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理华
前几年,闽越王城的考古现场一片繁忙,考古学家们在层层泥土之下,意外发现了一个方形的敞口瓷器罐子。罐口被一种特殊材料紧紧密封,历经岁月,更添神秘色彩。众人眼中瞬间燃起兴奋的光芒,心里暗暗揣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国宝级文物?
喜讯迅速传开,一位专家听闻后,拨开围在四周的人群,急切地来到罐子旁。他单膝跪地,戴着雪白手套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竹签,慢慢挑开那混着泥土和箬叶的盖子。随后,他将罐子微微倾斜,用手电往罐口一照,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里面竟还有个类似古代女子梳妆盒的木盒子!众人纷纷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满心好奇地想要一探究竟,到底是什么绝世珍宝,竟被如此精心保存?
只见专家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地把那个四四方方、漆着暗红色漆的盒子取了出来。盒子上,一把生有绿色锈纹的铜锁挂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年轻助理见状,急忙侧过身子,伸出双手将跪着的老专家稳稳扶起。又有人接过专家手中的盒子,轻轻放到临时放置物品的桌子上。一时间,所有人都围拢过来,屏气凝神,眼睛死死盯着盒子,心中的好奇如同熊熊烈火,恨不得立刻打开盒子一探究竟。
“可能是王城里哪个贵妇或小姐的首饰吧!”人群中,不知谁忍不住小声猜测道。“打开了才知道。”专家简短回应,双手却在不停地摸索着盒子的打开方式,眼神中满是期待与谨慎。
当专家的手轻轻一拉,那把生了锈的锁竟一扭就开了。锁打开的瞬间,连锁绊子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专家缓缓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用黄绸布仔细包裹、一根红丝带紧紧捆着的东西。他再次小心翼翼地解开有些发霉的绒线,一部手写的线装书《用我之生命换她重生》出现在众人眼前。那字迹娟秀,一看便知出自女性之手。专家轻轻拿起书,微微一抖,书角的碎片如枯叶蝶般飘落,缓缓坠在大伙脚边,为这个发现更添了几分神秘氛围。
现场有人争相拍照,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一位一直在旁的记者,好奇地探着头说道:“这经历千百年深埋的书,里面的每个字想必都落满传奇吧?”
夜晚,武夷宾馆的一间房间里,那位在考古现场对古书充满好奇的年轻记者,正软磨硬泡地向老专家借那本古书。老专家面露难色,毕竟这类珍贵的古籍,按规定一般是不能随意外借的,至少在当下,需要先进行修复、入档,再扫描成电子版,才能供人查阅。然而,在记者的花言巧语和再三恳求下,老专家最终松口,同意让记者在房间里当场阅读这本书。
现在,就让我们跟随记者的目光,一同走进这部古书所记载的传奇故事。
闽越王城里,有一位美丽无比的翁主,她便是无诸王的掌上明珠——若霞。若霞自幼在王城里长大,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备受宠爱,是王城里众人瞩目的焦点。
在一个春光明媚、繁花似锦的日子,翁主若霞兴致勃勃地带着随从前往九曲游玩。她身着华丽的衣裙,在随从的簇拥下,尽情享受着春日的美好风光。当她尽兴上岸时,不期与一位翩翩少年相遇。那少年见到翁主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惊慌失措,躲闪不及,脚步踉跄,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翁主面前。若霞看着少年这副狼狈的模样,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响起,一旁的小太监和宫女们见状,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少年在这一片笑声中,更加手足无措,俊美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如同他身旁那盛开的杜鹃花一般艳丽。最终,少年慌乱地跑开,而若霞则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嘻嘻哈哈地离开了,殊不知,这惊鸿一瞥,却在若霞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自那以后,少年慌乱又窘迫的样子,时常在若霞的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由于若霞天生丽质,美若天仙,王公贵族纷纷前来求婚,然而,若霞却对他们都不感兴趣。被催急了,她便偷偷派人去打听几个月前在九曲溪边偶遇的那位美少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下人前来禀报:“若霞翁主,此人住在崇安城。姓吴,名云青,现年十七岁。他的父亲是位学富五车的私塾先生,本人不仅学问出众,还习得一身武功,是个难得的少年才俊。”若霞听后,心中暗自欣喜,轻声说道:“我果然没看错。”随后,她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退下。过了一会儿,便让贴身宫女陪着她前往后花园荡秋千,脸上不自觉地洋溢着一丝甜蜜的微笑。
再说那位吴云青,在与翁主相遇后的第二天,因表兄要前往长安做一笔茶叶生意。云青一直渴望能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增长见识,于是便与表兄一拍即合,背着背包踏上了旅途。
两人出了桐木关,进入江西地界,一路前行。此时的他们,意气风发,对未知的旅程充满期待。后来的老乡柳永在《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中描绘了深秋时节长安路上的萧瑟与落寞,抒发了自己落拓无成的悲苦心境。然而,此时的云青和表兄却截然不同,他们的旅途充满了新奇与欢乐,还意外迎来了一段惊险而美好的艳遇。
这天,两人来到长沙一个叫下岭的地方,在一家客店落脚。走了一天的路,他们早已疲惫不堪,吃过晚饭,便早早爬上床歇息。往常的旅途,他们皆是如此,白天赶路,夜晚寻店投宿,养精蓄锐后,次日清晨再继续前行。可这一晚,却注定不平凡。
睡到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嘈杂的人声将他们惊醒。只听五六个人在店外叫嚷着要住店。躺在床上的云青和表兄,清晰地听到店家开门的声音,以及他们的对话。原来,这伙人还带着一个女人。一个像是头儿的人向店家询问:“有没有一人单间,要没有窗户的那种,给这小娘们住!”店家连忙应道:“有,有!二楼靠右最后有一间。”在店家的带领下,他们将少女关进房间。店家下楼后,又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锁好门没有?”“锁了,不锁让她跑了,我们怎么向大头交代!”说完,两人便下楼回房。
巧的是,少女被关的房间就在云青他们隔壁。待那两人离开,少女压抑的哭泣声透过薄薄的壁板,传入云青和表兄耳中。那哭声凄惨悲切,充满了恐惧与绝望,让人心生怜悯。云青心中一动,觉得事有蹊跷,轻轻敲了敲木板,小声问道:“隔壁的女子,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少女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顿时止住哭泣,却并未回应。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远处传来那几个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其中一人说道:“你们都去各自房间睡吧,天亮就要赶路,得在端午节前把这小娘子送到刘头手上,上次我们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这刘大头,自从见了这娘们,就日思夜想,还折了一条胳膊……”随后,是一阵无奈的叹息。
听到这些话,云青心中已然明了,这女子定是遭遇了不测,不是被拐骗,就是被强抢。一股正义感涌上心头,他当即决定要英雄救美。但他并非鲁莽之人,深知救人需先了解情况。于是,他再次敲了敲木板,试图询问详情。床那头的表兄见状,踢了他一脚,小声提醒:“少管闲事。”云青回踢一脚,坚定地说:“见别人有难不出手,还算什么男人?”表兄不再言语,只是将被子拉起,蒙住了头,弄得云青只盖到肚子。
云青并未放弃,继续耐心劝说:“隔壁的小娘子,到底有什么难事,不妨说说。你说了,我们替你出头。你若不说,可就错过这机会了。”许久,那边才传来女子微弱的声音:“恩人,你真的会帮我吗?”“你且相信我,否则你绝难逃出他们的魔掌。”云青诚恳地说道。
女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原来,今年春天,她与母亲去庙会游玩,不幸被一个恶棍盯上。那恶棍欲在半路劫走她,幸好哥哥及时赶到,一刀砍伤了恶棍的左手,这才让她得以逃脱。然而,几个月后,也就是几天前的夜里,一伙土匪闯入她家,残忍地杀害了她的父母和哥哥,将她掳走,准备献给百里外的土匪头目刘大头。
听完女子的悲惨遭遇,就连一向不愿多管闲事的表兄也怒不可遏:“这些土匪,丧尽天良,杀人放火,还强抢民女,真是罪大恶极!”
云青和表兄迅速起床穿戴整齐,云青让表兄先整理好包袱,到门外等候,自己则悄悄来到女子房门前。他轻轻扭动门锁,发现门被锁住,稍一用力,竟将锁强行打开。门开的瞬间,女子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云青一把拉住她颤抖的手,准备带她逃离。
可就在他们要下楼时,意外发生了。一个起夜的客人看到这一幕,大声叫嚷:“你这小子,竟然带着别人的女人半夜跑路?”云青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冲过去想要捂住那人的嘴,却因距离太远未能成功。那人也不是好惹的,转身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来人了,有人带女人要跑路了!”云青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对女子喊道:“你快走,我表哥在门外等你!”“那你呢?”女子焦急地问。“别管我,快走!我留下来拦住土匪!”云青大声说道。女子十分机灵,转身朝着门外飞奔而去,表兄见她跑来,拉起她一路狂奔。
此时,几个土匪听到动静,拿着刀子冲了出来。为首的胖子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恶狠狠地朝着云青的头劈来。学过武功的云青毫不畏惧,在大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他敏捷地扭下头,身子向后一跳,成功躲过致命一击。趁后退的时机,他随手捡起身后的一根木棍,猛地一探身,木棍如闪电般击打在胖子举起刀的手上。只听“哐啷”一声,大刀掉落在地,胖子痛得“哎哟”大叫。云青心中暗想,土匪也不过如此。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四五个土匪已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歇斯底里地大喊:“杀了他,让他多管闲事!”
睡意朦胧的店家,披着衣服,举着油灯赶来,大声劝阻:“好汉,住手,不可在这里杀人!”一个土匪转过身,随手一挥,店家便趔趄着倒在一旁,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痛苦地喊道:“无法无天啦!”“店家,你别管闲事,我们只是要回我们的娘子!你再多事,连你也一起杀了。”土匪恶狠狠地威胁道。店家畏惧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出声。
几个土匪一同向云青扑来,云青身手矫健,弯腰转身,手中的木棍随着他的动作横扫一圈。几个土匪猝不及防,被扫中腿,纷纷倒地。云青趁此机会,轻轻一跃,跳过一个土匪的身体,转头轻蔑地看了眼这群东倒西歪的土匪,朝着门口飞奔而去。
土匪们爬起来想要追赶,却被店家的一句话拦住。店家喊道:“各位好汉,别追了,再追惊动了官府,可就麻烦了。”土匪们一听,心中有所忌惮,便不再追赶云青,反而转身将怒火发泄在店家身上,对店家一顿搜刮,抢光钱财后,扬长而去。
成功救下被歹徒掳走的少女后,云青、表兄和少女三人连夜沿着官道拼命奔跑。走了二十几里路,确定后面没有坏人追来,他们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休息。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天渐渐亮了。表兄想着给少女一些银子,让她回家,却见少女“扑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两位公子,我的家人都被歹人杀害,如今我孤苦无依,无家可归。希望你们能带小女子一起前行,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而且家也不能回了,那些恶人肯定还会来找我报仇的。”云青和表兄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又无助的少女,她花容月貌,眼神中满是哀求与恐惧,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好人做到底,带着少女一起上路。
就这样,他们一路风餐露宿,终于来到了长安。在长安,云青的表兄要与父亲一起打理生意,主要售卖武夷山盛产的大红袍茶叶。而云青则带着少女,这个名叫秀英的美女,在这繁华的天子脚下四处游玩。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领略了长安的风土人情,感受了这座帝王之都的恢宏与繁华。有一次,他们甚至还遇到了戚夫人的马车。那马车的奢华程度,出行的浩大排场,让他们惊叹不已,深刻体会到了皇家的尊贵与威严。特别是夜晚的长安城,灯火辉煌,无数的灯盏在楼宇间闪烁,宛如繁星点点,美轮美奂,如同人间仙境一般,让人流连忘返。
在长安,他们品尝了当地的美食,其中肉夹馍更是让他们赞不绝口。馍,外酥里嫩,咬上一口,“咔嚓”作响;肉,肥瘦均匀,炖得软烂入味,肉汁鲜香四溢,与武夷山的饼相比,别有一番风味。记得在一个小摊前,云青还特意买了一支钗头凤送给秀英。秀英接过钗头凤,心中明白云青的心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支钗头凤,就像是他们爱情的信物,让秀英那颗饱受摧残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属,有了安定下来的感觉。
回崇安的路上,他们走走停停,三个多月后,云青才终于回到家中。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让云青和秀英的感情愈发深厚,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他们满心期待着回到家后,能在父母的见证下,结为夫妻,共度一生。
然而,命运弄人。刚到家,王宫里就有太监送来无诸王的诏书。诏书中明确表示,要招吴云青为婿,将宝贝女儿若霞嫁给他。云青和家人都深知,王命不可违,王的诏书如同泰山压顶,容不得半点抗拒。若拒绝,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可能连累九族。无奈之下,云青和父亲只得跪着接下诏书。接完旨,正要起身谢恩时,太监又从怀里拿出另一张诏书,竟是举荐云青为少府之职的。
打发走太监后,云青满心忧虑,正要去后院将这个消息告诉秀英,却见秀英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走来,双眼哭得红肿。云青的母亲也跟在后面,一脸无奈。母亲心疼地扶着秀英的肩膀,说道:“闺女呀,你是个聪明孩子,这是没办法的事。王命来得太突然,我们连商量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推脱了。”一旁的老先生也叹息着说:“王命不可违哪!”在两位老人的安慰下,云青和秀英泪眼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明白,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云青的父母对秀英这个知书达理、勤劳善良的女子十分喜爱,可如今面对这样的局面,也只能无奈叹息。母亲与父亲商量后,决定先让秀英与云青的妹妹住在一起。他们想着,等时机合适,要么将秀英招为妾,要么为她寻一门好亲事,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就这样,秀英与吴小姐住进了后面的绣楼,表面上成了云青的妹妹。云青妹妹云梦年仅十岁,两个女孩每天一起绣花、认字,日子看似平静。然而,秀英的内心却痛苦不堪,原本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如今却要成为别人的夫君,而且这个“别人”还是尊贵的翁主,她毫无反抗之力。但她对云青的感情,却并未因此而减少半分,依旧一往情深。
很快,云青与翁主的婚事就定了下来。为了尊重云青父母的意愿,新娘子将在夫家举行婚礼。吉日临近,云青一家人忙得不可开交,里里外外都在为婚礼做准备。秀英更是尽心尽力,布置新房、剪大红喜字等诸多事宜,几乎都是她一手操办。在忙碌的过程中,她心中满是苦涩:“这真是为人作嫁呀,翁主命真好,想要什么样的男人都能得到……”
又听到客人们议论:“据说翁主嫁云青之心十分坚定,谁劝都没用。”秀英听后,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却也只能默默忍受。
终于,吴家欢天喜地地迎娶了公主。几天后,云青一家搬进了王城东边的一幢房子里,这房子被命名为若霞居。从此,云青一跃成为王城里的上等人,过上了贵族生活。
新婚初期,沉浸在幸福中的翁主十分贤惠。她孝敬公婆,对待小姑也和蔼可亲,对云青更是疼爱有加。她爱云青的容貌,欣赏他的才华,把他视如生命。
在闽越王城的岁月里,翁主每日都央着云青带她到王城里游玩。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他们沿着气势恢宏的城墙缓缓而上。守墙的士兵见是翁主驾到,纷纷恭敬放行。二人登上城墙最高处的烽火台,整座王城的景致尽收眼底。云青与翁主并肩而立,望着脚下的城池,他忽然生出登临长安城墙的恍惚之感,只是彼时身旁站着的并非尊贵的翁主,而是一位平凡的平民丫头。
脚踏着温润的城中方砖,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幸福感悄然蔓延。山风轻拂而过,仿佛送来清雅的铃声。这刹那的恍惚让云青心中涌起深深的自责:“我是不是真的走得太远了,远到忘记了最初的自己和那份纯粹的真心?”
举目四望,城中的每条小巷、每块青砖、每片深宅大院的瓦当,都仿佛诉说着悠悠岁月的故事,令人心生感动。就在云青沉醉其中时,翁主指着城下说道:“夫君,你看,那就是若霞居呢!我们的家美吗?”
若霞居白墙红瓦,高高翘起的檐角如同天边飘动的云霞,景致美不胜收。云青回过神来,连忙讨好地说:“真是美不胜收啊!多谢父王为我们准备了这么好的家。”说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翁主看到这笑容,心中隐隐感到不快,却又说不出缘由。
云青也察觉到了翁主的异样,便拉着她的手说:“翁主,我们回去吧。”
“我不嘛!”翁主撒娇道,“我要和你好好玩,再过几天你就要去当差了,到时候就没时间陪我了。”
云青连忙安慰:“有时间的,肯定有时间。”
翁主转身,双手紧紧抱着云青的手臂,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你跟我说说,长安城里都有哪些美景和好玩的地方?”翁主的问题让云青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说起长安,就难免会提到秀英。如果不提秀英,他几乎无法描绘长安的美丽。好在云青巧妙地敷衍过去,才暂时化解了尴尬。其实,云青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把秀英的故事告诉翁主,但他还没摸透翁主的脾气,生怕说了会惹出麻烦,只好暂时作罢。
一个月后,云青开始当差。凭借驸马的身份,他在官场颇为顺利,不少有头有脸的人见了他都点头哈腰。下班后回到富丽堂皇的若霞居,云青心中难免生出少年得志的轻狂。然而,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被他救回来的秀英。
就这样,一家人相安无事地过了三个月。渐渐地,翁主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有人说,那位叫秀英的美丽少女并非云青的亲妹妹,而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更让她气愤的是,公婆和云青似乎都有立秀英为妾的打算,而且秀英来吴家这么久了,这件事一直瞒着她这个骄傲的翁主。这让翁主觉得他们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若霞心里虽然不舒服,但由于没有抓到实质性的把柄,只好表面上装作不知道,依旧与夫君相敬如宾,家里也维持着和睦美满的假象,老两口更是整天笑逐颜开。
其实,家里多一个女子对翁主来说并非不能接受,真正让她无法释怀的是那一天。她在花园里透过一丛翠竹,看到秀英正在云青面前默默哭泣,而云青竟然伸手为她擦去泪水。那一刻,翁主的心就像被盐腌过一样难受。“我哭的时候他都不肯为我擦泪,我这翁主当得真没意思。”正当翁主心生怨恨时,她又看到两人相拥在一起,那缠绵的样子让她怒火中烧,“果然背着我有奸情!这个骗子,还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他们是清白的……”
翁主立刻转身,扶着宫女的肩膀,急匆匆地穿过回廊来到大厅。当时大厅里只有婆婆在缝衣服,看到翁主怒气冲冲的样子,婆婆吓得手中的衣服都掉在了地上,惊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随后赶紧小跑着去找儿子。可等她找到儿子时,翁主已经直奔王宫而去。
到了王宫,翁主向父王哭诉了事情的经过。无诸看到泪流满面的女儿,心疼不已。这位曾为项羽南征北战,后又为刘邦打天下的勇猛将领,在处理家庭事务时却显得有些粗暴。他让翁主先住在原来的若霞宫,安慰她说:“女儿别怕,为父会为你做主。”翁主以为父亲只是教训一下云青,或者棒打鸳鸯让他们分开,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第二天,无诸王宣诏让云青和秀英一同进宫觐见。云青知道大事不妙,但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担心秀英会被大王驱逐出王城,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能去哪里呢?母亲得知后安慰云青说:“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最多我们为她找个好婆家,让她安稳地过一辈子。”说完,母亲就准备出门为秀英物色合适的对象。
秀英见状,立刻跪下对云青的母亲喊道:“娘,我就是你的亲女儿。我已经没有家了,是你们收留了我,让我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和幸福。我愿意一辈子跟着您,什么都不要,只要每天能看到云哥哥就满足了……”
“傻孩子啊!”母亲又是欣喜又是难过,忍不住掩面而泣。
“娘,您别难过,”秀英安慰道,“我愿意和云哥哥一起去见大王,我要向大王说明情况。我想大王也是仁慈的人,他会爱惜自己的子民的。”
“秀英说得对,”一直沉默的父亲终于开口,“大王会爱惜他的子民的。”
“希望如此吧,孩子们,愿上天保佑你们。”
随后,云青和秀英在父母和小妹的目送下,前往王宫。在宫女的引领下,他们来到无诸王面前。两人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看王宫的金碧辉煌。只见大王端坐在铺着虎皮的高椅上,他们连忙跪下:“小婿拜见父王。”云青说完,秀英也跟着说:“民女拜见大王……”
无诸王愤怒地看着跪在殿前的两人:“云青,朕看你有些才学和武功,才把翁主嫁给你,你却不知好歹……”
“回父王,我和秀英是清白的。”云青辩解道。
“你还有脸说清白?你们的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父王,我们之间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还想发生什么事吗?”无诸王步步紧逼。
在大王咄咄逼人的追问下,云青无言以对。
“你没话可说了吧?”
“有的,父王,事情是这样的……”云青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还补充道,“虽然我们曾经彼此相爱过……但我迎娶翁主后,一直全心全意地对她好。”
“大胆!竟然在本王面前谈情说爱……你有什么资格去爱别的女人?”无诸王的霸道让人无法反驳。
大王怒火中烧,全然不顾女婿的颜面和自己的身份,在大殿上大发雷霆。吓得太监宫女们都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青错就错在说了“虽然我们曾经彼此相爱”这句话,他即将为这句话付出生命的代价。
大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是否要斩了他们。在场的人都以为大王骂两句消消气就好了,没想到大王开口说:“今天我就斩了这个贱人,看你们还怎么相爱!我不能让你坐享齐人之福。”
一听大王要斩秀英,云青情急之下跳了起来:“有错也是我的错,要斩就斩我吧!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她活着!”
“大胆!竟然敢为这个贱人求情,来人,把他们两个都拉出去斩了,让他们到阴曹地府去相爱!”
“大王,要杀就杀我吧,哥哥是无罪的!求大王饶了我哥哥的命!”
躲在若霞宫生气的翁主听到这个消息,衣衫不整地跌跌撞撞跑到王宫,见到父王时,她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说:“父王,云青罪不至死,您放了他吧!”
“不行,我不能留他!这种人留着有什么用,杀了他,为父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父王,如果您真的要斩他,那就连我一起斩了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无诸王语气中带着恼怒,但看着只有十六岁的女儿,他心软了,最终决定只斩秀英一人。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菜市口挤满了围观的人群。秀英跪在断头台上,仰着头,美丽的脸庞上泛着圣洁的光芒。她的眼里没有泪水,仿佛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在等待通往天堂的旅程。她觉得这一生能遇到云青这样的人,就算不能成为夫妻也心满意足了……如果没有云青,她早就以死保全清白了。多亏了云青从土匪手中救了她,是这个上天派来的侠客让她多活了这些日子。秀英遗憾的是,没有在翁主到来之前把自己交给这个救命恩人。
她看了看监斩台,看到面无表情的监斩官和像木桩一样站着的麻木兵士,心里觉得有些可笑。斩一个弱女子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何必如此装腔作势呢?再看看匆匆赶来、哭成泪人的云青和他的父母、妹妹,她美丽的眼中才流下了泪水。
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下令行刑。秀英人头落地的瞬间,那支美丽的钗头凤也滚落一旁。云青瞬间跪倒在监斩台下,痛哭失声:“秀英啊!我这堂堂五尺男儿,怎么如此无能,竟然无法用我的生命换取你的重生。如今你先走一步,等我把家人安顿好,就来陪你……”
云青的父母和妹妹也哭得撕心裂肺,场面令人痛心。
一时间,“用我之生命换她重生”这句话在街头巷尾传开。人们纷纷佩服云青不畏权势、对爱情忠心耿耿的品质。不少人赞叹道:“在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时代,竟然还有这样的伟男子,那个叫秀英的女子真是太幸福了,死了也值了!”云青成了人们口中的情圣和心中的英雄。
失去秀英后,云青仿佛活在虚幻之中,他再也无法对翁主付出真情。每当看到翁主,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秀英。于是,他常常沉浸在回忆里。有时看到点点繁星如落花般飘落,他就会想起救秀英的那个夜晚,或是与她一起走在官道上的夜晚;有时在寂静的夜里对着残灯,会有一个如梦似幻的女子身影在记忆中轻轻拂过,温柔的剪影停留在心灵深处,他觉得那是秀英的魂魄来了。他就这样靠着内心深处残存的些许旧时温柔来打发日子。
有时,他任由思念在心中流淌,靠着梦中那个如水般温柔的秀英来追寻往昔的时光。
清醒的时候,他也觉得对不起眼前的翁主,心中会有一丝内疚。但一想到秀英是因为翁主而死,他的心中又充满了怨恨。
面对翁主的深情,他说:“若霞,你看上我,让我一步登天,过上了贵族生活。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幸运还是悲哀。”
有一次,翁主哭着回来,想要和他重修旧好。她十分悔恨地说:“都是我的任性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秀英这个无辜的人。”虽然翁主认了错,但云青无法释怀。翁主也哭成了泪人,在若霞居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回到了王宫。不久之后,云青上吊自尽,年仅十九岁。
失去云青后,翁主若霞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她既恨云青,又爱云青,这种又气又爱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有些爱恨难以理清,有些情感她不愿去触碰,只想让它们沉睡在逝去的时光里。然而,这谈何容易,翁主还年轻,根本放不下。
随后,翁主因思念成疾,大王请来最好的医生也没能治好她的病。几个月后,翁主病逝在王宫里。一时间,王宫里的哭声和丧钟声传得很远很远。
玉山倾倒,芳魂逝去,如同落花般飘零。
云青之妹吴小妹记之。
书的最后一页左角处有个浅浅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