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流金
一
莫子祺的高跟鞋敲击在鲲鹏科技有限公司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像秒针划过表盘般精准。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她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整理丝巾,藏青色的真丝巾在灯光下泛着恰到好处的光泽,在颈间绕出标准的蝴蝶结——这是林总偏好的款式。
“莫经理,林总在等你。”总裁秘书钱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莫子祺进门时,正好看见林总红木办公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里跳动着红得刺眼的柱状图。
“华东区三季度营收下滑12%,”林总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却没去扶,“董事会昨天发了最后通牒,下周之前,必须拿出人员优化方案。”
莫子祺将文件夹放在桌角,金属搭扣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她早已备好三份方案,最激进的那份用红色标签做了标记——此刻林总正用指尖点着那个标签。
“就这个,”他抬头时,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研发部裁15%,行政部30%,销售部末位淘汰制。”
电梯里,莫子祺对着不锈钢镜面整理服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职业化的弧度,眼角的细纹被遮瑕膏巧妙地掩盖。手机在她的包里震动,她拿出手机来看,是高中同学苏婉婉发来的瑜伽馆的定位,后面跟着个笑脸:“我在老地方等你,新到的薰衣草精油超香。”
她回了个“好”,指尖却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上周行政部的大刘刚在茶水间跟她提起,妻子下个月要生二胎,房贷尚欠三十年。而研发部的唐工,女儿正在化疗,病历复印件还锁在她第三格的抽屉里。
人事部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到三分之二高度,刚好能看见楼下穿梭的车流。莫子祺将优化名单投影在幕布上时,底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坐在第一排的行政主管李姐脸色煞白,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莫经理,”李姐的声音发颤,“我在公司十五年了,从前台做到主管……”
“李姐,”莫子祺翻开笔记本,指尖划过打印整齐的考勤记录,“您今年请了27天病假,其中15天是周一上午。”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系统自动统计的。”
走廊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莫子祺赶到时,研发部的唐工正蹲在地上捡拾咖啡杯的碎片,褐色的液体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深色斑块。“莫经理,我女儿的靶向药快吃完了,”他突然抓住她的裤脚,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能不能……”
“唐工,”莫子祺轻轻地挣开他的手,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方案是董事会定的。您的情况我知道,但补偿方案会按最高标准执行,另外我帮您联系了公益基金会……”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机器播报,直到走进安全通道,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呼吸。防火门的玻璃窗映出她的影子,职场形象一丝不苟,唯有紧握的双拳暴露出指节的青白。手机显示下午三点,距离瑜伽课开始还有两小时,足够她处理完剩下的离职面谈。
二
六点十五分,莫子祺用钥匙打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餐桌上的残羹冷炙还保持着早餐时的模样:半碗喝剩的豆浆结了层薄膜,油条的碎屑撒在蓝格子餐布上,像谁随手撒下的麦麸。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厨房的水槽里堆着两个盘子三个碗,洗洁精的瓶子倒在一边,橘色的液体顺着柜面蜿蜒流下,在瓷砖上积成一滩。这是昨晚加班回来的杰作——她原本打算今早处理,却被林总临时的会议占去了所有时间。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苏婉婉发过来一段小视频:瑜伽垫上摆着香薰炉,紫色的雾气袅袅升起。“再不来精油就挥发完啦!”莫子祺笑着回复她说马上到。转身去拿瑜伽服,手指刚触到衣柜门把手,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隔壁的老张,他穿着洗得发皱的老头衫,手里攥着一顶蓝布帽。“莫老师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里,“你……方便不?”
莫子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餐桌,那些没收拾的碗筷突然变得刺眼。她刚想说约了朋友,却看见老张额头的皮肤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是这样,”老张搓手,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单位老孙家的小子,半年没出门了。医生说是抑郁……我跟老孙提过你是心理咨询师,她、她想请你去看看。”
他的话音未落,楼道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揉皱的纸巾。
“我换一件衣服。”她转身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衣柜里,湖蓝色的瑜伽服被白色衬衫压在底下,她抽出衬衫时,衣角带落了衣架,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三
孙大姐家的防盗门虚掩着,哭声是从门缝里钻出来的。莫子祺跟着老张进去时,看见穿碎花围裙的女人正趴在客厅沙发上,肩膀抽动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倒着,水在玻璃板上漫成小河。
“老孙,这是莫老师。”老张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她懂这个。”
女人抬起头,莫子祺发现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黑色的眼袋垂到颧骨。“莫老师,”她抓住莫子祺的手,掌心烫得惊人,“您救救我儿子吧,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卧室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孙大姐说儿子叫小亮,今年高二,半年前突然不肯去学校,把自己锁在屋里,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他以前最喜欢打篮球,”她指着墙上的照片,穿球衣的少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现在连澡都不肯洗,昨天我撬开门,看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莫子祺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突然想起上周裁员面谈时,唐工女儿的照片——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化疗后光溜溜的脑袋靠在父亲肩上,笑得却比阳光还灿烂。
“您在客厅坐着,”她轻声说,“给我十分钟。”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泡面与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唯一的光源来自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少年脸上,他的眼睛很大,却像蒙着一层灰。
“小亮你好,我是莫子祺。”她没有走近,而是靠在门框上,“我听说你最近不太舒服。”
少年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游戏里的厮杀声此起彼伏。莫子祺瞥见屏幕角落的倒计时,还有三分钟——那是游戏里的复活时间。
“我高中时也逃学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躲在网吧打《仙剑》,结果被我妈揪着耳朵拽出来。”
键盘声停了。少年缓缓转过头,他的头发油腻地粘在额头上,下巴上冒出细密的胡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这种一帆风顺的人,怎么会懂?”
莫子祺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那是枚褪色的篮球钥匙扣,是苏婉婉昨天在旧货市场淘来送她的。
“我高考前三个月,男朋友跟别人好了,”她看着少年的眼睛,“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刷题,刷到流鼻血,试卷上红得像开了一朵花。”
屏幕突然变黑,大概是自动关机了。屋里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少年的轮廓。他突然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发出小狗般的呜咽声。
“他们都笑我胖,”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说我跑起来像企鹅。我只是想打好球,想让我爸来看我比赛……可他永远在加班。”
莫子祺递过去一包纸巾,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红痕——不是割伤,像是用力抓出来的。“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现在还会梦见被裁员的员工哭着给我鞠躬,每次睡觉醒来都一身冷汗。”
少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莫子祺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做心理咨询时的场景,那个被家暴的女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神里有绝望,却又藏着一丝微弱的光。
四
从孙大姐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老张非要塞给她一兜苹果,说是老孙从老家带来的:“甜得很。”
莫子祺推辞不过,拎着苹果往家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楼道里遇见三楼的李阿姨,她抱着只猫咪,看见莫子祺就直摆手:“小莫,你可回来了。你四楼家里的水管漏水,把我家天花板都泡了。”
莫子祺跟着她上楼,果然看见厨房的扣板在滴水,淡黄色的墙纸上洇出深色的斑块。她赶紧联系物业,电话那头的师傅说明天才能来,李阿姨在一旁唉声叹气:“我这刚贴的壁纸,这可咋整……”
她好不容易安抚好李阿姨,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多。餐桌上的碗筷还保持着早上的模样,豆浆碗里落了一只苍蝇,正挣扎着想要飞出来。莫子祺突然没了力气,瘫坐在餐椅上,看着眼前的狼藉发呆。
苏婉婉又发来的消息:“你咋回事啊?精油都凉透了。”莫子祺回了个抱歉的表情。附上孙大姐家的地址:“下次我请你做SPA,这家新开的不错。”
她起身收拾碗筷,洗洁精的泡沫沾到袖口,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她突然想起小亮手腕上的红痕,想起唐工发白的指节,想起李姐颤抖的嘴唇。这些碎片像拼图,在她脑海里渐渐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门铃再次响起,莫子祺以为是物业师傅来了,开门却看见孙大姐。她手里捧着个保温桶,塑料袋套了三层:“莫老师,我给你熬了点小米粥,你还没吃饭吧?”
保温桶打开的瞬间,米香弥漫开来。莫子祺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引得孙大姐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快趁热喝,我放了红枣,补气血的。”
粥喝到一半,孙大姐突然说:“小亮刚才出来喝水了。还问我你的钥匙扣哪儿买的。”莫子祺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看见孙大姐眼里闪着光,像黑夜里的星星。
五
第二天公司开晨会,莫子祺的方案被打印成三十份,整整齐齐地摆在会议室长桌上。研发部经理老于推门进来时,脚步沉重,他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圈,突然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唐建国不能裁,他女儿还在化疗。”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莫子祺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唐工近三个月考勤率68%,项目进度滞后23%。”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帮他申请了最高额度的补偿,另外联系了公益基金会。”
老于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散会后,莫子祺被行政部的李姐堵在走廊,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莫经理,这是我女儿的奖状,她考上重点高中了……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啊。”
莫子祺的目光落在奖状的“三好学生”四个烫金大字上,突然想起小亮空荡荡的卧室。她接过李姐的简历,发现这个在她印象中只会泡茶的女人,竟然有高级营养师资格证。
“等我消息。”她把简历塞进包里,转身时撞见林总。他的目光在李姐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莫子祺:“方案执行得怎么样了?”
“正在进行中。”莫子祺的声音平静如常,“有几个特殊情况,我想单独跟您汇报。”
总裁办公室里,林总听完她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的意思是,让李姐转岗到员工餐厅?”他挑着眉,“行政部的人去管食堂?”
“她有营养师资格证。”莫子祺翻开李姐的简历,“员工餐厅正好缺个负责人,既不违反优化原则,又能……”
“我不管这些。”林总打断她,“我只要结果。下周五之前,必须完成所有流程。”
莫子祺走出办公室时,看见唐工抱着纸箱从研发部出来,箱子里露出个粉色发卡——大概是他女儿的。她突然快步追上他:“唐工,我同学在市一院当护士,我让她帮你留意床位。”
唐工停住,转过身,眼眶红红的:“莫经理,谢谢你。”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一片用红绳系着的银杏叶,“这是我女儿做的,说能带来好运。”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莫子祺把银杏叶放在办公桌的笔筒上,看着它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手机震动,是邻居老张发来的照片:小宇站在阳台上。虽然背对着镜头,但能看出他在伸懒腰。
“老孙说,他今天吃了半碗饭。”老张的消息跟着照片发来,后面加了个笑脸。莫子祺笑着回复:“太好了。让孙大姐买点篮球杂志,放在他床头试试。”
她刚放下手机,座机就响起来,是前台小姑娘怯生生的声音:“莫经理,有位姓孙的女士找您,说是您的邻居。”
莫子祺赶到大厅时,看见孙大姐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莫老师,”她把袋子塞过来,“这是小亮给你的,他说谢谢你。”
袋子里是个篮球,崭新的,上面还印着科比的签名。莫子祺的手指抚过球面的纹路,突然想起少年那双蒙着灰的眼睛——此刻大概已经亮起来了吧。
六
周五晚上,莫子祺终于得以喘息。她泡在浴缸里,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玫瑰花瓣,手机放在旁边的小凳上,屏幕亮着,是苏婉婉发来的视频邀请。
“你可算活过来了。”苏婉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正敷着绿色的泥膜,“这周瑜伽馆新来了个帅哥教练,下次带你见识见识。”
莫子祺笑着说好,目光却落在浴室里的镜子上——镜子里映出她疲惫的脸,涂眼霜时发现眼角纹比上周深了许多,连眼帘下的黑眼圈也遮不住了,像是被什么悄悄在脸上刻了痕迹。
“说真的,”苏婉婉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这样不累吗?要应付公司那些破事,又要管邻居的闲事。”
水面轻轻晃动,玫瑰花瓣随着涟漪漂动。莫子祺想起唐工女儿的发卡,想起李姐的奖状,想起小亮阳台上的背影。
“你还记得高中时,咱们帮小雅补课吗?”她轻声说,“她后来考上大学,每次回来都给咱们带特产。”
苏婉婉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啊,就是改不了这老好人的毛病。”她顿了顿,“对了,下周同学聚会,你可一定要来,刘老师也来。”
莫子祺关了视频,从浴缸里出来,裹着浴巾走到书房。书桌上摊着本《心理咨询师手记》,夹着的书签是片银杏叶——唐工女儿送的那片。她翻开书,扉页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字迹还带着刚入行时的生涩。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莫老师,谢谢你的篮球。我明天想去公园走走。”没有署名,但莫子祺立刻猜到是谁。她回复:“我知道有一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很棒,一起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莫子祺看着短信界面,突然想起第一次做心理咨询的场景。那个被家暴的女人也是这样,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直到她递过去一杯热牛奶,女人突然抱着她哭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像个垃圾桶,”后来那个女人说,“装满了别人的垃圾,却不知道该倒在哪里。”
莫子祺当时握着她的手,说:“那我们就一起找个倾倒的地方。”
此刻,她看着书桌上那片银杏叶,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坚持下来。不是因为那些感谢的话,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成就感,而是因为在那些脆弱的瞬间,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躲在房间里刷题到流鼻血的女孩,那个被林总骂到偷偷掉眼泪的职场新人,那个面对生活的狼藉想要逃避的普通女人。
七
莫子祺周末回母亲家,防盗门刚拉开条缝,就听见熟悉的唠叨声:“你看你这屋乱的,上次给你买的收纳盒又塞床底了?”莫子祺换鞋时,看见母亲正举着鸡毛掸子,对着父亲的遗像叹气。
相框里的父亲穿着中山装,笑容温和得像春日阳光。从前每个周末,他总会提前炖好她爱喝的莲藕排骨汤,砂锅里咕嘟的声响混着电视新闻播报,是她最暖心的记忆。有一次她加班到深夜,父亲打了七通电话她都没接。凌晨回家时,发现他就坐在楼道台阶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里面的汤还温热。
“你爸在世时总说,女孩子别太拼。”母亲把洗好的草莓往她手里递,塑料碗边缘还沾着水珠,“上周张阿姨说她侄子不错,海归博士,要不……”
莫子祺的指尖触到草莓蒂把,像被什么蜇了。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父亲走后这两年,母亲的唠叨里总藏着焦虑,像冬日结在窗棂上的冰花,看着透明,碰着却凉。
“妈,”她把草莓放进碗里,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母亲,右手在她后背拍了三下,“下周我有空,约他见一面吧。”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重重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窝:“你这孩子……”莫子祺能感觉到母亲抬手想拍她的背,最终却只是搭在她肩上,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瓷器。
这个拥抱是父亲教她的。小时候她总爱闹别扭,父亲就会这样抱着她,拍三下后背,说:“三下代表‘别生气’,两下是‘我爱你’,一下呀,是‘我在呢’。”那时母亲总在一旁撇嘴:“就你惯着她。”
如今父亲的藤椅还放在阳台,坐垫上阳光的味道却渐渐淡了,母亲却总舍不得换。莫子祺收拾书柜时,从父亲的笔记本里掉出张泛黄的电影票,是十年前的贺岁档,票根背面有他用钢笔写的小字:“子祺说这部片子笑点密集,带她妈去看看。”
她突然想起那天的情景:母亲嫌电影院吵,父亲却坚持买了最好的位置。散场时母亲抱怨剧情幼稚,父亲却笑着说:“我姑娘觉得好就行。” 那时她只觉得父亲偏心,现在才懂,那些看似倾斜的温柔里,藏着他笨拙的平衡——用对她的偏爱,悄悄融化母亲心里的结。
八
周一清晨的厨房,莫子祺的手机屏幕亮着烘焙教程。她举着打蛋器的手却突然打滑。不锈钢盆里的蛋液溅到瓷砖上,金黄的弧线像道拙劣的伤疤。她弯腰去擦时,额头又撞在敞开的橱柜门上,“咚”的一声闷响,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搞什么名堂?”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再磨蹭要迟到了。”
莫子祺捂着额头直起身,看见镜中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沾着点面粉。这副模样,和两小时后在公司会议室里那个妆容精致、语速平缓的莫经理,判若两人。
她在电梯里遇见林总夫人,对方穿着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给林总送的爱心便当。“莫经理还单着呢?”她上下打量着莫子祺,假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女人啊,事业再好,总得有个家。”
莫子祺笑着点头,指尖掐进掌心。她知道林总夫人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上周公司年会上,她作为优秀员工发言,下台时不小心踩空,是林总扶了她一把。第二天茶水间就传开了闲话,说她想靠关系上位。
走进大厅,前台小姑娘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她眼睛一亮:“莫经理,您今天气色真好!”莫子祺摸了摸额头的肿块,那里已经鼓起了小包,像颗藏在皮肤下的心事。
九
心理咨询室的沙发刚换了新套,浅灰色的布料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莫子祺调试录音笔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闯进来,唾沫星子直喷莫子祺眉眼间:“我看你就是骗钱的。我儿子好好的,什么抑郁症?”
少年缩在男人身后,手指绞着衣角,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莫子祺刚想开口,男人已经抓起桌上的纸巾盒砸过来,硬纸壳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撞在墙上裂开个口子。
“赵大哥,您先坐。”她捡起散落的纸巾,声音稳得像拉直的线,听不出半分多余的起伏,却透着股刻意攥住的劲儿。“我给您泡杯茶,咱们慢慢说。”
男人骂骂咧咧地坐下,唾沫星子溅在茶几上。莫子祺倒水时,听见他低声咒骂:“好好的学不上,整天装疯卖傻,跟你那个死妈一个德行!”少年的肩膀突然抖了下,像被寒风抽打的树叶。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了。有次她给一个遭受家暴的女人做咨询,对方丈夫找上门来,在公司楼下堵了她三个小时,指着鼻子骂她破坏别人家庭。那天她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任凭热水浇透全身,却怎么也洗不掉耳朵里的污言秽语。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她对着电话里的苏婉婉哭,“我明明是想帮人,怎么就成了罪人?”
苏婉婉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说:“还记得高中时你帮小雅出头,被校霸堵在巷子里吗?你当时脸都吓白了,却还是把小雅护在身后。”
莫子祺突然想起那个黄昏,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她攥着书包带的手一直在抖,却死死盯着对方说“有本事冲我来”。原来,胆怯和勇敢,从来都不矛盾。就像此刻,她看着少年躲闪的眼神,心里的退缩和怜惜正在拔河。
“小辉,”她喊着缩在沙发角落的少年,递过去一本漫画,“这是我高中时看的,里面的主角也总被人欺负。”
少年的眼睛亮了下,像蒙雾的星星突然闪光。男人还在嘟囔,却没再动手。莫子祺看着窗外,晚霞正一点点漫过对面的楼顶,把天空染成温柔的粉紫色——就像每次撑不下去时,父亲总会对她说的那句话:“别怕,天亮就好了。”
十
周三下午,莫子祺在员工餐厅验收新推出的减脂餐,李姐正举着小本本记录反馈,看见她就笑着招手:“莫经理快来尝尝,这道藜麦沙拉是按你上次说的配方做的。”
玻璃餐台反射着顶灯的光,晃得她有点眼晕。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母亲在玄关喊:“张阿姨侄子约在周六下午,咖啡馆地址发到你微信里了。”她当时匆匆应着,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这场相亲了。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响起,是孙大姐发来的照片:小亮穿着篮球服,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像只挣脱束缚的鸟。配文是“谢谢莫老师,他说想加入学校篮球队。”
莫子祺笑着回复“太棒了!”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输入“周六下午我去接您。”想了想,又加了个笑脸表情。
这时林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员工心理咨询项目批下来了。”他推了推眼镜,“场地就用顶楼那间空置的会议室,预算按你说的加倍。”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文件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莫子祺看见林总办公桌上的全家福换了新的,照片里的小姑娘比上次高了些,正举着篮球笑得灿烂。
“对了,”林总突然说,“下周六公司组织家庭日,带家属一起来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太太说想跟你学学做减脂餐,她最近在减肥。”
莫子祺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原来那些看似坚硬的齿轮,也会在某个瞬间,悄悄透出柔和的光。
下班时,她路过花店,又买了一束红玫瑰。这次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母亲家。推开房门,看见母亲正对着父亲的遗像说话,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头子,你说子祺这次能成不?”
莫子祺把玫瑰插进客厅的花瓶,凑到母亲身边坐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母亲的肩膀不再像从前那样宽阔,却依旧能撑起一片安稳的角落。
“妈,”她轻声说,右手在母亲后背轻轻拍了两下,“会好的。”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漫进来,朦胧的光晕罩在母女身上。莫子祺知道,生活的齿轮还会继续转动,咬合时难免发出摩擦的声响,但只要心里那朵玫瑰还在绽放,那些琐碎的、狼狈的、疲惫的瞬间,终会被酿成岁月里的回甘。
就像父亲说过的,每声叹息背后,都藏着下一次呼吸的勇气。
十一
周六下午的咖啡馆飘着焦糖玛奇朵的甜香。莫子祺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一如她此刻忐忑的心绪。
张阿姨发来的消息:“小周刚到,穿藏青西装那个。”她抬头,正好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走路肩膀微微内扣,像怕撞到什么似的。
“莫小姐?”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指尖在桌面轻点,“我是周明宇。”他说话时,一只手推着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莫子祺刚要开口,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咨询室的紧急联络号。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上周那个暴躁的赵大哥,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莫老师,小辉他……他把自己锁在浴室了!”
“抱歉,我得去处理点急事。”莫子祺抓起包起身。周明宇已经先一步拉开椅子:“我送你过去,我的车就在楼下。”他说话时没有丝毫犹豫,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氛,周明宇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莫子祺报地址时,他突然说:“我妹妹以前也有点抑郁,后来靠画画走出来了。”他指了指副驾储物格,“她画的速写本,或许能给那孩子看看。”
莫子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人这一辈子,遇见理解比遇见爱更难。”
赶到赵大哥家时,浴室门反锁着,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莫子祺让周明宇陪着赵大哥,自己则隔着门轻声说:“小辉,我带了本速写本,里面有只猫特别像你上次画的那只。”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门突然开了条缝,露出少年通红的眼睛。他的手腕上缠着纸巾,渗出淡淡的血迹,却紧紧攥着一支铅笔,像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周明宇适时递过速写本,里面的猫咪歪着头看镜头,笔触灵动得像会跳出来。“我妹妹说,难过的时候就画画,把烦心事都画出来,它们就不能欺负你了。”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温柔的秘密。
少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门把,莫子祺趁机进去,看见浴缸里浮着碎裂的瓷杯,水面漂着几缕头发。她蹲下来,像从前父亲对她那样,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没事了,我在呢。”
这一次,她只拍了一下。
十二
离开赵大哥父子时,暮色已经漫过窗台。周明宇把车停在楼下,突然说:“我请你吃晚饭吧,附近有家面馆不错。”他顿了顿,补充道,“算赔罪,搅黄了你的相亲。”
莫子祺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在路灯下格外柔和:“应该我请你,谢你帮忙。”她看着面馆玻璃窗里氤氲的热气,突然想起母亲的厨房——此刻大概又在炖莲藕排骨汤了,砂锅里咕嘟的声响,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
“其实我妈也总催我相亲。”周明宇吸溜着面条,眼镜上蒙着一层白雾,“她说女孩子要的是安稳,我这搞科研的人,整天泡在实验室,不像能给人安稳的样子。”
莫子祺想起父亲的藤椅,想起母亲总擦不干净的相框,突然明白安稳从不是某个固定的模样。就像父亲的汤,母亲的唠叨,或是此刻眼前人眼镜片上的白雾,都是生活里最实在的温度。
送她回家时,周明宇从后备厢拿出个纸筒:“我妹妹画的,说谢谢你帮她哥哥。”展开来,是一幅星空图,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星星密得能接住所有心事。
“她说这叫‘莫比乌斯星’,”周明宇挠挠头,“说希望每个人的烦恼都能像莫比乌斯环,走着走着就回到起点,变成新的可能。”
莫子祺把画挂在客厅墙上,正对着父亲的遗像。相框里的父亲笑着,仿佛在说“我姑娘眼光不错”。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张阿姨说小周夸你善良,下次再约?”后面跟着个害羞的表情。
她回了个:“好呀。”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加了句:“妈,明天你来我家,我给你做藜麦沙拉。”
十三
周一晨会,莫子祺在员工福利方案里加了条“家属开放日”。林总看着文件挑着眉:“你这是要把公司变成居委会?”话虽如此,却在末尾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
午休时,李姐端来新熬的银耳羹,里面加了桃胶和皂角米:“同事们说这个对皮肤好,我给你多盛了点。”她压低声音,“我看见你昨天的画了,是男朋友送的?”
莫子祺刚要解释,手机突然响了,是周明宇发来的照片:小辉在画室里画画,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手腕上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配文是“他说想跟你学心理咨询,以后帮更多人。”
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暖暖的发胀。原来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真的会像蒲公英的种子,在不经意间长出新的希望。
下午的心理咨询室迎来第一位员工家属——是研发部老陈的妻子。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体检报告,眼圈红红的:“我总怀疑老陈有事瞒着我。他最近总失眠,烟抽得厉害。”
莫子祺给她倒了杯菊花茶,看着窗外的阳光在她发间跳跃:“您知道吗?男人有时候像刺猬,想靠近又怕扎到人。”她想起父亲总把烦心事藏在烟盒里,却会在她回家时,悄悄把烟掐灭在阳台。
咨询结束时,老陈的妻子笑着说:“谢谢你啊莫老师,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总在阳台待着了。”莫子祺送她到门口,看见老陈正躲在走廊拐角,手里的烟燃到了指尖都没察觉。
傍晚整理档案时,莫子祺发现最早的咨询记录已经泛黄。第一页写着:“2018年3月15日,来访者说觉得自己像孤岛。”她突然想起那个被家暴的女人,后来开了家花店,每次路过都会送她一支向日葵;想起那个逃学的少年,现在成了美术老师,总在朋友圈发孩子们的画作。
周明宇发来的消息:“我妹妹说,想请你看她的画展。”后面跟着个笑脸,“顺便……我能请你看场电影吗?就看你爸笔记本里那张票根的续集。”
莫子祺看着屏幕笑起来,眼角细纹里盛着夕阳的光。她又想起父亲说的那几个数字:三下别生气,两下我爱你,一下我在呢。此刻她对着手机,轻轻敲了两下屏幕。
十四
公司家庭日那天,莫子祺带着母亲和周明宇一起来了。母亲穿着新做的旗袍,手里攥着父亲的老花镜——那是她特意带来的,母亲说:“你爸要是在,肯定也想看看这热闹。”
小亮在篮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孙大姐举着相机追着拍,镜头里突然闯入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是周明宇在教孩子们拍篮球。莫子祺站在看台边,看着母亲和林总夫人凑在一起说话,两人手里都举着李姐做的减脂餐,笑得像多年的老友。
“在想什么?”周明宇走过来,递给她一瓶冰镇汽水,瓶身的水珠沾在她手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我在想,”莫子祺拧开瓶盖,气泡滋滋往上冒,“原来生活的褶皱里,藏着这么多温柔。”
她想起那些没收拾的碗筷,漏雨的天花板,摔碎的咖啡杯;想起小宇手腕的红痕,唐工发白的指节,李姐颤抖的嘴唇。这些曾经让她叹息的碎片,此刻都变成了拼图上的光,拼出了最真实的人间。
夕阳西下时,大家在草坪上拍合影。莫子祺站在母亲和周明宇中间,左手挽着母亲,右手被周明宇轻轻牵着。摄影师喊“茄子”的瞬间,她突然转身抱住母亲,在她后背拍了三下,又转过来抱住周明宇,拍了两下,想起父亲,她在心里拍了一下。
风吹过草坪,带来远处孩子们的笑声。莫子祺知道,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在母亲的唠叨里,在周明宇递来的汽水中,在小亮投篮的弧线里,在她每个拥抱的瞬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