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林
内容简介:南宋淳熙八年(1181),浙东大旱,朝廷任命朱熹为浙东提举前往赈灾,朱子带领官员想方设法帮助灾民渡过难关,对那些赈灾不力,故意漏报、谎报灾情以及借赈灾贪污钱款的官吏给予弹劾上报,要求朝廷对他们进行惩处,先后调离了绍兴府的贾都监,查办了嵊县的密克勤、弹劾了衢州的知州李峄。台州知州唐仲友胡作非为、贪赃枉法,朱子决定为民除害,他不顾一切、接连六次上表弹劾,一心要将他绳之以法,而唐仲友不甘束手就擒,他找到时任宰相的姑父王淮力保自己,王淮利用手中权力扣压朱子的奏劾从而阻止查案。针对朱子的巡查,唐仲友暗地里找来罪犯刻印假钞蒙骗朱子,并动用江洋大盗劫狱。朱子没有退缩,而是与以唐仲友为首的腐败势力展开斗智斗勇。
我市作家、省作协会员杨志林著的长篇历史小说《风云涤荡——朱子反贪记》(由中国方正出版社出版),讲述朱子与唐仲友之间的正邪较量,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反贪大戏背后,台上口诛笔伐,台下刀光剑影,为你还原一个有个性、有谋略、有脾气、有情怀的大儒朱子!
全书共23章,现节选其中的15—20章,以飨读者。
第十五章 我想脱籍
朱大人,你问我我跟唐大人的关系,你这个问题让我很难回答,为什么呢,因为我俩的关系像蜘蛛网一样复杂,我先给您说说的我故事吧。
少女时代
严蕊说,我本名叫周幼芳,严蕊是我的艺名,我小时候在中原生活,家道小康,我现在吹拉弹唱的技艺,全是幼年时学的。后来,金人杀入中原,占领了我的家乡,我们一家逃难到了台州黄岩,成为了归正人。长期的劳累和奔波,父亲在来台州不久就病逝了,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是母亲含辛茹苦地把我姐弟俩拉扯大的,朱大人,你不知道,作为底层弱势群体,讨生活有多难,我们三人相依为命。母亲帮人缝过衣裳,到富户家当过保姆,最穷时揭不开锅我们娘仨还到坟地里吃过供食。
朱子说,严姑娘,我也是吃过苦的人,我跟你一样,我爹也是在我十四岁时就去世了,我和母亲还有一个妹妹也是相依为命,不过我比你幸运,我在武夷山下碰到了一群好人,是他们养育我教育我,使我走上了一条知识改变命运的路。严姑娘你别伤心,一切都过去了,眼睛要往前看,相信未来相信明天。
严蕊感激地看着朱子,没想到作为朱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她在朱子身上,找到了女儿父亲般的感觉。严蕊有了继续诉说的欲望。
后来,母亲生病,实在没有钱医治,于是,我就进了一个乐坊,希望以卖艺求生,我这人还是比较有艺术细胞和文学天赋的,琴棋书画,歌舞丝竹,我只凭幼时的一点基础,剩下的全靠自学,在填词方面,我很喜欢朱大人你的老乡柳永,你说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把词写得那么委婉呢?我能填词,你这个老乡功不可没!
我这人虽然出身低微,但心气还是有的,在乐坊里,我坚持卖艺不卖身。
在台州,很多癞蛤蟆似的浪荡子弟经常跑到乐坊来调戏我,我为保护自己,只好装着目空一切高冷的样子不搭理他们。这群人没有占到我的便宜,就四处传谣,有说我是扫帚星克夫命,但我坚持走自己的路不理谣言。我这种特立独行的行为成了台州娱乐界的一景,曾引得台州无数商贾官人争相献殷勤,但我始终不为所动,直到一个人的出现,这个男人叫谢希孟。
大家可能对这人没有印象,但说起他的祖宗大家应该都认识,那就是在“淝水之战”中把独眼龙苻坚打得半死,吓得草木皆兵的谢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谢家本来是住在金陵的,后来因为战乱,家族的一支就搬到了台州定居,成了台州有名的大户。
台州有两大豪门,一个是钱家,一个是谢家,谢希孟是谢家的大公子,长得帅不说关键是还很有才,不仅画得一手好画还能吟得一口好诗。见到这个男人,我知道自己完了,我梦中骑白马的那个人来啦!
谢希孟也经常来乐坊,但我发现他跟别的富家子弟不同,每次来要么听听歌要么看看舞,从来不在此留宿或喝花酒。他每次听我弹琴都是以礼相待,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朋友,后来,是我主动向他表明心迹,他温柔地把我搂进了怀里。我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把我领回了谢家见家长,但谢家长辈得知我身世和职业后,强烈反对,嫌我出身贫寒门不当户不对,更嫌我乐坊艺人的身份!
对于谢家长辈的看法,谢希孟开始也反抗过,甚至还以绝食抗争,但最终胳膊拗不过大腿,他扛不住整个家族的压力,退缩了,我一点都不记恨他,相反我还很感激他,作为一个豪门长子,能为我做到这些,我很知足,我觉得我没爱错人。分手那天,我和他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当我告诉小谢“从此一别是路人”时,我俩都没忍住,抱头痛哭了一场!
不能与相爱的人相守,我的心如刀割般疼痛,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以酒消愁以泪洗面,在半醉半醒间,我反复问自己,贞节算什么?妇道算什么?村头立着的一座座牌坊又算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没有了真爱,贞节、妇道算个屁,牌坊也算个屁。从此,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成为了一名营妓也就是官妓。官妓,这是我以前想着都觉得龌龊的字眼,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我赖以生存的职业。
天真纯情、心存幻想的严蕊从此消失了,唯利是图、以色事人的营妓严蕊出现了。
随着我的艳名鹊起,不少商贾官人常常一掷千金,只为听我轻歌一曲,更有暴发户带着银票专程来台州,只为与我共进晚餐。对于这些浪荡之人,我从没把他们看在眼里,这些年来,我学会了强颜欢笑,也学会了逢场作戏和虚与委蛇。
重燃梦想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我的心又开始起了涟漪,他就是唐仲友唐大人。在他来台州上任的接风宴上,大家行令猜拳玩得不亦乐乎,一屋子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所有男人中,最有风度的就是唐大人啦,作为一郡之长,温儒文雅,浑身散发一种成熟与内敛之美,同时在他身上又很有原则,整桌人包括我们伎乐司的众姐妹都想灌他的酒,我也想看他酒醉失态的样子,可是不管别人怎么劝,他始终不动摇,说喝三杯就三杯多半杯都不喝,最后还是我出马,写了一首小诗,本想让他也写一首,他没写,自罚了一杯。有权势有颜值有内涵还懂得尊重女人的男人,真是太难得了,当时在我们几个姐妹眼里,这个唐知州简直太帅了,我们在宴后回去的路上还开玩笑,打赌看谁最先吃到唐大人这块唐僧肉。
后来,我知道唐大人在台州放了三把火,修文庙、建浮桥、刻《四子》,每件可以说都是民生工程,我对他的崇拜又加了一层。再后来,就是我的顶头上司陈连升组织的玉环岛春游了。我自己也没想到,唐大人会看上我这个营妓,我们虽然年龄相差二十多岁,但彼此相谈甚欢,他谈了他的理想、他的抱负,当然还谈了他对佛学的理解,他说他从秘书省正字也就是从一个小小的校书郎做起,经过二十年努力,奋斗成了一郡之长成了朝廷四品大员,这是多么的励志,他还说他会以台州为新起点再接再厉,向一品二品迈进。你能想像一个成熟有魅力的男人,右手《圆梦经》左手《金刚经》这对一个少女有多大吸引力吗?听他说人生说理想,那是件非常愉悦非常放松的事情,我一边听一边就在幻想:如果我这辈子能陪在他身边,跟他一样经历风雨一样见证彩虹,那该多好!所以那天晚上,当他伸手牵着我一起进他帐篷的时候,我一点都没犹豫,一点都不紧张。
现在想想,自以为阅人无数的我,还是太傻太天真!
怎么啦?唐仲友对你不好吗?
这件事怎么说呢?唐大人和我好上后,表现得非常好,很多事情都主动替我办好了,比如金银首饰,比如房屋田产,我能想到的他办了,有些我没想到的,他也给我办妥了,这让我非常感动,觉得此生没有白活,但我还是对他有点不放心,这还得从我的心病说起。当年我不是因为和谢希孟的事受过伤吗,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是一朝受了伤从此怕爱情啊。我怕这已经到手的爱情变成水中月镜中花。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
我为什么会为这样的想法,这跟我的身份有关啊,我的身份是什么?是营妓啊,以前,我没碰到让我心动的男人,破罐子破摔,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心爱的男人重新有了爱情和人生理想,我要从良我要与唐大人白头偕老,但我营妓的身份不改变,我的这一切希望都将成幻影,因为按大宋的法律规定,营妓只能陪官员喝喝酒唱唱歌,不能与官员同居更不能嫁人。要想与官员同居或要想嫁人,必须得脱籍。
独居永康
说起脱籍的事,我就一肚子火,我跟唐大人是去年春天就好上的,到现在一年半过去了,脱籍的事还没办清楚。
你跟他提过吗?
提过啊,我不仅跟他提过还跟他闹过。刚好上不久,我就跟他说,我们这样私混在一起可不好,我倒没什么,反正一个营妓,处罚我也还是一个营妓,可你唐大人不一样,你是朝廷四品大员,如果被人告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宋对官员狎妓留宿是有严厉处罚的,“知法犯法”严重的还要革职查办。唐大人一听,点头说好,让我放心,他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等时机一成熟就给我脱籍。
唐大人答应给我脱籍,我一听,很高兴。可是过了几个月,我见还没给我办脱籍,就在一次床第之欢时,我再次提起脱籍的事,没想到我一说,唐大人顿时不高兴起来,翻身坐在床上不言语,我跟他久了知道他的脾气,他这人一有心事,就喜欢坐在那一动不动,旁人最好不要去扰他,扰他免不了一顿臭骂。我不想触这个霉头,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去年冬天的一个早上,唐大人突然让人跑到我的房里通知我,叫我赶紧收拾东西随他离开台州到婺州永康县他一个亲戚家躲藏一段时间,我问为什么,来人说,有人向上级举报了唐大人说他狎妓,上级要派人来查。唐大人说,只要我离开,查无对证,他就有办法把这件事摆平。我一听,连忙收拾了一些衣服细软,跟着来人到了婺州,后来才知道,来人叫高宣教 ,是唐大人的一个表弟。我在婺州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百无聊赖地度过了一个冬天。我长这么大以来,在我印象里这是最漫长的一个冬天。我把对唐大人的思念变成一首首相思词,写了一张又一张,我把它贴在墙上,用它装饰我临时的家。剩下大部分时间,就只能站在窗前看着屋外的景物,我看着院里那棵柿树枯叶飞后来又看着它吐新芽。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等来了接我回台州的高宣教。高宣教看着我满屋的相思词,很感动!他说,像他这样的浪荡子弟,早就不相信爱情啦,但见到我对他表哥唐仲友的爱,他又相信了爱情,他说他的表哥好福气,有我这样的痴情女子爱着,这辈子没白活!
好一首《卜算子》
回到台州,我又和唐大人过起了同居生活,一季严冬的相思,化作了无尽的绵绵情话,唐大人说,自从我离开后,他也很想我,也很想到永康看我,但公务繁忙走不开,我相信了他的话。我天真地认为,我用真情对他,他肯定也真心对我。
当晚我和唐大人聊天聊到深夜,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本想再跟他提脱籍的事,但我见唐大人公务繁多,总是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不忍心再去烦他,所以就一直拖着。
记得是今年五月十六日,正值仲夏之夜,圆月高挂,唐大人老家来了一位尊贵的亲戚,据说是她的弟媳王氏,唐大人的弟弟唐仲温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唐大人作为唐家的顶梁柱,主动担起了照顾弟媳母子二人的责任。这个王氏长得一般,但听说有个哥哥很厉害,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淮宰相。唐大人可能是为了弥补让我独自在永康受苦的亏欠,特意邀我参加他的这次家宴。我不好意思去,唐大人说,他已经给家人说过,他收了一个苦命的归正人作干女儿,他要我以干女儿的身份去他家。
宴会很热闹,唐大人一大家子再加上他的一些姻亲,坐了好几桌。唐大人让我和他一起坐主桌,旁边是他的夫人何氏。何氏对我的真实身份应该是知道的,因为他的几个儿子跟我的几个姐妹混在一起,我和唐大人的事,他的儿子们应该或多或少会告知他们的娘,但这个女人并没有找我的麻烦,甚至当我叫他干娘的时候,她居然亲切地答应了。我不知道何氏是好面子不愿给唐大人丢脸还是她真的内心无所谓让另一个女人来分享自己的男人。
能参加唐大人的家宴,我感到很满足。宴席上,唐大人说,今儿个真高兴,有三大喜事要宣布,一喜是弟媳王氏回娘家探亲现在平安回到了台州,二喜是自己认了我这个干女儿,三喜是刚刚得到消息,朝廷过段时间要调他到江西去任江西提刑了。他说台州这个鬼地方,连年干旱,他终于可以离开,太好了!
在宴席上,唐大人的表弟高宣教为了助兴,主动填了一首词叫《卜算子》。他说这首词是专门填给唐大人听的。词的内容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卜算子》
我一听,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我知道,这首词就是写我和唐大人的事。好你个高宣教,你凭什么借我的口吻写词,当时我有些生气,但后来一想,又心存感激,高宣教是借家宴这个机会,好好帮我一把,他要借这首词告诉他表哥唐大人:你不能再这样拖拖拉拉啦,人家严姑娘是把一生都托付给了你,你得替人家负责,赶紧帮人家把脱籍的事办了。不要扯 “干爹”“干女儿”这些没用的幌子,人家严姑娘是真心对你,你可不能耍人家小姑娘。
我注意到,唐大人听着表弟高宣教填的词,当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直没有作声。
当天晚上,家宴结束,唐大人送我回家,走在夜深人静的路上,唐大人搂着我的腰,他说听了表弟的词,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说谁说我不想给你脱籍?谁希望自己心上人的头上顶着个营妓的名号满街走?但脱籍的程序不好走啊,报告怎么写?写我唐仲友看上了营妓严姑娘,我想跟他结婚想把她弄到家里去?如果这样写别人会怎么看我唐仲友?我还怎么在台州混在官场混?这个报告不好写,所以这事,还得慢慢来,从长计议!
我听着唐大人的话,心中原本有的怨气,被他一说,全没了,反倒替他担心起来,担心自己的名声妨碍了唐大人的前程。
第十六章 唐氏梦想
人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唐仲友不一样,他是一人干活,全家挥霍。唐仲友一家子可以说基本上都是出身富贵人家,从小到大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来没有勤俭的概念,吃要吃最好穿要穿最好玩也要玩最好。坐吃山空,再多的家底也经不起一伙人折腾啊。很快,唐府账房先生老蔡找到唐仲友反映情况,说再这样下去,两个月后,唐府将无法正常运转啦。
唐仲友问:我不是每月都划拨500贯钱到账房吗?怎么用得这么快,老蔡啊,你查查,是不是哪儿算错啦?
老蔡:唐大人,我反复核算过好多遍,从我这里支出的每笔钱都有账可查,错不了!
老蔡说着便把账本递给了唐仲友,唐仲友接过查看。查着查着,脸色变了。
唐仲友:老蔡,这几个月为什么几个兔崽子一个比一个支的钱多?
老蔡支吾着:他们也没细说,恐怕是支钱去做生意了吧?
唐仲友:做屁个生意,我那几个儿子我还不知道?除了吃喝玩乐,其他没有一样行!这群兔崽子,就没一个让我省心,全是酒囊饭袋!
上梁不正下梁歪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句古语在唐仲友的儿子们身上失效了,唐仲友是个学霸型人才,可他的几个儿子,没一个在学术上有造诣,他的大儿子唐士俊人称唐大少,二儿子唐士特人称唐二少,三儿子唐士济人称唐三少。这三货,都不是好东西,一个比一个浑蛋。
按唐仲友自己的话说就是,没有一个遗传他的优良基因。其实,他说得不对,在做学问和混官场方面,这三货确实没有遗传他的基因,但在泡妞、做坏事方面,却是一个比一个学得好。唐仲友宠伎乐司的头牌严蕊严姑娘,大儿子唐士俊就宠伎乐司的二号美女王静王姑娘,二儿子三儿子一见急了,再不下手,漂亮妹妹就要被爹爹和大哥宠完了,不行,自己也得赶紧宠一个,于是,唐二少宠了严蕊的弟子朱妙,唐三少宠了王静的弟子张婵,伎乐司里另外一些容貌才艺稍逊的姐妹,虽然没有享受专宠,但也不时得到唐家父子的雨露之情。
宠妹子很烧银子,唐仲友父子四人,分别宠了娱乐圈的四个妹子,每月得烧多少银子没人知道,反正是个不小的数字,不然,凭唐仲友这段时间的超常规运作,每月进项三、五千贯的收入。据测算,一贯的购买力相当于现在的200元人民币,每月三千贯换算成人民币也是60万元,这么多钱唐府仍然出现资金吃紧撑不下去的局面,有人说这是唐府人口多,但人口再多, 60万的开销也不至于撑不下去啊!
虎父生了几个犬子,这让唐仲友很郁闷,看到这几个儿子,唐仲友就有狠狠抽自己嘴巴子的冲动:老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生了这几个讨债的窝囊废!他心中一直有个担忧,担心自己哪天没当官了或突然出意外了,这几个兔崽子怎么撑起这个家?如何才能续写老唐家一门四进士的荣耀?
挪取储备金
自古以来,国人的风险意识一直是很强的。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呢,一个重要依据就是老百姓的收入与存款的比率,这个比率中国人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数字都大。比如都是赚1000块钱,有的国家老百姓是全花光,有的国家老百姓会存100花900,但中国的老百姓不一样,花500存500甚至有花300存700,存起来干嘛呢?因为大家担心,怕急需用钱的时候没钱用,所以赚到钱马上想到的就是存起来,有的人是存在银行有的人是直接现金存柜子。这笔钱不管存哪里,作用就一个,以备不时之需。这种钱老百姓把它叫救急钱,官方叫储备金。
一个州郡跟一个家庭一样,一般都备有一定数量的储备金,尤其是农耕社会,风调雨顺那是运气,旱涝交替才是常态,碰上小灾小难,老百姓咬咬牙挺一挺就过去了,可是碰上大灾大难,就需要州郡甚至需要朝廷出手赈济才能渡过难关。这时,储备金就要拿出来派上用场了。
台州这些年来,连遭旱灾,从1170到1181年的11年里,几乎每年境内都有县市或大或小遭灾。台州以前是富庶之地,历史以来,积少成金,留下的储备金还是比较充裕的,前些年虽然遭灾,但范围不大灾情也不太严重,每年由州府拨出三五万贯钱,老百姓勒紧裤腰带挺一挺也就渡过难关了。几年下来,虽然动用了几次储备金,但也还剩有近十万贯的钱存在府库专门的柜子里。
唐仲友的前任跟唐仲友办理交接手续的时候,特意提到这笔钱,他交待唐仲友,兄弟,这些年台州运气有点背,连年旱灾老百姓已经疲惫不堪了,万一再来点大的灾难百姓肯定撑不住,府库里的这点备用银子,你作为一郡之长千万千万要看好啦,碰到大灾之年,它可是台州几十万百姓最后的救命钱啊!
唐仲友点头称是,说你放心,我就是典卖我老婆嫁妆都不会动这笔钱。正因为答应过前任,所以在他新官上任第三把“火”烧不下去的时候,也没动用府库里这笔近十万贯储备金。
现在,被几个浑蛋儿子折腾得没钱了,眼看唐府无法正常运转了,这可怎么办?唐仲友想起了府库里的储备金。
兔子急了也咬人,急于要钱的唐仲友打起了储备金的主意。
储备金是专款专用的,要动用它,必须得层层审批,正儿八经地动用,肯定行不通,不说别的,仅高文虎那一关就过不了。不能明拿,那就暗取。唐仲友找来公使库监姚舜卿和公使库衙役马澄,三人坐在小房间里密谋了几次,巧立了些名目,把钱从府库里支取出来了,用竹篓装着,并在上面盖了些鱼鲞,然后运到城外破败的关帝庙内,当着关帝的面分了这笔储备金,唐仲友拿了大头,姚舜卿和马澄分了小头。
对于上司唐仲友的这一操作,姚舜卿和马澄有些担心,毕竟这是储备金,是台州老百姓最后的救命钱。唐仲友后台硬关系网大,犯再大的错都有人保,自己两人什么后台都没有,这事弄不好就得掉脑袋。
姚舜卿和马澄看着唐仲友:唐大人,您说话可得算数啊,万一事发,您可得救我们啊!
唐仲友伸出两手,一手按着一人的肩膀安慰道:你俩就放心吧,现在我们仨就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是利益共同体了,如有什么事我能不管你们吗?再说了,我们这次拿钱,只是挪用一段时间而已,我拿它去做买卖,等赚了钱,你们再帮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还回去,你我不说,谁也不知道,对不对!
姚舜卿和马澄一听,忙问做啥买卖,唐仲友说,他已看好了几个项目,一个是开鱼鲞铺卖海鲜,第二个是开彩帛铺卖服装,第三个呢就是扩大书坊搞文化。并拍着胸脯告诉姚、马二人,这几个项目做好了,一年赚十万贯不成问题。
姚舜卿和马澄听了很感兴趣,表示也想入股做项目:唐大人带带我们呗!
唐仲友拍着二人的肩膀:没问题啊,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啊!
姚舜卿:唐大人,既然这样,我看这个钱也不用分了,大家一起交给您拿去做买卖,你占八股,我和马澄兄弟一人占一股,你看如何。
唐仲友点头同意。
分赃很顺利,合作很愉快。唐仲友叫来三个儿子和自己的管家,再加上衙役马澄,让他们连夜用马车把钱运到金华,筹措开店事宜。
很快,一伙人就用一个个装鱼鲞的竹笼装着近十万贯的钱运到了唐仲友的老家婺州金华。一贯按最低200元人民币计算,十万贯就是2000万元人民币。有了这么多钱,唐仲友决定在金华搞个大集团,名字就叫唐氏商庄,唐仲友自己不出面,让三个儿子来经营,主营三大块:鱼鲞业、彩帛业、印刷出版业。
一亏到底
有钱好办事,一个月不到,唐氏商庄旗下的餐饮、服装、文化三大产业同时开业。开业那天场面很隆重,规模很宏大。唐仲友也从台州赶回了,并让陈连升带来了伎乐司的几个文艺骨干,吹拉弹唱,热热闹闹的。婺州主要官员纷纷前来祝贺,称赞唐家虎父无犬子,老子从政儿经商,都是婺州的杰出人才。唐仲友听了,很受用!
父子携手,兄弟齐心,肯定能把买卖做大做强,大家是这么想的,唐仲友也是这么想的。冲出金华、冲出婺州、闻名整个大宋,唐仲友梦想着这一天快点到来!
唐仲友给三个儿子进行了明确分工:老大唐士俊当法人代表兼管彩帛服务铺,老二唐士特任财务总监兼管鱼鲞海鲜铺,老三唐士济当总经理兼管书坊业务。
唐仲友希望三兄弟拿出点拼闯精神来,搞创业竞赛。夜深人静,他把三兄弟叫到屋里训话:你们知道咱做买卖的钱哪儿来的吗?是老子把台州储备金挪取出来的,储备金知道吗?那是台州老百姓的保命钱,你们都给老子好好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三儿子唐士济小声问道:爹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唐仲友飞起一脚:踢你狗日的,你们失败了,老子不仅官位不保,还有可能脑袋不保!
三个儿子听了,不敢作声了。
知子莫若父,唐仲友看着三个儿子,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三货要把事情搞砸!但如果不用这三个混蛋,身边又没有更适合的人!
唐仲友叹了口气,轻轻的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们都给我好好干,给老子争口气,回去吧!
三人听了,一齐给唐仲友鞠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请爹放心!
唐仲友看着三人的背影,自语道:放心个屁,老子为你们操碎了心!
第十七章 铤而走险
唐仲友的预感很灵,半年不到,三个儿子负责的三个产业均以亏本关门收场。唐仲友气得在家里跺脚,指着三个儿子大骂:老子生了三头猪,你们他妈的,一个两个三个,比猪都不如!
唐仲友老婆何氏在内室听不下去了,跑出来劝道:相公,你就少说两句嘛,孩子不是还年轻吗?失败乃成功之母!
唐仲友对着夫人咆哮道:老子还成功他爹呢,都是你,从小惯着宠着,现在好了,宠成了一个个废物、草包!
唐夫人:亏就亏了,就当给孩子们练练手,以后再赚回来!
唐仲友一屁股跌坐在藤椅上,喃喃自语:赚不回来喽!
强催租税
唐仲友知道,这次是捅了大娄子,必须得想办法在短时间内把这十万贯的钱补上,如果被查出来,那就是丢乌纱掉脑袋的事!怎么在短时间内捞钱?唐仲友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冥思苦想,几十年来,他是一路打拼过来,他相信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很快,唐仲友就找到了破解之法。这些年,浙东一带不是连年遭灾吗,朝廷出台了不少蠲除税租、禁止苛扰的减免政策。尤其是朱子作为出任浙东提举以来,接二连三地向朝廷向陛下奏请求救灾赈粜、减赋蠲税,为灾民申请到了一项又一项的减免政策。
从朱子递向朝廷递向皇帝的奏请,我们可以看到他那颗为国为民之心。朱子希望通过自己的嘴和笔,求朝廷把一条条套在灾民脖子上的绳索暂时松一松。朝廷对于朱子的这些奏请,虽然很不耐烦,但还是尽可能地给予了答应。台州作为重灾区,是朝廷关注的重点,减免各种租税的惠民政策非常多。
在古代,信息不发达,朝廷的很多政策,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淳熙八年(1181),台州一些辖区旱涝交替,朝廷出台了很多的减免租税的政策,但唐仲友没把它当作一回事,到了1182年还有不少减免租税的文件积压在手中,没签发出去。
唐仲友看着一叠的减免租税文件,突然灵光一闪:填补储备金的窟窿就靠你啦!朝廷不收租,我唐仲友来收!
唐仲友把减免租税的文件叠好,锁进了抽屉。
唐仲友叫来师爷:你连夜给我拟发有关催收夏税、秋税的告示,对了还有丁税,不仅要交今年的,去年欠的也要一并催来!
师爷提醒:大人,这些税朝廷不是已下文蠲减免收了吗?那些文件都是我收了亲手交给您的,您忘啦?
唐仲友看着师爷:免个屁,一点小灾小难就蠲减免收,我们州衙怎么维持?交税纳粮,是每个大宋子民应尽的义务,都是这个朱熹,动不动就要求朝廷免这免那,我看他是居心不良,从不替朝廷分忧替陛下解愁!台州是我唐仲友说了算,我说要收就得收!
师爷见唐仲友发火,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告退,回去拟催租催税的告示了。
告示拟好了,唐仲友组建征收行动队,自己亲任队长,下设若干小队,每队配备衙役数名,委派酷吏当小队长,然后分组行动,一个小组派驻一县,这些人直接听唐仲友指挥向唐仲友负责。
唐仲友要求台州下辖各县必须在六月下旬完成夏税征收,于是,一场鸡飞狗跳的强征暴掠开始了。衙役们凶神恶煞地在凋敝的村庄横冲直撞,打骂声、求饶声、哭喊声响遍台州的山野村庄。为躲避催租逼税,不少村民是整村出逃,走上了流民之路。天台县知县赵公植催缴夏税不力,唐仲友抓他做典型,派人把赵公植从天台县捉押到台州州衙监狱关起来作人质,勒令天台的官员和百姓,要他们十日内必须将夏税交齐,哪天交齐就哪天放了他们的县令。
抓县令作人质,强迫老百姓交税,这是唐仲友在中国税务史上的创新之举,古今中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由于连年旱灾,台州的老百姓实在是太穷了,就是把他们的县令抓来作人质,有的县仍然无法按时缴清税收,补齐十万贯储备金的窟窿还差一大截,而朱子巡视台州的消息是越传越近。唐仲友心急如焚,把州府里的官吏和衙役统统赶到了征收一线收钱。
收不齐租税,你们就不要回来,这是唐仲友给征税队员们下的死命令!
一招险棋
站在空无一人的州衙内,唐仲友坐立不安。他要在朱子到达台州前,把自己这一年多快两年时间里没擦干净的“屁股”好好擦干净,尤其是要补齐亏空和挪用的储备金,他知道,这个如果被朱子抓住,那就不是闹着玩的。
正在唐仲友无计可施之时,一个人从州衙前走过,看到他,唐仲友眼前一亮。
唐仲友快步下楼,追上前去叫住了那人。
唐仲友:蒋辉!
蒋辉回头,一看是唐仲友,吓了一跳。
蒋辉:唐大人您好!
唐仲友:你一个人在州衙里转来转去干什么?
蒋辉:没干什么,小人想找姚库监领点钱,这段时间书坊不是没开工吗,没钱吃饭啦,想预支点钱!
唐仲友:来来来,到我办公室来,我有点事想找你谈谈!
蒋辉睁大眼睛看着唐仲友:什么事?
唐仲友:急什么?年轻人,到我办公室边喝茶边说!
很快,蒋辉随唐仲友进入办公室,唐仲友把门轻轻掩上,然后开始烧水泡茶。蒋辉跟唐仲友认识已有一年多,两人都是来自婺州算是老乡,以前刻《四子》期间,唐仲友也经常到书坊走走,与蒋辉有过几次单独谈话,但唐仲友在蒋辉眼里,始终是一副不苟言笑难以接近的样子。
看着唐仲友烧水泡茶,蒋辉有些紧张,他看了看窗外:难道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唐仲友泡好茶,倒了一杯递给蒋辉:来,喝一杯西湖龙茶,这可是上好的明前茶,这还是以前在京城的一个同事特意给我寄来的!好喝吧?
蒋辉连连点头:好喝好喝,小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好的茶啊!
唐仲友看着蒋辉:没事啊,以后,你可以常来我办公室喝茶,对了,小蒋,我问你个事。
蒋辉看着唐仲友:唐大人,什么事?
唐仲友向蒋辉靠了靠:听说你以前印过会子?
蒋辉一听,顿时紧张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唐仲友:唐大人,我……我……
唐仲友伸手拍了拍蒋辉的肩膀: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蒋辉心想:唐大人,你开国际玩笑哦,这种事情有随便问的吗?你吓我一大跳!
蒋辉刚平复了一下心情,唐仲友又问道:再让你印会子,你敢印不?
蒋辉又惊恐地看着唐仲友:唐大人,我,我,我不敢啦,我再也不敢啦!
唐仲友又拍了拍蒋辉的肩膀:没事没事,我随便问问。
蒋辉看着唐仲友,唐大人,我求您了,您别再随便问了,您这茶我不喝了,我走还不成吗?
唐仲友看着蒋辉: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蒋辉胆怯地看着唐仲友:唐大人,什么事?小人我没文化,只怕做不好。
唐仲友盯着蒋辉的眼睛: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好!
蒋辉:什么事,唐大人您说,只要小人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帮您做!
唐仲友:我要你帮我刻板子,印会子!
蒋辉一听,惊得站了起来。
唐仲友一把拉他坐下:看把你吓的!
蒋辉胆怯地看着唐仲友,小声拒绝道:唐大人,这个,这个,小人真不敢!
唐仲友盯着蒋辉脸上的金印:这有什么敢不敢的,你脸上不是已经有个金印了吗?还怕什么?况且这次还是我叫你印的,有我呢,你怕什么!
蒋辉为难地看着唐仲友:这个,这个,小人当年发过誓,再也不干印假钞的事了,再干就剁手!
唐仲友:剁什么手呀?我让你印你就印,有什么事,我给你担着!
蒋辉:这,这……
唐仲友打断他的话:不要再这这这了,就这么定了!
蒋辉:唐大人,真不行啊,小人一个人完不成的,我只会刻,不会印。
唐仲友:当年你是怎么完成的?
蒋辉:回唐大人,当年,我还有一个同伙,不,同事,我俩一起完成的。
唐仲友:谁?
蒋辉:叶老八!
唐仲友:知道他在哪儿吗?
蒋辉点点头。
唐仲友:知道他在哪儿就好办,我马上就让人把他找来!
唐仲友边说边拍了拍蒋辉:你们只管刻只管印,其他事就不要问不要说,我双倍工钱付你们!
蒋辉一身是汗地离开了唐仲友办公室,他对眼前这个外表冷峻的老乡,更加捉摸不透了,只感觉在他身上有种令人恐怖的东西存在!
第十八章 远走高飞
再说严蕊严姑娘,到台州回到了唐仲友身边后,孤独寂寞冷的心重新温暖快乐起来了。永康那段清苦的日子,让严蕊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管你跟了谁,如果自己手里没有钱,都是一场空。
很快,严蕊开始有动作了。第一步,她不断催促唐仲友落实脱籍事宜,被严蕊一催,唐仲友开动脑子,终于想到了为严蕊脱籍的理由:年老色衰,不适合再干营妓这一行了。
脱籍不成
理由有了,唐仲友很快就写完了严蕊的脱籍报告,让严蕊拿着报告,先递给她的直接主管官员陈连升,然后一层一层上报,报告转一圈,最后回到唐仲友手上,他签完字,这件事就算办妥了。
严蕊把报告递给了陈连升,当年没有电脑打字也没有复印机,唐仲友的手写宋体字,台州官员们都很熟悉,陈连升一看,是台州老大的字,当场就签字同意,然后层层上递,当这份脱籍报告传到通判高文虎手上时,高通判有了想法。
高文虎,字炳如,学识不错,曾编修过《四朝国史》《高宗实录》《徽宗玉牒》等史书。高文虎与唐仲友的弟弟唐仲义同为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但他在仕途上远比唐仲义爬得快。1180年时,唐仲义还在江西乐平县当个小小的主簿时,高文虎已经是台州通判了。通判是个什么官职呢?是宋朝廷为加强力量控制地方政府,在各州、府设置的一个官衔,主要工作是辅佐知州或知府处理政务,相当于“副知州”、“副知府”。但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州府公事,必有通判与知州一同署名方能生效,而且他手上还有监察官吏之权,是兼行政与监察于一身的中央派驻官吏,也号称“监州”,按老百姓的思维理解,通判就是上面派来的“管官的官”。
高文虎已经在台州当通判一段时间了,当时的知州是沈揆,后来沈揆离开台州到京城临安任职了,台州城里城外都风传高文虎要提任知州,对于这事,高文虎当然很期待,身在官场,谁不想当一把手过过瘾?面对知州的位置,高文虎难免不心痒痒,可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唐仲友的到来,成功扼杀了高文虎当台州一把手的美梦。
所以,高文虎对唐仲友是心怀怨恨的,但高文虎又是个心有城府的人,当他发现无法改变事实时,他选择了隐忍和配合,所以,当唐仲友一到台州,他就张罗着为他接风洗尘办酒席。
前任知州沈揆是位诗人,很才子很温和的那种,这种性格也让高文虎在台州通判任上感觉不错,做起事来,很有成就感。但是,唐仲友跟沈揆不一样,是个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新上司,而且做事专断独行,这让高文虎有些受不了……
配合一年多来,两人的矛盾日渐加深,虽然没有正式爆发,但也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所以,当他一眼看出严蕊递上来的脱籍报告是唐仲友所写时,心中不免打起了小九九:唐大人,你想给老相好严姑娘脱籍,你想让你的风流合法化,你想得挺美的,但我不同意!
这样一来,严蕊的脱籍报告就在高通判手上卡住了。唐仲友也知道报告就在高文虎手上,但又不好意思去追问,所以严蕊的脱籍问题一直拖在那儿。
包揽诉讼
就在等待脱籍期间,严蕊开始了她的第二步行动:利用自己和唐仲友的特殊关系,包揽诉讼,从中渔利。临海县有个叫徐新的人,在台州公使库酒坊任职,相当于现在的国有贸易公司总经理。以前生意好油水多,这些年碰到灾荒生意不好做,徐新这个总经理当得很憋气,于是他想换个工作,可是,台州公使库不同意换。怎么办,徐新这人很灵活,他知道严蕊和唐大人的关系,于是决定曲线求圆(援)找严蕊试试。一天,他带着一百贯钱和几只银盏来到严蕊住处。
徐新开门见山:严姑娘,我想托您办点事!
严蕊:什么事?
徐新:我想请您给唐大人说说,我不想再在酒坊干了,想请唐大人给有关部门打声招呼,给我换个岗位锻炼锻炼?
严蕊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啊,她也不知道如何拒绝。
严蕊:这样啊,那给唐大人说一下,试试看吧,成不成不知道哦。
徐新:谢谢,谢谢严姑娘!
徐新边说边拿出一百贯钱和几只银盏递给严蕊。
严蕊心想:不就一句话的事吗?怎么能要别人的钱呢?
于是伸出双手拒绝:不可不可,我给唐大人说说就是!
徐新坚持要送:严姑娘,您一定得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不管事成与不成,我都对您心存感激!
严蕊拗不过徐新,只好收下钱和银盏。
晚上,见到唐仲友后,严蕊就把徐新托自己找唐仲友帮忙调岗位的事说了,并指了指外面桌上徐新送来的几只银盏,说这就是徐新送的东西。唐仲友远远一望,感觉银盏制作精美,也算贵重之物,就爽快地答应了严蕊。
唐仲友:我说什么要紧事啊,原来是这么个小事,没问题,你回他话,就说我答应了,下个月就给他调整工作!我看这几个银盏还不错,一并赏你啦!
严蕊:谢唐大人,您对我真好!
通过徐新的事,严蕊发现,原来生活中,除了辛苦流汗赚钱,皮肉卖笑赚钱,说话也可以赚钱。唐大人的一句话,就让她赚了一百贯和几只精美的银盏,这可是一户普通人家一年都赚不到的收入啊。
一回生二回熟,识人是这样,办事也是这样。有了第一次经历后,严蕊再碰到找她办事的人,慢慢就能应付自如,收礼也收得得心应手起来了。
一次有个叫杨准的小官员,和台州城里一名官妓打得火热,竟然把她带回家里私藏多日,这按当时的官员纪律和法律都不允许的,抓住了那是要量刑坐牢的。杨准因这事被人告发了,吓得不轻,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还是跟他相好的那个官妓厉害,她拿出三百贯钱找到严蕊,请他在唐大人面前说情,请求免罪。都是同行姐妹嘛,严蕊二话不说当场就带着这个姐妹一起去找唐仲友,唐仲友也很给面子,没有为难这个姐妹,同意赦免杨准的罪。
从某种角度来看,在唐仲友贪腐的道路上,严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没有严蕊,唐仲友可能堕落的不会这么深,至少堕落的速度不会这么快!
朱提举要来了
自从朱子开展赈灾巡视以来,唐仲友一直有一种不祥预感,这几个月来,朱子在绍兴、金华、衢州,惩贪治庸雷厉风行,被朱子批评、警告、弹劾过的官员,已有数十人之多。很多贪官、庸吏闻风而惧,纷纷收敛了坑民的恶行,变得老实起来。
每出,皆乘单车,屏徒众,所历虽广,而人不知。郡县官吏惮其风采,仓皇惊惧,常若使者压其境,至有自引去者,由于所肃然。
——黄榦《朱文公行状》节选
对于朱子,唐仲友没有见过,但这些年来,不时有听到有关他的传闻,听说过他创新的社仓法在南康军很受欢迎,学术圈也有不少朋友在传朱子的“存天理灭人欲”之说,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有关朱子的传闻更是不绝于耳,全都是他任浙东提举以来弹劾地方官员的。唐仲友对朱子的印象就是,这个人很犟很有战斗力,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他也知道,朱子来台州巡视是早晚的事。但他心中又一直怀有侥幸,希望朱子能迟一些最好是中秋过后才到台州。为什么希望中秋后到呢?因为,他想利用这段时间,通过加紧催租催税和其他一切筹钱办法,把台州账面上的窟窿填上,尤其是把储备金的洞补上。
账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是女人。台州唐大人跟官妓严姑娘乱搞男女关系的事,现在是整个台州尽人皆知,而严蕊的脱籍手续还在高文虎手上压着,高文虎不签字,脱籍就完不成,两人就仍然是非法同居。台州知州狎妓,这传到京城临安,不仅自己脸上挂不住,而且还有可能受到朝廷的严肃处理。所以如何安顿严蕊严姑娘也是唐仲友一直伤脑筋的问题。
朱子要来了,严蕊不宜再待在台州了。这事怎么告诉严蕊呢?唐仲友有些为难,因为自从上次把严蕊放到永康几个月,严蕊就抱着他哭诉过好几回,她说再也不离开他了,而自己也答应过严蕊,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再受那种苦了。
但事已至此,不说不行了。
一日,唐仲友来了,严蕊发现,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事情有蹊跷,肯定有原因。
严蕊:唐大人您怎么啦?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惹您生气啦?
唐仲友摇了摇头。
严蕊:那就是工作上有事难着您啦,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您分忧?
唐仲友:不是工作上的事,而是蕊蕊你啊,你可让我为难啦!
严蕊不解地看着唐仲友:唐大人,我可听您的话啦,您叫我少去街上逛我就没出去逛了,您叫我多学点文化,我就把您编的《四子》搬了一套放床边,我都看完其中的《扬子》和《荀子》啦!
唐仲友看着严蕊:蕊蕊啊,不是你不好,是我对不起你啊!
严蕊看着唐仲友:唐大人您可千万别这样说,您对我很好啊,让我过上了夫人般的生活,您这样对我,我已经感到心满意足啦!
唐仲友长长地吁了口气:可是,可是,我又得让你离开台州,到我老家金华或你娘家黄岩躲一段时间啦!
严蕊一听,从床上忽地坐了起来,嘟着嘴:我不去!
唐仲友听 ,没有吱声,严蕊低头看着唐仲友:唐大人,为什么?您曾亲口答应过我,不再让我受离别孤独之苦的啊!
唐仲友点了点头:是的,我是答应过你,可我这样安排也是万不得已啊!提举朱熹就要来台州巡视啦!
严蕊:朱熹?就是那个写“问渠能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朱熹?
唐仲友点点头:对,就是他,他可不仅会写诗,还会整人啊!
严蕊:不会吧,读过圣贤书的人,也会整人?
唐仲友点了点头:古往今来,最会整人的就是这些读过圣贤书的人啦,贩夫走卒之间有矛盾,不过是当街对骂或搂抱扭打罢了,可文人之间有了仇隙,那可是以言杀人以笔杀人,凶着呢。文人相轻,你听说过吗?刀刀致命杀人不见血啊!
严蕊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干我们皮肉生意这一行才相轻,没想到你们文化人也相轻啊!
唐仲友:朱熹就看不起我的学术我的思想,总认为他推崇的洛阳二程才是理学正宗,要让天下人都听他的。
严蕊:真没想到朱熹是这样一个人啊!
唐仲友:此人脑袋太阳穴下有七颗黑痣,一看就不是个好人!据说他还有些变态,夫人走得早,心里受过打击,他见不得别人恩爱,凡是恩爱之人,他一定想方设法整你!
严蕊听了说道:这样看来,朱熹着实有些可恶,如果他真来台州的话,肯定容不下你我啊!
唐仲友:那还不是,所以啊,我才想出在他还没来之前,让你先离开台州躲藏一段时间,免得生出事端!
严蕊看着唐仲友:他是提举,你是知州,跟你一样大的官,怕他干什么?
唐仲友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严蕊的额头:小丫头就是小丫头,你懂什么?现在朱熹头上顶着什么知道吗?顶着浙东提举的帽子,调查起人来六亲不认,来浙东一年不到,就弹劾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员!
严蕊:朱熹这么拽呀!
唐仲友不屑地道:拽什么拽呀,只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现在像疯狗一样,逮住谁就咬谁!
严蕊睁大眼睛看着唐仲友:朱熹这么坏,那您可不能让他逮住了哦!
唐仲友:是啊,所以我才要你赶紧离开台州躲起来,你在我身边,他知道你我如此恩爱,必然对我下重手啊!
严蕊想了想,点头同意道:好吧,我听您的,我回黄岩娘家躲起来,你说我什么时候动身好呢?
唐仲友感激地看着严蕊:蕊蕊啊,你真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姑娘,我今生一定不会亏了你的,这样吧,越早越好,你明天就动身!
第二天,严蕊出发了,要带的行李太多,一辆马车装不下,唐仲友派人从府库借调一辆马车前来装运,并让表弟高宣教护送,把严蕊送出台州前往数百里外的娘家黄岩。
看着远去的马车,唐仲友心中也是万分不舍,对严蕊越思念,对朱熹便越仇恨!
唐仲友站在路口,狠狠地唾了口痰:朱熹,我祝你坐车摔死过河淹死,我让你这辈子都来不了台州!
但唐仲友的愿望很快就落空了,朱子在七月中旬就动身前往台州,七月二十三日,便出现在了台州州衙门口。
唐仲友暗暗叫苦:朱熹,你来得也忒快了吧!
朱子到了台州,第一天就向唐仲友催要账簿,这是要唐仲友的命啊,所以唐仲友无论如何也不肯把账簿交出来,他幻想与朱熹拉拉关系。不怕你朱熹讲原则,就怕你朱熹没爱好!唐仲友听说朱熹平时有藏书的习惯,所以他决定深夜亲自送《四子》,摸摸朱熹的脉,看看朱熹喜好什么,如果喜欢钱,那就送官会,要多少给多少,如果喜欢妹子,就让伎乐司的姑娘们上,给朱熹提供最好的服务。
经过几天的交锋,唐仲友发现朱熹是个特殊材料做的人,油盐不进,这让他很郁闷,更让他郁闷的是,朱熹竟然根据草稿上的名单线索,派人缉拿严蕊,几经周折,司理院的衙役还真在黄岩找到了严蕊,并收押进了大牢。
眼见心爱的女人被抓入狱,作为一州之长的自己,却无能为力,这让唐仲友既恨又怕。
第十九章 妄造官会
朱子站在驿馆前的树下沉思着,从到浙东提举司上任以来,自己先后两次巡历浙东,前前后后弹劾过的官员,加起来已有五十余人,大半年过去了,却没有一个官员真正受到朝廷的处罚。
朱子很郁闷,心想:圣上,你不是在延和殿亲口答应过我,说只要我举报,你就帮我收拾他吗?我举报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你一个都没收拾,你这是逗我玩啊!
惆怅之余,朱子想起前几天审蒋辉的事,当时蒋辉正要交待,刚好黄榦运书回来,自己要突审唐士彪,因而中断了对蒋辉的审问。现在,终于有时间了,朱子决定把蒋辉提来再审,很快,蒋辉被带来了。
蒋辉一见到朱子,便扑通跪地大哭起来:朱大人啊,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呢,你可得救我啊!
朱子伸手扶起蒋辉,对他说道:你要我救你,首先你得让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啊,不然,我怎么救你呢?
蒋辉:好好,朱大人,你坐着,容小人一五一十给您说来。
蒋辉说,朱大人啊,以前您每次审问我,我都说不认识唐仲友,那全是骗您的,因为我不敢说啊,我一说,我自己没命,还会害了我老娘。
朱子:哦?怎么会害你老娘呢?
蒋辉继续说道,当年自己因为一时糊涂被叶老八忽悠,一起干下了天大坏事,幸好得到韩大人从轻发落,刺配台州酒坊酿酒,后来又得到沈大人赏识,做了书坊的刻字工,再后来就是唐大人到了台州,他住持刻印《四子》,见我刻字功底好,又与他是同乡,就让我做了小班头,不仅工资比以前高了许多,还给我配了单人间。我把唐大人当贵人看待,凡是他交待的事,我都认认真真完成。几个月后,我就带着班组人员把唐大人指定的《四子》保质保量完成了,唐大人看了很满意,决定还要接着开工下一个雕版项目,后来,听说是府库里财政吃紧,唐大人只好暂时停工。书坊解散了其他刻工和印工,但唐大人交待,不让我走,让我在书坊留守,没事做就没工资怎么办?唐大人还为此特意交待公使库官员,在我留守期间,不管干没干事,都按刻《四子》时的待遇给我发薪水,我一听心想,唐大人对我可真不赖。
朱子:后来呢?你就一直这样留守在台州书坊吗?
蒋辉:没有,这期间,唐大人还让我帮忙,带着几个人用装鱼鲞的竹篓帮他到府库里运钱。听同去的一个叫马澄的衙役说,这是台州的储备金,好像有十万贯。
朱子:这些钱运到什么地方去了?
蒋辉:我们把钱运到了城外的关帝庙,唐大人就让我和几个衙役先走了,后来这笔钱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我继续在书坊留守混日子,记得大约是过了三四个月,也就是到了今年的五月份左右吧,一天,唐大人突然叫住我,要我帮他做一件事。我问他什么事,他没直接说,而是客气地把我请进办公室,又是烧水又是泡茶的,最后我才知道,他要我给他刻印会子!
朱子:你同意啦?
蒋辉:这是犯法掉脑袋的事,我吃过一次亏,自然不肯啊,唐大人就说,反正我脸上已有金印了,想重新做人是不可能的了,而且这次跟上次不同,这次是替他干活,天大的事他都能摆平。我当时仍然不肯,他就说,可以在城郊给我置办一套房子购数亩田地,让我把老娘接到台州定居。朱大人,您也知道,像我们这些山区出来的人,有房有屋有点田,这就是我一生的梦想啊。我心想:人生能有几回搏?干吧,唐大人平时待我不薄,相信他不会害我。
密室开工
印会子造假币是个技术性很强的活,我一个人完不成,必须得找人配合。唐大人问我想找谁,我说最好叶老八啊,这个人跟我一样印过假钞,熟门熟路,唐大人说没问题,要我把叶老八的地址给他,果然,几天后,我就见到了叶老八,他肩上戴着枷被衙役押到了台州。当年叶老八跟我一起印假币,我被抓后,他躲起来了。唐大人就以叶老八曾经印假币为由,把他抓到台州审问。到了台州,唐仲友并没有把他关进牢里,而是带到了自己府里后院的一个地下室。唐大人亲自审问,叶老八心想,这辈子玩完了,没有辩解,很快就招供画了押。
但让叶老八没想到的是,唐仲友拿了他的供词后,并没有把他送到牢里,相反,而是让人备了一桌酒席送到地下室,叶老八一见,这是上路酒啊,吓得腿都软了。不是说死刑必须送刑部审核吗?不是说秋后才问斩的吗?唐大人你得按规矩办事,不能一审问完就送我上路啊?
唐大人亲自给叶老八解了枷,请他入座,叶老八吓得哆嗦着不肯入席。
唐大人上前扶着叶老八入了席:叶小弟呀,不要怕,我请你来这里,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叶老八一听,更不敢动了,因为他听一些社会上的闲杂人等说过,有人治病用人血或心肝做药引,所以一些死刑犯早早就被人预定啦,叶老八一听唐大人要跟他商量事情,认为唐大人要取他器官做药引,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叶老八不停地叩头:唐大人啊你就饶了我罢,不要取我心肝啊!
唐大人扶起叶老八:谁说我要取你心肝啦?来来来,看把你吓的,先让你见一个故人,压压惊!
唐大人让人把我带到地下室,叶老八一见到我,满脸惊讶:蒋辉,你怎么也在这里?
唐大人让我和叶老八坐下吃饭,菜上五味酒过三巡,唐大人开门见山地告诉叶老八,要他配合我造假钞。刚开始,叶老八有些不愿意,唐大人掏出叶老八的供词告诉他,如他乖乖完成这次任务,他就把这这份供词烧掉保叶老八没事,如果完不成任务,就依法收监把他关起来,唐大人让叶老八作选择,叶老八脑子没进水,当然选前者。
唐大人给我们的任务是:一个半月内印出五万贯假钞,我和叶老八一听,吓呆了,五万贯,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上次我俩自己偷印也才印了一两千贯就吓得半死,差点掉了脑袋。但唐大人叫我们印,我们不敢不印,多做事少说话加班加点干就是了,而且,唐大人还真把我娘接到了台州。我知道,他这样做,一是安慰我,二是更好地管控我!
于是,这个地下室就成了我和叶老八的临时工作室,我们列出了造假钞所需要的所有材料,唐大人很快就准备好了,我和叶老八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开工了。
半夜出逃
为了早日印出会子,唐大人专门派了个姓金的老太婆照顾我们的起居饮食,同时又让金老太婆的儿子小金子负责采买联络。唐大人找来大面额的官会样品,并运来多块梨木板交给我,让我照着样钞用心雕刻。我加班加点用了近十天,终于雕刻完成了会子模板,请唐大人前来验视,他在叶老八的指导下,亲手印下了第一道,印完拿到灯下一看,油墨有些不均,我让叶老八添补刷均后再印,这次印出来的东西,可以说跟样钞相差无几,比我第一次造假做出来的会子真多了,盖上印后,不是专业人士根本辨别不出来。造假币迈出实质性的一步,这让唐大人很高兴,又让人做了好酒菜送到地下室,说要犒劳我和叶老八。
那天晚上,唐大人真高兴,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做官,从一个小小的校书郎做到了一郡之首,光宗耀祖为唐家争了光长了脸,最开心的事是认识了一个姓严的姑娘,这姑娘是天下最好的红颜知己,而最失败的事就是生了三个草包儿子,一个比一个坑爹。他说,总有一天,他要死在这几个儿子手上。说到伤心处,唐大人竟趴在桌上像个孩子式嘤嘤地抽泣了起来,我和叶老八连忙放下酒杯,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轻轻地拍着唐大人的背。
叶老八安慰唐大人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唐大人抬起头道:可我已经被他们套上了枷戴上了套啊,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来造假币吗,就是因为这几个狗日的草包,把十万贯的储备金败光了啊,让他们做买卖,他们哥几个倒好,把办公室设在怡红楼里,批评他们他们还不服,说那里人来人往能结识五湖四海的人,是做买卖的好地方!我是英雄一世糊涂一时啊,怎么会把那么大的买卖交到三个龟儿子手上,我后悔啊,马上朱熹就要来台州巡视了,储备金的事如果被查到,自己就死定啦!
唐大人说得那是情真意切,我听着都替他难受!我们答应唐大人,请他放心,我们一定加班加点,尽快把所需的假币印出来,帮他渡过难关。唐大人听了,很感动,张开双臂抱着我和叶老八,我和叶老八都莫名其妙地有种感觉,此时的唐大人就像我们的爹,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搂抱着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又哭又笑。他妈的,真是不可思议,一个四品大员竟会和我们这样的罪犯如此和谐地抱在一起!
经过近两个月的加班加点,我和叶老八共为唐大人印出二千六百余道的会子,算起来也有好几万贯啦!我们估摸着再干个十来天,应该就能完成任务了。可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地下室暴露了!暴露的原因,我只知道个大概,听说是金婆婆的儿子小金子在外面驾马车赶路时翻了车折了腿,唐仲友没法子,找了个衙役来替工。您到台州后,唐大人见您找这个衙役谈了几次话,这个衙役跟您走得近,唐大人担心他被您给策反后说出地下室的事,于是通知我和叶老八马上停工,把印好的假币全部用油纸包好,埋在了他前院的一棵老桂花树下,然后又把印刷工具和材料捣毁做了柴烧。
唐大人先是让我和叶老八藏在唐府,后来仍不放心,给了我们一笔钱,叫我们连夜跳墙逃走,逃走前,唐大人叮嘱我们,要我们走得远远的,等过了风声再来找他,他不会亏待我们,他说他会照顾好我老娘,但如果我们被抓住了,无论如何都不能供出有关他的事情,否则他就把我的老娘扔进死牢。这也是我以前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认识唐大人的原因!
记得那天夜晚,我和叶老八趁着天黑,爬墙而逃。我比较瘦叶老八比较胖,所以叶老八先用肩膀把我顶上墙,我们说好,等我到了墙那边,然后用绳子拖叶老八上墙。可是没想到,我一翻身下墙,就被朱大人您安排的人给摁住了。
朱子听了问道:那叶老八呢?
蒋辉:当时叶老八在墙那边听到动静,撒腿就逃回唐府躲起来了。朱大人啊,我什么事都跟您讲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啊!
朱子看着蒋辉:什么事?
蒋辉:我刻印假币,你抓我判我就是了,但如果唐大人,不,唐仲友真把我娘关进死牢的话,朱大人您一定得把我娘放出来啊!
朱子点头道:你放心,我答应你!
蒋辉朝朱子九十度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至此,唐仲友被起底了,他在台州的所有罪行,朱子都掌握在手啦。
唐仲友,你罪恶滔天,十恶不赦,我定要叫你难逃法网!
八月八日晚,朱子让黄榦铺好纸笔,奋笔疾书,写下了六劾唐仲友的第四劾。朱子的第一劾是300多字,第二劾是700多字,第三劾是5200多字,第四劾达到了6600多字。这一劾不仅字数多,火力也比较猛。
……仲友最近被侍御史举荐,他结交近臣,以至臣三次弹劾跨越两旬都未达天听。仲友上欺君,下虐民,借朝廷行赏权柄肆无忌惮,敛财收货,娱悦妇人。臣冒死奏闻,望陛下催促有司紧急处理,毋稍观望,唯其如此,才能稍纾神人之共愤。……
——朱熹 《按唐仲友第四状》节选
在这一劾的开头,朱子直接告诉陛下,有朝中大臣包庇唐仲友阻拦自己查案,所以“致臣三奏,跨涉两旬,未奉进止”。为了陛下看奏劾时一目了然,朱子还把唐仲友干过的坏事列了个单子,大大小小一共有24条之多,其中多条是大罪重罪,比如狎妓淫乱、伪造官会、盗用储备金等,这些罪行,情节如此严重,而且又是连年旱灾的节骨眼上,完全可以判死刑砍脑袋。
第二十章 夫人支招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唐仲友慌了。他知道朱子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所有罪证,内心极度恐惧,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让人反锁了大门,他还不放心,又让人在里面用顶木顶住。唐仲友担心朱子随时带人来敲门抓他,他躲在府里,坐卧不安,茶不喝,饭不吃。
夫人何氏:你一天到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干什么?像关在笼里的猩猩,你烦不烦啊?
唐仲友:老子能出去吗?他妈的,那个朱熹就在州衙里等着我,见我一次问一次账簿!
何氏:你给他不就得了吗?
唐仲友盯了何氏一眼: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给他账簿?我活得不耐烦了差不多!账簿一交出去,老子就没命回来!
何氏一听,吓得不敢言语。
何氏想了想,说道:这样也不是办法啊,你在家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
唐仲友:那你说怎么办?
何氏:我陪你去临安找我姑姑和姑父吧,求他帮帮你,让朱大人别咬住你不放了!
唐仲友想了想:也只能这样啦!
私会宰相
唐仲友带着妻子何氏出发了,为了不被人发现,两口子单车简从,只带了一个心腹驾车,三人连夜赶往临安。
进了宰相府,何氏到内堂拜见姑姑,唐仲友则在书房等宰相王淮下班。傍晚时分,王淮回来了。唐仲友赶紧小跑着上前,接过王淮手中的公文包,亲热地叫着:姑父,您回来了!
王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你怎么到临安来啦?
唐仲友:小英想她姑妈了,小侄专程陪她过来,小侄也想姑父您啊,您举荐小侄到台州任职,还没来得及感激您啊!
王淮看了一眼唐仲友道:你去台州可不是我举荐的啊!
唐仲友:虽然不是您亲自向圣上举荐,但我知道,是您向吏部尚书授意,让吏部的人举荐的小侄啊,没有您,就没有小侄的今天!
王淮冷笑一声:你有今天,可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啊,你自己说说,你在台州都干了什么腌臜事?朱熹可是接连不断地向朝廷递奏折,弹劾你!
王淮指了指抽屉:啰,折子都被我压下来,锁在抽屉里了!
王淮起身开锁,把奏折取了出来堆在桌上。
唐仲友辩解道:姑父啊,您可千万别信朱熹的话啊,他这是小人得志,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他想整小侄呢!
王淮:哦?是他整你?那他奏折里说的那些事都是无中生有、胡编乱造出来的喽?
唐仲友支吾着:这个……这个……
王淮沉着脸:不要这个那个的了,我就问你,朱熹说的哪些事,有还是没有?
唐仲友低着头,不言语。
王淮继续问道:朱熹说,你与营妓严蕊有私情,公款租院子狎妓,是不是真的?
唐仲友点了点头,承认了。
王淮:他说你用竹篓偷运储备金,是不是真的?
唐仲友:是!
王淮再问:造假钞呢,印了吗?
唐仲友:印了!
王淮抓起桌上的奏劾掷向唐仲友:娘希匹,你就等着陛下抓你砍脑袋吧!
王淮向来以性格温和,行事稳健著称于朝廷,如果不是气极,定然不会骂出“娘希匹”这句江浙的乡间俗骂!
在大家印象里,王淮大人一遇大事就喜欢找老婆商量,好像是个葩耳朵男人,其实大家错了,王淮很多时候也跟朱熹一样,是个敢作敢为敢跟人死磕的主。我们先来看几个这方面的例子,在王淮还没当上宰相之前,他做过监察御史,监察御史是干什么的?是专门找官员毛病、弹劾官员的官,有点像现在的纪委监察部门,王淮在当监察御史的时候,因为看不惯当时的官场习气,提笔就给高宗皇帝上书,他说:大臣养尊处优,下级官吏保持禄位,他们以搜刮为才智,以退出政坛相标榜。臣请陛下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
能跟皇帝这样说话,这份胆量和勇气,翻遍史书,可能都找不出几个。再来看王淮对比他官大很多的上司是什么态度,他是该批评批评该弹劾弹劾,当时的宰相是汤思退,王淮觉得他在其位不谋其政,于是他又上书高宗皇帝,列举了汤宰相的数十条罪过,汤思退因此被罢免,吏部侍郎沈介欺世盗名,都司方师尹阴险狡诈,大将刘宝搜刮民财,交结权贵,王淮不管你文的还是武的,对他们一个都不放过,一一予以弹劾,使这些人全部被罢职。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反腐倡廉、整顿官吏方面,王淮跟朱子一样也是一个狠角色,甚至可以说他也是一个反腐斗士。
另外,王淮还有一点值得后人称道,那就是他跟辛弃疾、张栻、朱子、陆游等人一样,力主抗金,是朝廷中的主战派。
面对犯了大错的唐仲友,作为一个反腐斗士,作为百官之首,王淮宰相会如何处理呢?
王淮选择了痛骂。
按道理,这不是王淮的性格,他应该跟朱子一样,把唐仲友往死里劾甚至亲手送上断头台才对,但这次,让大家失望了,王淮没有跟朱子站在一边,而是选择了和稀泥,甚至是帮着唐仲友来对付朱子。
为什么?因为亲情!
其一,唐仲友的夫人是王淮夫人的侄女,姑侄二人向来感情好,杀了唐仲友或把他送进监狱,夫人的侄女将成寡妇或守活寡;其二,王淮的亲妹妹嫁给了唐仲友的亲弟弟唐仲温,而唐仲温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一直由唐仲友照顾,唐仲友走到哪里就把她们带到哪里,这份情,王淮不能不认!
所以,王淮把唐仲友骂了个狗血淋头。
唐仲友扑通一声跪在了王淮面前:姑父啊,你可要保小侄啊!
王淮盯着唐仲友厉声道:你在台州做尽坏事,要我如何保你!
王淮弯腰捡起散开的奏劾状:朱熹列了你二十四条罪状,你知道吗,好几条都是死罪!
唐仲友痛哭道:姑父救我!
王淮指着奏劾道:这些罪状一旦查实,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陛下砍,你叫我如何救你!
唐仲友跪着上前抱住王淮的腿:姑父,你得救我啊,你不答应小侄就不起来!
王淮此时六十出头,唐仲友是四十五岁,王淮被一个这么大人像孩子耍赖式地抱着腿,一时不知怎么办。
王淮被弄得没办法,仰着头,狠狠地呼了口气,缓缓说道:你整这事我是真没辙了,你去找你姑吧,如果她都没法子救你,你就等死吧!
拜见夫人
王夫人何氏,王淮的智多星。何氏对王淮来说,就如王弗对苏轼。据传苏轼当年在家乡成都眉山读书时,与老师王方的女儿王弗一起长大,两人青梅竹马,16岁的王弗嫁给了19岁的苏轼。王弗聪慧机敏,苏轼读书时,王弗喜欢陪伴左右,“红袖添香夜读书”让苏轼有一种满满的幸福,更让苏轼惊喜的是,王弗天生有识人之术,苏轼接待客人时,王弗经常在帘子后面倾听,从言语中判断一个人的品质,是否可靠、是否值得交往,十分精准。而苏轼这人心直口快,在官场上容易得罪人,王弗经常为他操心,帮他分析事情,提出处理方案。这样的奇女子,哪个男人不把她当宝?可惜天妒红颜,嫁给苏轼十一年后,年仅二十七岁的王弗因病去世。苏轼痛彻心扉、肝肠寸断,以至于过了十年,他仍然对王弗念念不忘,写下了闻名天下的悼亡词《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 《江城子》
跟苏轼一样,王淮对夫人何氏也是疼爱有加,言听计从。不管是生活小事还是君国大事,遇到疑难,都是第一时间向夫人请教。
王淮领着唐仲友来到内室,此时,姑侄二人相谈正欢。唐仲友见到王夫人,倒头便拜:姑姑好!
王夫人示意王淮:相公,快,把与正扶起来啊!
与正是唐仲友的字,唐仲友与她侄女成亲后,王夫人一直称唐仲友为与正。王淮听了夫人的的话,伸手扶起唐仲友。
唐夫人伸手碰了碰唐仲友:相公,你就一五一十地给姑姑说说你在台州干过的事吧。
唐仲友点了点头,把自己在台州的所作所为简略地说了一遍。当着长辈和老婆的面,说到自己和官妓严蕊干过的事时,唐仲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己都感觉不好意思。
王夫人听完,不紧不慢地说了声:与正啊,我怎么说你好呢,你看你干的这些破事啊,朱熹都给你记着呢,你就好自为之吧!
唐仲友立马哀求道:姑姑救我!
王夫人看了看唐仲友继续说道:朱熹已连递四状,你也看到了,都被你姑父给压住了,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据说京城已经有人在传了,说你贪污、狎妓、造假币还有盗用储备金,唉,你看你干的好事哟,现在如何收得了场嘞?
唐仲友低头道:求姑姑帮小侄想个万全之策。
王夫人摇了摇头:这些天我已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回,哪怕诸葛再世也无法为你想出万全之策啦!你就好自为之吧!
唐仲友一听,不对劲,这是要放弃我啊,不行,你们得救救我。于是,他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边叩头边哭诉着,说自己母亲年迈,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说兄弟仲温死得早,弟媳王氏孤儿寡母需要照顾,如果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她们以后该如何生活啊!
说到动情处,那是声泪俱下。王淮在旁听了,想到妹妹孤儿寡母的艰辛,也是伤心不已。
王淮看着夫人,从旁求情道:夫人,看在仲友这些年照顾妹妹王氏份上,你就再想想办法吧!
王夫人没有言语,坐在桌旁沉思着。
过了半晌,王夫人缓缓说道:与正啊,这件事,你想全身而退,我看可能性不大了!
唐仲友连忙说道:只要能留得一条活命,小侄便感激不尽!
王夫人看着唐仲友:那倒不至于!
王夫人开始分析案情:与正啊,朱熹已连上四道奏劾,而且已抓住了众多涉案人员,你想把你的罪行瞒住,那是不可能的事了!
唐仲友害怕地看着王夫人:姑姑啊,如果不瞒住,陛下知道我盗用十万贯储备金和造假币的事,肯定杀我头啊!
王夫人:与正啊,你先别着急,先听我说,这件事陛下迟早都会知道,与其被动被人揭发,不如主动交待!
唐仲友惊恐地看着王夫人:姑姑啊,您是说要小侄到陛下那儿去坦白,我不去,我一去肯定就有去无回啊!
王夫人笑道:哪个让你去陛下那儿坦白哟?我是想,第一步,让你姑父把朱熹告你的第一状尽快交给陛下,第一状我看了,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罪行,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朱熹告你赈灾不积极、不体恤灾民罢了,这不是什么大罪;第二步,你今晚连夜就回台州,到了台州马上写一篇自辩状,五百里加急送到朝廷,就说你与朱大人因学术之争早就心存芥蒂,而你在台州期间,主持修文庙、建浮桥、刻四子,政绩显著,引起朱大人嫉妒,这次朱大人到台州巡视,你又因公务繁忙没有到城门迎接,以致怠慢了他,这让朱大人很不满,所以处处找你麻烦。他道听途说,四处收集证据,一心想置你于死地!只要陛下相信朱熹跟你有仇,你就安全啦!接下来,我和你姑父再见机行事,为你开脱!
唐仲友听了,倒头就拜:谢谢姑姑,谢谢姑姑救我一命,小侄以后做牛做马,愿为姑姑姑父鞍前马后!
王夫人起身扶起唐仲友:与正啊,说哪里话呢,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
唐仲友和夫人何氏匆匆扒了几口饭,然后告别王淮和王夫人,连夜赶回台州!回到家里,顾不得歇息,唐仲友让夫人赶紧磨墨,自己按姑姑说的意思,提笔写起了自辩状。
写完,五百里加急送往临安!
“争秀才气尔”
在短短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朱子就密集地向朝廷递交了四道弹劾唐仲友的奏折,如此火力猛烈的弹劾一个四品大员,这在南宋建立以来还是第一次。伴随着从台州传来的各种传言,朝中士大夫们也是议论纷纷,以至于孝宗皇帝赵昚也知道了这件事。
赵昚对这件事很关注,为什么?因为朱子是他亲自委任的赈灾大臣,是到浙东帮他灭火的消防队长,而唐仲友是当年在秘书省里重点培养了多年,然后又到地方上锻炼了几年的官员,是朝廷凤毛麟角的储备人才。
这两人怎么杠上了?赵昚想知道原因。
于是,赵昚找来宰相王淮问话。
王淮早有准备,一见到陛下赵昚,马上掏出朱子的第一状和唐仲友五百里加急送来的自辩状,把两样东西一并递给了孝宗赵昚。
赵昚接过,一看日期,朱子的弹劾状是七月十九日就寄出的,快二十天过去了。不对呀,王淮,你搞什么鬼,看样子你是早就知道朱熹和唐仲友两人杠上的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早点来向我汇报,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赵昚有些生气地说道:王爱卿啊,朱熹的这个状子你收到有些日子了吧?
王淮点了点头:回陛下,快半个月了!
赵昚看了王淮一眼:既然收到这么久了,你怎么不跟我吱一声?
王淮:回陛下,臣当时收到奏折,一看是朱大人寄出来的弹劾,想必事关重大,但看了弹劾的内容后发现有些不对,折子上全是些朱大人在去台州路上听闻的事,道听途说居多,我想,朱大人还没进城了解核实,仅凭听闻就弹劾一个四品大员,有些不妥,所以就先把折子压了压,并去信唐知州,了解情况,陛下,您看,这就是唐与正的回信。
赵昚听了,先是打开朱子的奏折认真看了一遍,没有作声,然后又打开唐仲友的自辩状看了起来。朱子的第一状很短,300字不到,唐仲友的自辩状很长,好几千字。赵昚在看自辩状,王淮在一旁恭敬的候着。
赵昚终于看完了,长长地吁了口气,没有表态,而是抬头看着恭立一旁的王淮。
赵昚:王爱卿,你怎么看这件事?
王淮轻轻一笑,对赵昚说出了五个字:争秀才气尔!
赵昚一听,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王淮:陛下,据臣了解,朱熹继承的是洛阳二程之学,而唐仲友推崇的是苏轼之学,两人所学不同,各持已见,都是书生意气,不识大体,我觉得这不过是两秀才争闲气罢了,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就没及时向陛下您汇报。
王淮此招看似风清云淡,实则用心良苦,甚至可以说是用心险恶。为什么?要知道,当时陛下赵昚喜好佛老玄说,讨厌道学清议,所以很喜欢苏学而贬抑程学。
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希望别人喜欢,自己讨厌的东西,也希望别人讨厌,这是人之常情,赵昚是皇帝,但也是人,所以,他听王淮这么一说,对朱子的印象一下就打了折扣。
赵昚:朱熹这样做,好象是有点不够大气哦!
王淮:是的,臣也是这样觉得!
爱屋及乌,喜欢一处房屋,连上面站的乌鸦都喜欢,恨一个人呢,不仅恨他一个,连他祖宗十八代都会连带恨上。孝宗赵昚对朱子产生不好印象后,马上就想起他的诸多不是来。
赵昚:朱夫子向来刻薄,记得去年秋冬时在延和殿上,对朕也是一番指责!
王淮:那还不是,几个月前,还写信来骂我呢!
赵昚对朱子怎么骂宰相很感兴趣,于是问道:如何骂你的?
王淮:他说我在宰相位上,只会干两件事,一件是阿谀奉承陛下您,第二件是说我官官相护讨好百官,还说他看不惯现在的朝廷风气,早就想撂挑子不在浙东干啦!
赵昚一听很生气:他不想干就换人,你是宰相,你有权提建议!
听了陛下的话,王淮心中有底了。
孝宗的态度决定了王淮的思路,如果说一开始王淮还对朱子针对唐仲友的奏劾有所忌惮的话,而现在他是一点顾虑都没有啦!
王淮向赵昚告退,回府的路上,心情很愉快,哼起了江浙乡间小调。这是自他收到朱子痛骂他的《上宰相书》后,心情第一次这么舒坦。
朱熹,你给我消停点,不消停,小心我收拾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