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爱英
一 金黄的谷子已收割完,田野还没有空悠,农人们把脱了穗的禾杆沿着颈部一束一束捆扎起来,撒开脚晾在稻田里,排列的阵势和兵马俑的浩荡有一比。月光下,就像有无数个一休动画片里那挂在屋檐的白布偶降落泥尘,令人不由在稻草芳香里泛起相思。数个晴天之后,村落的房前屋后或菜园地头,家家都要打个尺深地洞,把一根三、四米高,碗口粗的竹竿垂直插进去固定好备用。田里的禾杆这个时候差不多都干燥了,一日时间全家动员把稻田里一束束兵俑全挑了回来。 竹竿像待命的将军,头顶有风的盔缨。总是一家之主的父亲站在以竹竿为圆心,禾杆为半径的圆弧之上,层层往上一圈圈铺叠禾杆。这是个技术活,外围向上要呈渐渐扩大之势,中心要掖实,接近竹竿三分之二时便微微收细,得是个塔尖的茅亭样子,最后在竹竿顶上戴上一顶厚厚的禾杆大帽。竹竿的长身玉立,隐在臃肿的禾杆中,像只倒立的陀螺。整个过程必须圆妥不倾斜,更不能松垮不紧密,否则容易倒塌漏水腐烂。在村里,一个男人将禾杆堆叠得身材前凹后凸,是会被乡邻们戏谑的。 禾杆是寒冷冬天为牛准备的干粮和被褥,也是农家铺床、做酒窠、添柴火的必备良物。农历十月初十家中要酿酒,我的父亲便从禾杆堆里扯出一捞禾杆,去了些许稀疏的草衣后,依着直径一米的大酒缸四周,编织一个严严实实的温暖酒窠,糯米和酒曲在稻草的保温下发酵,渐渐出酿,不久之后溢满房间,随后整栋房子便都能闻到了酒香。父母亲会在闻到酒香的那一天,小心挪开缸盖,一人端着碗,一人拿着瓢,带着满脸的欣喜,舀起两碗给我们尝鲜。自幼我喜欢喝舀上来不加热的,那种甘冽甜蜜,浮在酿汤中洁白如碎玉的一粒粒缠绵米糟,都让我无端欢喜。 某个午后,听见一只母鸡在禾杆堆那发出了响亮的“咯咯哒”,能想象它红着脸摇着脖子昭告世界的模样。“母鸡可能错认了窠,在禾杆堆里生子了。”姐姐说。我们跑出去在扯缺了的禾杆堆里搜寻,果然摸到了还温热着的鸡子。“哈,明早可以用酒酿冲子花给你们吃了!”母亲笑着说。 农闲的冬季,大人们似乎还是很忙碌,他们要以丰盛洗刷一整年的风尘。做豆腐、打大米粿、做麦芽糖、打冻米……我们家还比邻居家多一个项目:吊烧酒。母亲总希望这个时候,在五里路外上班的父亲能每天及时赶回家帮忙,可不能像隔壁叔叔,前几天被放学的女儿发现喝醉如泥的他侧在村头谁家的禾杆堆里酣睡,被喊醒牵扶回家,便好些日子都晃悠在邻居们的笑谈中。男人们暗自对照好高自己的酒量,女人们则认为酒醉心明,纳闷男人怎么会把禾杆堆认成自家的床?小孩们则热衷于学醉汉的姿态和语言,就像任何一本连环画里的搞怪都令他们感到新鲜一样。直到长大后才清醒,面对活着的沉冗,有时需要醺眯的眼神调侃生活。 二 乡人们尤其爱把家中喜事放在冬天办。每到农事结束的秋后初冬,村里总或多或少有几场婚娶做寿的宴席,帮工的男人们至少有两天的晚饭要被东家留住划拳喝酒。晚饭后,小伙伴们都各自被母亲派遣,去到酒宴人家喊正在吆喝划拳的父亲回家。说是去喊父亲,可没人真敢叫一句正在兴头的自家老大。都是站在一旁观战,暗暗替自己的父亲鼓劲。村里每一代男人都有一拨拳友,就像我父亲和隔壁叔叔,从小一起长大,是在很多邻人家宴酒席上都能相逢的拳友。 鞭炮和红烛也代替不了这充满阳刚力量的划拳声。哪家的划拳声持久响亮到月光移到屋脊,这酒宴东家一定是热情好客有人缘的。如果有不懂事的小伙伴一定要把他的父亲喊走,东家和八仙桌上的拳友们都会帮腔:“回去告诉你娘放心,不会喝醉的,就是陪陪客,我们一会儿送你爹回去。”其实只要家中孩子往那酒桌旁一戳,喊一声“爹”,男人也早就知道意思了。不过每一代孩子也就是在这样一次次围观中学会了划拳的门道。 也是长大后我才知道,居住在信江源头至汇入鄱阳湖全流域的人们,酒令的规则和模式同我居住的小乡村大同小异。最古老的莫过于“斤求两”。“斤求两”酒令叫注的是十六两换算成十两的口诀。首数为十六两制斤,尾数为十两制斤两。不像普通划拳令,只需叫一定高升、三星高照、四季发财等吉利数字俗语即可判定胜负。“斤求两”酒令中必须首先叫对“斤”数(划拳者双方指数和),同时续叫出对应的十两制斤两,如此为胜。先叫出尾数或来不及叫出尾数都将被判定奖酒。乡人们自古将换算口诀放进娱乐的划拳酒令,寓教于乐不忘根本,可对于什么都要快的年代过于烧脑,不得不退出历史舞台,如今只有一些耄耋老人会说起。 “斤求两”之外,还有“斤求两”添减正令,“斤求两添减正”带一至十子令,“斤求两”除娘令等更多花样。行令中,还有一些谙熟此道的人在一旁斟酒做酒证,他们都是许许多多时代从泥泞生活拎出小欢喜的数学家。“添减正”的酒令相对简单一些。先减后添,之后是“正”。一方出三个指,对方出四个指,两人指数之和为七,叫“八”的先赢,叫“六”的次之,叫“七”的再次之;一方叫“八”,一方叫“七”,则叫“七”的要喝酒;一方叫数在“六”“八”之外,一方叫“七”便算赢拳。小时候听大人们划拳,还有玩“添减正”规则的,那是酒过三巡后的意兴高潮,那些“添”为赢的鼓动是对身处一方的祝福,也是慢时光的夜里最后的火花。 划拳的数字一般在0到10的范畴,也叫正拳,不含斤求两或添减正酒令。每喊酒令前必先高呼“全福寿”。初始便是江湖相见的问候:两好——!还没弄清对方的拳术时,瞪着铜铃一样的眼,握着拳头往里拐,喊着不带数的吉祥和恭敬:全福寿——宝一对,渐渐喊开了便是全福寿——一定高升、三元及第、四季发财、五子登科或五魁首、六六顺、七巧、八仙八寿、九子十三孙、满堂红。哪怕在异乡很久的人吆喝几拳,记忆会被全部打开;哪怕外乡的人加入到这热闹里,过不了多久也会从一声“全福寿”响起,到一句“满堂红”的尾声,在属于男人的热辣游戏中一口吞了那份快乐。 我父亲和隔壁叔也是这样,此刻他们早把日子的挣扎抛到九霄云外,带着尘埃里的豪情跃跃欲试下一秒。 三 我和姐姐拎着一大摞寒假作业放假回家时,马路上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扶着自行车趔趔趄趄走在前头,看着几次都差点摔倒。薄暮中,身影和自行车似乎在厮战,一会儿往前扑,一会儿往后仰,一会儿又不听使唤地左右偏歪。那个身影越看越像父亲,会那样行路一定是喝醉了。赶紧向他跟前跑几步就闻到了酒味。姐姐想把自行车接过来,父亲死死拽着,昏乱的眼神见是我和姐姐便笑了笑,拍着坐垫说:“来,来,坐上来,爸爸、爸带你们回家……”还没说完又是一个趔趄。吓得我赶紧搀牢他的衣袖,姐姐把寒假作业放到后架,接过了自信车。 到了村口,已经废弃了一些年的水碓旁有个谁家的禾杆堆,父亲便不管不顾坐在禾杆里,或许是稻草安然熟悉的柔软,或许是感觉到家了的放下,父亲怎样都不肯起来。我和姐姐劝说父亲起来回家,他说要看看水。不管怎样忽悠,父亲就是那句“我看看水。”关键时刻还是姐姐灵光,告诉父亲坐在这儿不行,被邻居看见还以为也和隔壁叔那样,喝醉睡禾杆堆了。姐姐话音刚落,我赶紧接着附和说一会儿母亲看见他身上的草屑,就会这样认为,还会不高兴父亲把衣服弄脏了。听见我们提到隔壁叔叔的瓜,提到母亲可能的白眼,父亲立马就被我们欠身扶了起来,酒劲中有得是血性。 可能是父亲身上的酒香,还在弄头就飘到了弄尾的家中。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屋檐下,黑着脸乜斜着眼迎上我们。父亲即使是醉了也还知道不敢正视她的眼,他挥着长手臂仿佛对着另一个人豪言壮语:全被我打趴了,败军、败军之将何足挂齿!母亲脸上有扑上去撕的恼怒,可父亲三步两步躲进房间打起了鼾声。 母亲在角柜前几个封装了烧酒的玻璃瓶中叮叮当当挑选,最后捞起一瓶标牌有些褴褛的气冲冲跨过门槛向大门走廊而去,本以为此刻会听见酒瓶掷地的迸裂声,顷刻见母亲又转身折进屋,向退步后面圈着猪栏搭着低矮鸡囚鸭埘的后院走去,随着她的脱口暗吼“我让你吃!”秒听“哐啪”一声响,浓郁的酒香旋即溢满全屋。酒醉了后院的地面,那儿曾经蓬勃的薄荷、紫苏和艾草早已枯黄,只有重瓣芙蓉还在以巴掌一样的大叶扇着酒香。父亲酒醒后像认错的孩子,屁颠屁颠帮着母亲抬缸瓮,洗橱柜,浸米豆,忙得像下雨前的蚂蚁。母亲因他醉酒误事发脾气,可仍在左邻右舍前给他留着面子,这让父亲在心里深深反省自己。 腊月廿几到了“现”年猪的时候。乡人不说“杀”而用“现”,大概有分享喜悦回避凶险的意味。现年猪是一年生计的总结和荣誉,也是犒劳乡邻一醉方休的盛宴。默契地不会选在同一天,谁家现年猪谁家便有一张八仙桌为男人们划拳而准备的酒菜仪式。父亲依旧和村里男人们撸起袖子,一声“全福寿”的开场白,便把谋略捏成小小的狡黠,一个接一个掏出来,握紧的拳头快速松开,挥出一个快乐的预想,接受畅快的惩罚。彪悍有力的声音迸发的洪亮省去了所有日子的冗余。动作很夸张,伸出去的手臂一定高过发际,收回来的拳头掖于胸前。使平淡久了的光阴,在一声断喝中唤醒,才不至于让自己陷于茫然。一碗酒的份量之下,肩上的担子不再沉重,吉凶祸福也轻了。人生很简单,十根手指就能加减完成。 四 多年以后母亲摔在后院的那瓶酒仍馥郁在记忆里,即便是搬走后再次回到老房子时。如今的村落已极少有供醉汉栖身的禾杆堆,也很少能听见划拳声迸发的热闹。离开乡村几十年后,父亲和隔壁叔那一辈人都已老去。酒令在一代一代人心中酿成了月色一样的乡愁,那曾是最为浓香的劝酒词。如同往昔父亲微醺回家时,最爱长啸的那句“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似乎只有这才是注释饮酒最恰当的规范用词,那位月光下最伟大的同行者,与父亲及乡人们没有距离,同样是收割心中的稻子滋养世界,或酿制成酒收藏自己。 头戴青色幞巾,身着圆领白袍,腰系革带,脚蹬黑靴的人,风尘满面步履匆匆,一生不是在豪情的游历喝酒,就是在投简历俯仰求职的路上。一开始,简历上写着出生在大户人家的金陵。五岁便能背诵《六甲》,十岁就读完了诸子百家。枕边经常放着书籍,不知疲倦地写作诗文已三十多年了……通篇历数自己仗义疏财、不事权贵的气节,并说天下人都听见过,此前的几任长史对他文才斐然的极力夸赞。捧长官的脚跟时,有理由怀疑那一刻他是一边捧着酒杯,一边嗝着满满的酒劲:“想来您是博古通今之人,愿您待我以极大的礼遇,在以前对我厚爱的基础上,再次对我器重。如若不然,我将膝行门前,再拜而离去,像黄鹄一样高飞到长安,天下王公大人多得很,您不重用我,我就会转投别人!”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这明明很卑微却始终没忘记骨子里的高傲,如同血脉流在了很多平常人的身体里,只是他在眼饧耳热时喊出的酒令,不知和我的乡人会不会一样。 几年后的另一封求职书,简历说是陇西平民,在楚汉游历。十五岁时爱好剑术,谒见了许多地方长官;三十岁时文章有所成就,拜见了很多卿相显贵。虽身长不满七尺,可志向远大。王公贵族都赞许自己有气概,讲道义。听得天下谈士聚在一起聊天时说,人生不用封为万户侯,只愿结识一下韩荆州。极度赞誉韩荆州有周公那样吐哺握发的高风亮节使人敬仰热爱,故而归于门下的海内豪杰俊士一经栽培,便身价百倍。屈而未伸的贤士,都想在韩荆州这儿获得功名。他也一样,能有机会显露才干,便会是一名妥妥的贤士。以韩荆州对贤士推心置腹,赤诚相见,他只愿意托身于韩荆州,逢有紧急艰难,定当献身效命。所以请韩荆州加以考虑见见他。 较之前很明显低调了很多,经过求职道路不断的锤炼后,一个童真书生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从的妥协。那些简历大多时候都黄鹤一去不复返,依旧极少聘用单位愿意试用他。几篇上某某长史的洋洋字词,令人不由心疼起这个被贬谪尘俗的仙人,原来和我的乡人的神似就差一杯酒。诗句中那些遥不可及的“百尺”“千丈”“万里”显得天真可爱,就像我的乡人喝多了拉着邻居夸口,说自己种的小白菜像大树,抱着一棵都挤不出菜园门。高远的月光看似凉薄,可那么寂静无声倾听抚慰,转身便是最为亲近的相依。落进孤独的酒杯,啜啧成人生最为易得的解药。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书生醉后与月亮同归的浪漫传说,或许就源于此。想起我的乡人们,说着醉话睡进禾杆堆里的喜感,以及所有并不高深的哀乐。那孩子一样的执念与不屑,雷霆万钧呼喊出来的快意,酒令如剑气,便让人愿意与生活握手和解了。无论经历过什么,至少我们有酒,有仍可以恰似少年游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