甚至部长,人们还会这么说么?如果……

难道爱是功利的吗?难道爱不是功利的吗?

C虽然残疾了,但他依然渴望爱,而且爱已经走近他。一个失去爱的人他还能有什么?一个没有爱的权利的人还能有什么?

但是偏见的人们已经否定了单纯的爱。爱,是有条件的。

可是,人们有什么权利对他人的爱横加干涉呢?可是,社会就是这样,“人们”就是这样。


因此,爱是多么的无奈呀!

就如画家Z的父亲和母亲,一时离别直到永远都没有再相见。最后Z的母亲为了孩子,只好走进没有爱情的别人的家;

就如F医生和女导演N:医生为爱情一夜愁白少年发,而他死后,女导演才在电影胶片上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白发人,因为F曾多次在她的拍片现场默默注视着她;

就如诗人L寻找他的情人,走遍天涯海角,却在一个风雪漫天的小火车站看到了她——但是,他们是分别在两列临时停靠的火车里。隔着车窗,他拼命呼喊,但火车已缓缓交错而过……

这就是爱情的结果;遭遇爱情但你无法挽留,你只能眼睁睁让她擦肩而过,然后把叹息撒满无数不眠之夜。

是的,也许在你记忆中,曾经储存着一些温馨的画面,但那只是一片树叶。而爱情是一棵参天的大树,树冠庞大无边,你无法仰望其高,也无法展望其宽,你只能无奈,或者有幸有一颗麻木、易足的心。

但是,尽管书中主人公爱情的遭遇是那么的无奈,可是与当今纸醉金迷的俗世“爱情”相比,他们的爱却是真诚的、庄重的、有尊严的、全力以赴的,甚至是典雅的。为了爱,他们顽强抗争过、苦苦挣扎过,虽然最后留给我们的只有深深的叹息,但他们的悲剧是动人的,感人至深的。这种感人和动人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慢慢的渗透,渗透到心灵后使人感悟人生。


情感和肉体相分离时,男人和女人倒相处得容易些。在大串联的火车上,诗人L和一位姑娘挤在一起。在一片黑暗的夜色中,在满满一车厢的人堆里,姑娘认可了他探试性的抚摸,甚至让他把手伸到她的内衣里。但他不知道她是谁,她长的什么样。而她也不想让他知道。天亮他从朦胧中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姑娘,她肯定就在车厢里,但对于他,她已永远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灵与肉溶为一体的爱真的没有吗?如果有,那必定也是辛酸的。

那个葵林中的女人,她承受着无尽的歧视和孤独,最后被人遗弃,被人遗忘,孤零零地一个人守在葵林深处的一间黄泥小屋里。这是生命的孤岛,心中渺无人烟。但这小屋是她初恋的地方,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恋爱的摇篮;也是她被捕的地方,是她一生痛苦的发源地。她很平静地生活在这里,要在这里了此残生。但她的内心可并不平静,她还在等待着,等待她初恋的情人,当年的小伙子、如今的白发人。她相信他会来。

分别了几十年后,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她等来了她年轻时的恋人。在暴风雨的呼喊声里,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几十年了都没有人在深夜走过这里。她已经能分辨出狐狸或者灰獾的脚步声。如果有人在深夜里走来,那就是他了。

他刚走到柴门前,屋里的灯就亮了。

老人抛开了妻子儿女,穿过几十年的岁月来找初恋的女人。他扑进女人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心灵,他说:我从来是要你的,几十年了我心里从来是要你的。我担心的只是你还会不会再要我,你还能不能再爱一个人……

他们在暴雨中赤裸着走进葵林,他们都已经老了,但他们要让雨淋一淋他们的欲望,让葵花看他们做爱;两个已入暮年的心魂重现疯狂,那是苦熬了一生盼来的团聚……

这也许就是“爱情”了,可是多么令人心痛,令人心酸!


那么,爱情是存在的,她存在于两条平行线上两个相思相望的点。平行线无限延伸,爱情便永远存在,存在于遥望与渴盼之中,但两个点永不相交!假如相交了,这两个点的碰撞之日,就是爱情破灭之时!

中国历史上流传广泛的爱情故事从来都是悲剧。这些因为牺牲而美丽的悲情,就像迷雾一样迷漫了千百年,稍微成熟一点的人,对此都已经不动声色。作为一个智者,史铁生更是异常冷静。他看到了爱情,就像看到了高挂在天上的月亮。他知道水中的那个月亮虽然近在咫尺,似乎伸手可得,但那是虚幻的。所以,他的关于爱情的笔记,只能务虚。故事中的人物一个个“务虚”成符号,而且在故事里互相混淆:如果是这样,那么他或她就是F或者N;如果是那样,那么他或她就是L或C、或者O或X等等。在爱情的故事里,只有抽象的男人和抽象的女人,干嘛要分得那么清楚?而且分得清楚吗?梁山伯与祝英台;焦仲卿和刘兰芝;陆游和唐婉,他们的故事F们和N们在继续演绎着。这就是中国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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