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吟

曾谏华

      这是一座拥有1800多年建县史的理学文化名城。在中国，在福建，但凡是知道福建之“建”源于古建州——如今建瓯市的人们，都无不为其深厚的历史底蕴而倾倒，因其天功造化、钟灵毓秀而神往。近年来，由于域内青铜器出土导出的历史疑团，逻辑性地颠覆了人们多年来的认知，不仅使史学家惶惑，更是让古城的过往因此而迷离起来。 这块土地，这座城市，风光秀丽，物产丰润，文风鼎盛，民风敦厚，美食闻名遐迩。但这远不是我爱上这座城市的理由，这样的城市，在中国，实在是太多了。 真正令我爱上这座城市的，是她的浩然气、乾坤风。还有那些在历史的天空上，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姓名。这串既有土著山民亦有外乡过客，从州府官员到贩夫走卒，从商贾乡绅到农夫村妇从耄耋老者到垂髫小儿的人名，随着光阴的逝去一直在伸展着，有些为我们熟知，有些已被人们遗忘，更多的则湮没在历史烟尘中，不再为人记得。 建州是膏腴之地，更是良善之乡、尧舜之土。在朝有辅国名相，在野有授业遗贤。理学泰斗，博学鸿儒，择居于斯，授业于斯。于是有了“千名进士县”的闻名于世，有了“诗书传家，礼乐入户”的教化声誉。 建州“道义乡”“君子乡”的美誉有口皆碑。这些由几百年前感恩的外乡人和官府所立的石匾，至今还高悬在村口。只是当年那些为乡梓赢得美誉的人们，生前足不出乡里，身后名不上经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作为这块土地的拓荒者，他们在开拓时的勇毅与灵慧，劳作时的勤勉与耐力，谋划时的卓识与精到，无不令世人击节称叹。域内所造、所产之物，奇巧新异，声名远播。曾几何时，求取者如过江之鲫，络绎于途，因物稀而贵，由内秀而珍。连王公大臣都感叹：黄金易得，凤饼（北苑贡茶）难得。建盏东渡让世界知道了建州。建酒西出（郑和携之下西洋），让世界了解了建州。 作为一方文明的创造者，建州人于经世时所具的仁者心、君子风，开创了重礼崇德之先河。他们以和为贵、以情为重，口碑载道。建州曾为小国之都，也曾为大国之府，滋养出的吸引力与感化力，成就了海纳百川的仁义之邦。在这块土地上，有十之六七的原住民,甚至是全村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先祖是自外迁徙而来。“寻福地而居，择善邻而处”。背井离乡的先人一路寻来，建州就是他们心中的福地。 作为一方文明的守护者，建州人于处世时显露的胆气与风骨，令高山仰止。在面对生死存亡挑战时展示的血性与韧性，为后人景仰。在多事之秋，于危难之际，作为群体，他们众志成城，奋力抗争，总能力克时艰，迭挫强敌，即便不敌，也绝不屈服。无论是元末红巾军的长期围困,还是明初倭寇的突袭犯境,军民拼死血战，致敌无功而退。清初，清军攻城，建州军民誓死抵抗，待至城破仍无降者。守城的惨烈悲壮，屠城的惨绝人寰，令先人撕肝裂胆，令后人难以卒读。至于史上水、旱、疫等天灾之惨痛，更是不胜枚举，不忍闻。几千年来，建州人以坚贞不屈，宁折不弯的英雄气概和处变不惊，顺势作为的高士风骨，续写着火与血的历史，赓扬着古而博的文明。长歌为之一哭，悲歌为之一啸。作为个体，他们面对困境、绝境时，从不气馁、妥协、退让。总是以苍生为已念，以天下为已任，将生死置之度外，竭智尽事，力挽狂澜。邹伯阳逞辩救民，练夫人舍身全城，两度免却了建州屠城之祸。郑氏女刀丛斥雠,官胜娘虎口救夫,显示了建州女子在面对危难时,明知不敌也不惜拼死一搏的大无畏精神和向死求生，于险求安的弥天大勇。而诸如荒年赈灾活民的杨达卿，刚正不阿、舍身取义的曹修古、李默,仍至近代以来无数先烈和仁人志士的高风亮节、善行义举，都是这块土地上的血脉传承，是仁心与血性的昭示。 仁心与血性，是为文明之根，邦国之本。仁心是内在的定力，非此无以固本。血性是外在的张力，非此难有进取。承平时节，仁心表现为思维的创新力、精神的凝聚力和综合的软实力，血性则体现为精准的判断力、果断的决策力和迅捷的行动力。 仁心与血性，是为天地正气、世间傲骨，一阴一阳，一柔一刚，阴阳相和，刚柔相济。一个地域的文明，正是由于仁心而得以保全和进步，由于血性而免于异化和消亡。历史上，建州每临大事，每值巨变，都有人应时而出，以身犯险，毁家纾难，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这种幸运，绝不会是没有原因的。 纵览先贤史迹，我感受到了一种智慧的存在。这种智慧是如此的高深莫测，恢宏博大，又是如此的清晰明辨，深刻入微。睿智如先贤当然知道，仁心与血性有度有界，缺位不及或越位过溢不仅无法成事，还会弄巧成拙。令人钦佩的是，他们对此的掌控和把握竟可以如臂使指般地进退有据，收放自如，从容地于困顿之时造福于民，于危难之际纾困于城。 当时光的年轮转到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恰值感世。远虑的先辈早年曾嘱望后人：时运乍临时，应知天命、通时变，敢担事、会平事，趁时而起，顺势而为。于今，风正潮起，恰逢其时，正值其年。敢不惜之乎?敢不承命乎? 古城有正气，千秋尚凛然。建瓯3000多年的文明史，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于无际的时空长廊里也只在须臾之间。或有辉煌，已成过往，或有遗憾，还有未来。文明传承，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