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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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明
哑巴有一两个谜，无人知晓，即使是他的老婆阿良嫂。
我曾问过大人，他是怎么聋哑的？大人只是说他小时候喝了洋油（煤油）。到底是不是这回事，外人不得而知，虽然他的父亲当时还在，可却没人敢当面去询问。
哑巴认识很多字，而且字又写得好，像练过书法的人。他是怎么识字的？想知道的人太多，但至今也没人说得清楚。
哑巴住在大土楼里。村庄有许多土楼，方的、圆的、椭圆的……错落分布在小溪两岸，形状各异，雄伟神奇。
哑巴的父亲做点小生意。农村人常说“小小生意赢打担（喻指卖苦力挣钱）”，自然地，他家的生活过得比别人好。因此，哑巴也结了婚。不过，他的对象腿脚有毛病，走路一高一低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哑巴的老婆明明有名字，但是大伙儿还要给她安了一个别名“阿良嫂”。当然，安这个名，是有依据的，因为哑巴的名字中有个“良”字。
平常，人们不会把浪漫与聋哑人联系起来，甚至连想都不会想。可是，哑巴却是一个很懂浪漫的人。
结婚要“闹洞房”，然而哑巴结婚时一切都简简单单，仅仅是中午请亲朋好友来吃饭，热闹了一下而已。当天晚上，人们都早早离开回去歇息了，大楼里静悄悄的。婚房里，一对新人“尴尬”地坐着，只是偶尔趁对方不注意，偷偷瞥了一眼，然后像做贼似的赶紧移开目光。
暮色已浓，哑巴突然一把背起媳妇就往外走，惊慌失措的阿良嫂用力挣扎，使劲捶打他的肩膀，可是哑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阿良嫂一边捶打，一边骂“癫鬼，你发什么疯？”“快把我放下来！”然而，任凭她怎么叫骂，哑巴根本听不见。他一口气走到小溪，把阿良嫂放到一块大石上，“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十分兴奋的样子。清风徐徐吹来，拂过脸颊，痒酥酥的，让人感到异常凉爽、惬意。阿良嫂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哑巴是带自己来吹溪风的，房间里确实太闷热了。顿时，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觉得刚才错怪了他，不禁有些歉疚。哑巴坐在她身旁，指着蓝色天空中两颗忽闪忽闪的星星，回手指了一下阿良嫂，又指了一下自己，然后把两根食指碰在一起，笑嘻嘻地看着她，嘴里“咿咿呀呀”，似乎是说：“你看，那两颗并排的星星就像我们俩。”阿良嫂被他这么一比划，羞涩得低下头去。不料，哑巴猛然亲了过来，毫无防备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山鸟，脸瞬间臊得发烫，幸好是在夜里，才没被他发现自己的“狼狈”。
哑巴从父亲那儿学到了一种本领——割松香。割松香不容易，往往要到深山老林，因为那里比较多古松。吃水井、山里冈或者岐坑就是这样，古松参天，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山风吹来，“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所以，过往之人无不喜欢在树荫下乘凉，享受悦耳的松涛声。
“花叶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从背头窠到吃水井，重峦叠嶂，莽莽苍苍。若是春天，草木吐绿，山花烂漫，鹧鸪、黄莺的啼叫穿枝过叶，直透人的耳膜，给山增添了许多灵动的气息。
野花在微风中搔首弄姿，姹紫嫣红，哑巴的心也随之莫名的骚动起来。会来事的他爬上一块大石头，从崖边摘了一朵，又挖了一块湿漉漉的苔藓，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花朵儿放进苔藓窝成的小团包里，像虔诚的信徒似的双手捧着，再一路托着带回家。
农村的夜，七点一过，人们便陆续上楼了，接着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阿良嫂对着模糊的铜镜梳头，一下，两下，三四下，还不时地歪着头，侧着脸，打量自己。哑巴轻轻走到她后头，把鲜花插在她的鬓角，然后看着镜中的妻子，灿烂地傻笑着。阿良嫂伸手搭住他放到自己肩头的另外一只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庞，露出甜蜜的微笑。她轻轻取下花，闻了闻，又小心地插回云发间，凝视着镜里的两张脸，柔声款语，可是哑巴听不见，只一味深情地注视着阿良嫂。看着这个颇懂生活情趣的男人，阿良嫂转过身，情不自禁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哑巴割的松香都送到几百公里外的城里卖。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他懂得字、会写字，所以不管是坐班车，还是买卖货物，都难不倒他。有意思的是，如果遇到人多拥挤的话，他连比带划，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叫，吵得人家心烦意燥，宁愿让他先来。阿良嫂在大楼里轻描淡写地跟大伙儿学舌的时候，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阿良嫂戴的发夹吸引了很多女人的目光，那是哑巴用卖松香赚的钱买回来的。哑巴在城里看到许多妇女的头上都戴着这种发夹，很好看。于是，他也想买一个送给妻子。妻子有一头秀美的青丝，又黑又长，她很爱惜，每天睡前都要认认真真梳理一下。哑巴想给老婆来个惊喜，便走进了商店。他想象着老婆看到发夹时的意外、欣喜，不禁越想越高兴，见着人就“咿咿呀呀”的。
果不其然，哑巴回来后，从口袋里掏出发夹递给阿良嫂时，她欢喜极了，激动地拿在手中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哑巴帮她戴起来，瞧了又瞧，眼里放射出光芒，一边竖着大拇指，一边不停地“咿咿呀呀”，神态十分夸张。阿良嫂知道他拼命夸赞自己漂亮，不由得心花怒放。此刻的她，竟不知不觉地陶醉在这个不会说话却很有生活情调的男人所创造的浪漫氛围中。阿良嫂的眼睛开始湿润了，眼前的煤油灯也渐渐迷离起来……
哑巴老实、善良，从没与邻居发生过争端，也没动过妻子一个指头。几十年来，我仅见他发过一两次脾气，不过阿良嫂的怒火更盛，一下子就把他压得服服帖帖的。
曾经，有几个女人悄悄问阿良嫂，嫁给哑巴是什么感受？阿良嫂微微一笑，遗憾地道：“其它都好，就是俩人什么都用手比划，想等他说一句话，一直没等到。”
阿良嫂说这话时，虽然带着点遗憾，但内心一定是幸福的。
我曾问过大人，他是怎么聋哑的？大人只是说他小时候喝了洋油（煤油）。到底是不是这回事，外人不得而知，虽然他的父亲当时还在，可却没人敢当面去询问。
哑巴认识很多字，而且字又写得好，像练过书法的人。他是怎么识字的？想知道的人太多，但至今也没人说得清楚。
哑巴住在大土楼里。村庄有许多土楼，方的、圆的、椭圆的……错落分布在小溪两岸，形状各异，雄伟神奇。
哑巴的父亲做点小生意。农村人常说“小小生意赢打担（喻指卖苦力挣钱）”，自然地，他家的生活过得比别人好。因此，哑巴也结了婚。不过，他的对象腿脚有毛病，走路一高一低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哑巴的老婆明明有名字，但是大伙儿还要给她安了一个别名“阿良嫂”。当然，安这个名，是有依据的，因为哑巴的名字中有个“良”字。
平常，人们不会把浪漫与聋哑人联系起来，甚至连想都不会想。可是，哑巴却是一个很懂浪漫的人。
结婚要“闹洞房”，然而哑巴结婚时一切都简简单单，仅仅是中午请亲朋好友来吃饭，热闹了一下而已。当天晚上，人们都早早离开回去歇息了，大楼里静悄悄的。婚房里，一对新人“尴尬”地坐着，只是偶尔趁对方不注意，偷偷瞥了一眼，然后像做贼似的赶紧移开目光。
暮色已浓，哑巴突然一把背起媳妇就往外走，惊慌失措的阿良嫂用力挣扎，使劲捶打他的肩膀，可是哑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阿良嫂一边捶打，一边骂“癫鬼，你发什么疯？”“快把我放下来！”然而，任凭她怎么叫骂，哑巴根本听不见。他一口气走到小溪，把阿良嫂放到一块大石上，“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十分兴奋的样子。清风徐徐吹来，拂过脸颊，痒酥酥的，让人感到异常凉爽、惬意。阿良嫂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哑巴是带自己来吹溪风的，房间里确实太闷热了。顿时，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觉得刚才错怪了他，不禁有些歉疚。哑巴坐在她身旁，指着蓝色天空中两颗忽闪忽闪的星星，回手指了一下阿良嫂，又指了一下自己，然后把两根食指碰在一起，笑嘻嘻地看着她，嘴里“咿咿呀呀”，似乎是说：“你看，那两颗并排的星星就像我们俩。”阿良嫂被他这么一比划，羞涩得低下头去。不料，哑巴猛然亲了过来，毫无防备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山鸟，脸瞬间臊得发烫，幸好是在夜里，才没被他发现自己的“狼狈”。
哑巴从父亲那儿学到了一种本领——割松香。割松香不容易，往往要到深山老林，因为那里比较多古松。吃水井、山里冈或者岐坑就是这样，古松参天，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山风吹来，“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所以，过往之人无不喜欢在树荫下乘凉，享受悦耳的松涛声。
“花叶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从背头窠到吃水井，重峦叠嶂，莽莽苍苍。若是春天，草木吐绿，山花烂漫，鹧鸪、黄莺的啼叫穿枝过叶，直透人的耳膜，给山增添了许多灵动的气息。
野花在微风中搔首弄姿，姹紫嫣红，哑巴的心也随之莫名的骚动起来。会来事的他爬上一块大石头，从崖边摘了一朵，又挖了一块湿漉漉的苔藓，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花朵儿放进苔藓窝成的小团包里，像虔诚的信徒似的双手捧着，再一路托着带回家。
农村的夜，七点一过，人们便陆续上楼了，接着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阿良嫂对着模糊的铜镜梳头，一下，两下，三四下，还不时地歪着头，侧着脸，打量自己。哑巴轻轻走到她后头，把鲜花插在她的鬓角，然后看着镜中的妻子，灿烂地傻笑着。阿良嫂伸手搭住他放到自己肩头的另外一只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庞，露出甜蜜的微笑。她轻轻取下花，闻了闻，又小心地插回云发间，凝视着镜里的两张脸，柔声款语，可是哑巴听不见，只一味深情地注视着阿良嫂。看着这个颇懂生活情趣的男人，阿良嫂转过身，情不自禁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哑巴割的松香都送到几百公里外的城里卖。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他懂得字、会写字，所以不管是坐班车，还是买卖货物，都难不倒他。有意思的是，如果遇到人多拥挤的话，他连比带划，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叫，吵得人家心烦意燥，宁愿让他先来。阿良嫂在大楼里轻描淡写地跟大伙儿学舌的时候，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阿良嫂戴的发夹吸引了很多女人的目光，那是哑巴用卖松香赚的钱买回来的。哑巴在城里看到许多妇女的头上都戴着这种发夹，很好看。于是，他也想买一个送给妻子。妻子有一头秀美的青丝，又黑又长，她很爱惜，每天睡前都要认认真真梳理一下。哑巴想给老婆来个惊喜，便走进了商店。他想象着老婆看到发夹时的意外、欣喜，不禁越想越高兴，见着人就“咿咿呀呀”的。
果不其然，哑巴回来后，从口袋里掏出发夹递给阿良嫂时，她欢喜极了，激动地拿在手中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哑巴帮她戴起来，瞧了又瞧，眼里放射出光芒，一边竖着大拇指，一边不停地“咿咿呀呀”，神态十分夸张。阿良嫂知道他拼命夸赞自己漂亮，不由得心花怒放。此刻的她，竟不知不觉地陶醉在这个不会说话却很有生活情调的男人所创造的浪漫氛围中。阿良嫂的眼睛开始湿润了，眼前的煤油灯也渐渐迷离起来……
哑巴老实、善良，从没与邻居发生过争端，也没动过妻子一个指头。几十年来，我仅见他发过一两次脾气，不过阿良嫂的怒火更盛，一下子就把他压得服服帖帖的。
曾经，有几个女人悄悄问阿良嫂，嫁给哑巴是什么感受？阿良嫂微微一笑，遗憾地道：“其它都好，就是俩人什么都用手比划，想等他说一句话，一直没等到。”
阿良嫂说这话时，虽然带着点遗憾，但内心一定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