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木青
“来,看看我们的新车。”安荣眉飞色舞地拉开车门,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妻子带着女儿走了过来,第一个钻进后座靠椅上,惊喜地喊道:“里面好宽敞呀!” 女儿蹦蹦跳跳的,满脸好奇,正要爬上副驾驶位,小手迫不及待地伸向那还套着的薄膜。安荣的神色一凛:“别动!那要留给你爷爷坐!” “买辆车神神叨叨的!把女儿吓着了!”妻子迅速从车里跑出来,抱起了被吓了一跳、小嘴一撇就要哭的女儿,嗔怒道:“我们不坐了,回去。” 安荣回到家里,妻子在一旁哄着哇哇大哭的女儿。他却仿若未闻,径直走进书房,“嘭”地一声关上了门。此刻,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非得躺到床上才能稍稍舒坦一些。 那段镌刻在安荣脑海里的景象,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 20 年前,初中开学日,阳光明亮,吹着初秋微凉的风。父亲扛着装着被褥和衣服的木箱子。安荣肩上挎着装米和干菜的袋子,亦步亦趋地紧跟在父亲身后。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平坦水泥路的乡镇,满心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眼中有对新环境的憧憬,也有藏不住的胆怯。父亲一边紧盯着后边的安荣,生怕他走丢,一边又要紧跟着走在前面常来乡里开会的会计,生怕走错了路。他们转入校门口的一段小路上,昨夜的一场雨,让路面布满了积水的坑洼。后面一辆黑色轿车的喇叭发出嘀嘀声响,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污水溅起,父亲的身上满是污浊,安荣也被溅了满脸。 父亲默默转过身,眼里满是心疼,他用一只手撩起一边干净的衣角,仔细地为安荣擦去脸上的水渍。安荣抬眼的瞬间,看到坐在副驾驶上的一位胖男孩正咧着嘴朝他嬉笑,那嘲笑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痛了安荣的心。从此,这画面总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出现,永远难忘。他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来长大一定要买辆车,让父亲坐在小男孩的那个位置上……每回想着想着,泪水就模糊了他的双眼。 安荣大学毕业后,便选择自主创业,办起一家小公司。经过多年的努力打拼,他不仅赚钱娶了媳妇,还买了房。如今资金稍为宽裕,就在自己生日的前两天,他终于买了一辆轿车,副驾上的薄膜原封不动,想接父亲来过生日庆贺,他一心想着要让老父亲第一个坐上那位置。 安荣侧过身看了下表,指针指向下午 4 点。此时动身两个小时后开车到家乡,父亲正好回家了——如果去早了,他还在山上做事呢。 安荣抹了下眼角的泪痕,努力挤出笑颜,轻声安抚下妻子:“小美,我去接父亲来一起过生日,家里就辛苦你了!” 妻子白了他一眼,笑着说:“你都唠叨几遍了,蛋糕我已定好,菜早几天就备下,你爷俩回来现吃就好了!” 就在距离老家村子半个小时车程的时候,安荣看到村口的路边,一对老夫妻和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站在大树下。孕妇肚子疼痛,身子扭曲着,脸色苍白,由老妇人扶着。老人家焦急万分,向前朝一辆往乡里去的公务车拼命招手,那辆车却熟视无睹,扬长而去。 安荣已往前开过了十几米,不由放慢车速,他眉头紧锁,心里想着:这快到晚边了,坐班车更不要想了,就连过往车都快绝迹了,要是把他们送到乡里,接父亲迟点也无妨,今天来接父亲就想给他老人家惊喜,也没事先跟他打招呼。 安荣快速调转车头,稳稳地在他们身边停下,打开后座的车门,老人家脸上满是惊喜,连连感激说:“这下真是遇上大好人!我那儿子在外边打工,儿媳妇比预产期提前要生了,把我们可急坏了!”孕妇也眉头顿时舒展。老妇立刻先爬进车里,小心翼翼地扶着儿媳妇进去,老人上车把孕妇夹在中间。 安荣往乡里开去。孕妇坐在两位老人正中,不断呻吟。老妇掀起她上衣,帮她搂着肚子。边上的老人极尴尬地把脸转向窗外。 安荣伸手扯下副驾驶位子上的薄膜,指着空位说:“老人家,你坐上面来吧?” 老人一脸感激,跨腿就坐在副驾位子上。 车开进乡卫生院,安荣望着他们走进了门诊。他把车调头,看到坪上有水龙头,便连忙下车拿毛巾接水,擦拭后座上的污迹。就在这时,他意外地看到座上的夹缝间还夹着钱,他小心地抠出一看,三张百元纸钞。 他们正好挽着孕妇从产室出来,安荣把钱塞进老人衣袋:“这钱我不能要!” 旁边护士却拽住安荣说:“这人是你送来的吧?孕妇胎位不正,乡里条件不够,我们救护车开出去了,没这么快回来,你就好人做到底——快送她去县医院,这耽误不得呀!”护士不由分说就把他们塞进车里。 车进了城里,路过小区,安荣远远望见自家窗前的灯火。他赶紧掏出手机给妻子发去短信:“我们有事,要迟点到,你和女儿先吃饭。” 到了医院,老人望着宽敞的楼房和明亮的灯光,嘴巴微张,满脸的不知所措。“你们在这等,我就来。”安荣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地把车停进地下室。又返回来带他们跨过几幢楼,来到妇产楼,忙前忙后地办了手续。 孕妇要剖腹产,望着媳妇被推进手术室,两位老人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恐惧,更是六神无主,目光不离地紧紧看着安荣,仿佛他是唯一的靠山。此时,再赶去接父亲,他老人家早就吃过晚饭,也许还上床睡觉了,安荣便一心坐下陪着他们。 随着手术室门打开,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医生满脸笑容地报喜后,母婴平安。护理室里床满人满,有的年轻妈妈正给孩子喂奶,有的则在给宝宝换纸尿裤。安荣和老人站在门外,不方便进去。老人准备把墙边的椅子当床躺下,安荣从车上拿来矿泉水和面包,交待护士交给老妇人,然后拉着老人的手说:“走,我带你吃饭去。” 安荣带着老人回到家,夜已深,妻子已在房间里陪着女儿睡了。 老人家望着桌上的蛋糕:“你们家谁过生日?” “我的生日,他们都吃过了,我们吃吧。”安荣说。 “今天也是我生日。”老人随口说出。 “真是巧呀,我俩竟同生日,祝您生日快乐,健康长寿!”安荣乐呵呵地舀了一碗鸡肉,盛了一碗“长寿面”给他。 “你先!你先!祝您生日快乐,岁岁平安!”老人客套一番,可终究抵不过饥渴,大嚼起来,又把鸡汤浇到面条里扒了个干净。安荣又给他盛碗面饭夹了几块鱼和肉,老人不好意思地说:“饱了,饱了。” 安荣说:“不吃完,都要倒了,我们不留剩菜!” “那太浪费了!”老人憨厚地笑着,真像他父亲,听说菜要倒了,便又拼命往肚子里撑。 安荣收拾好碗筷,打开房门,看到妻子早把房里整理得干净、整齐。“你就睡这房里。” 老人说:“我这一身脏兮兮的,我睡沙发吧!” 安荣领他来到卫生间,老人直盯着淋浴头发愣。安荣知道老人也像他父亲不习惯淋浴,都是站在露天,提桶水擦身。 “这儿可放热水擦身。”安荣说完,老人这才高高兴兴地接过毛巾。 老人光着膀子,小心翼翼躺到床上,安荣关好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睡得特别舒坦,他知道,他今天所做的,正是父亲最愿意做的事。 “啊——鬼呀!”次日早晨,安荣被妻子的尖叫声惊醒,打开房门,妻子直扑到他怀里来。只见老人站在客厅门边,朝他们眯笑:“我要回医院,可这门不知怎么开?” 妻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地说:“你不是接爹回来吗?爹怎么变成另一个人了?” 安荣过去解开反锁,老人走了出去后,回过头来再对妻子讲起昨晚路上遇上的事。 妻子皱着眉头,责怪说:“你怎么随便把生人带到家里来,丢了东西怎么办?” 安荣严肃地说:“你说这话会伤人心的!” 妻子指着桌上的盘子,气呼呼地说:“你看呀,盘子在厨子里,怎么被翻到这里来了?” 安荣拿起盘子,底下竟压着一沓钱,数了数正好 500 元。 安荣赶紧追了出去。这时门卫正帮老人拦下一辆的士,安荣把钱塞到老人手里:“我们不能要你的钱,你拿去急用吧!” 安荣又过去帮老人付了车钱,再给司机小费,细心地交待他要帮老人送到县医院的妇产科。 老人转过身,微笑着问道:“孩子,看得出你也是农村出来的,告诉我你是哪个村的?” 安荣挺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大声说道:“我是安堡村的!” 老人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35年前,我在供销社开拖拉机到安堡村,遇上一位妇女临产,夫妻俩在路边焦急地等车,我卸完化肥,正要回乡里,便停下来,让那对夫妻上了拖拉机,把他们送县医院生孩子,那天日子我记得很牢,因为正是我的生日。” 安荣一愣:“天哪,生下的那个小孩正是我!医生说要是到医院迟了十几份钟,就保不住我了!太感谢您了,我爸她常给我说起这事,因为当时情况紧都忘了问你姓名,也没给你车费呢!还说要是能找到你,要我认您作义父,我能叫你一声‘干爹’吗?”安荣眼眶湿了,渴望地望着眼前的老人,只见老人很欣慰地点点头,眼里也闪着泪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