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武夷》的头像

《武夷》

内刊会员

散文
202603/31
分享

大布寻福记

潘黎明

青年作家马德在《最强大的时间》中写道:“幸福其实就是内心的宁静感。静到名利不扰,尘世不扰,己心不扰。”

久居闹市,时常会想寻一处恬淡安世的古村落,把所有因繁华而衍生出的浮躁和矫情,来一次彻底的放空。大布村,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去处。

周末,和河东乡的小宋约好,一起到大布村走走,找找福缘,沾沾福气。小宋是乡里主管大布乡村振兴和文旅建设的领导,对村里新变化了如指掌,而我恰恰对古村的历史特别衷好,所以请他带我感受大布的新变化,正好。

此时小宋因临时有事,会迟一点来会合,我也就独自在大布村口小步慢行,细细地嗅着清晨阳光升起后,田畴中蒸腾起的泥土芳香。

只是在村口,就已经能感受到大布满满的福气了。

村口广场上陈放一副硕大的石磨,它是由整块大石打制而成的,据说是国内最大的磨盘。磨盘在传统文化中代表乾坤轮回、时来运转,它成了大布的镇村之宝,成了迎接贵客的吉祥物。

走进牌坊,迎面而来的是“福文化”墙。

“福”是诸事皆吉的总称,这十二个以篆体为基础的福字,字型稳重、均齐,细瘦、颀长,极具意趣和韵味,寓意“福寿绵长”,是民间流传已久的福字图案。在文化墙的顶部,象征二十四节气的二十四只精巧别致的陶壶,壶身通红,寓意“洪福齐天”,福气不断。

大布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自古以来就是天然“粮仓”“果园”,是宜居宜业的福地。宋代以来,它隶属于松溪县东平乡皈伏里,从该村历史悠久的资寿寺和罗汉寺来看,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其实大布村的由来,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故事。

传说,古时村内的大岩下住着一户李姓人家。一天,家中怀孕的母猪突然不知去向,两天后回家寻食的母猪肚子空瘪瘪的,已经生产了。主妇给母猪喂食后,跟踪母猪来到河边,看到芦苇丛中,一群小猪正嗷嗷待哺。主妇回家将所见告诉丈夫,夫妇认为那是一块风水宝地,就决定在那里整地打墙,伐木割草,搭盖草庐。由于新盖的草庐,比原先的草棚更宽敞,就将这里称为“大舖”。后来,逐渐变音雅化,形成现在的“大布”村名。

有人笑称大布是猪拱出来的村,大布人并不避讳和生气。在村里的林老看来,这正是大布人的福气所在,所以把这个传说堂而皇之地收录在《大布村史》。林老是一个很儒雅睿智的老人,二十多年前,主持编写了《大布村史》,可惜前年已经作古。他曾经这样回答我的疑问:“家”就是屋顶的宝盖下,养着一只福猪。

从汉字构造到文化象征,猪与“家”的关联既是物质需求的映射,也是精神价值的凝结,体现了古代中国社会对家庭稳定与丰饶生活的追求。

所以,大布从李家开基立业起,就是有福之地。

“福如东海长流水”,千年福村的高潮章节,无疑是村边的大布码头。大布村依河而建,松溪河不仅养育了大布先民,还为大布人提供了代代生发的生业。

大布地处松溪河中段,河面宽,水流缓,下游可通小木船至县城和建瓯、延平等城市,上游可通竹筏至旧县、渭田、溪东和浙江庆元县的新窑、竹口等集镇。从唐贞元年间开始至民国时期,一千多年来,大布一直都是闽东北与浙西南边境水上交通要冲,极盛之时,全村有竹筏180条。

“财源茂盛达三江”,繁荣的水运,带来繁荣的商埠。

据史料记载,明代大布曾被称誉为“大埠市”,为松溪县当时五个集市之一。河对岸的亭仔头码头,曾是闽浙江边境货物的重要集散地。清光绪年间,商人吴良珠在亭仔头创办永康商号,收购本地山粉、毛边纸、笋干、香菇、五倍子等土特产品,运往省城福州和浙江温州等地出售,换回本地群众需要的海味、京果、布匹、百货。店内存货不仅能满足周围乡村需要,连县城的京果杂货店也多在此批发采购。

随着公路的开通和河床的变化,水运成了历史,但坐收地利的大布早已华丽转身。而今,平坦的园林中,紫薇、海棠、罗汉松、亮金女贞等珍贵苗木竞展风姿,溪边几十亩的莲螺基地即将成为农耕体验的乐园。游客在烧烤煮茶,孩童在玩闹嬉戏,千年古村的沉寂已被现代文旅的热闹填补,难以释怀的乡土情结在不知不觉中翻新延续。

清晨静谧,鲜有游人,我独自在景区闲庭信步。

罗汉寺清澈梵音穿透薄雾,飞檐斗拱刺破晨光,大雄宝殿的榫卯结构精妙如初,屋顶的“双龙戏珠”雕塑斑驳却威严,诉说着古代工匠的虔诚与技艺。这座建于五代十国龙启二年(934年)的禅寺,距今已经有1190年的历史,是松溪唯一的省级文保单位。

南唐光禄大夫、尚书孟仁择在赶考时途经大布,发现这里山明水秀,物阜民丰,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致仕后,他由瓯宁县举家迁居于此,并相继建成资寿寺和罗汉寺。

由于年代久远,罗汉寺的山门已经不复存在,我直接进入的是天王殿。普天之下的天王殿,左右都供奉着四大天王,但罗汉寺只供奉两座天王。

传说,孟仁择盖好罗汉寺后,夫人就问他:“你盖那庙,也把我的名字题上去没?”孟尚书说:“没有”。盂夫人非常生气,就自己捐钱在松溪对岸盖起了一座规模更大的“资寿寺”。在盖天王殿时,钱花光了,没钱塑四大天王像。工匠问夫人怎么办,夫人说,“我盖庙,老爷也要出点力。去,把罗汉寺的天王搬两尊过来!”

从此,罗汉寺和资寿寺就各只有两尊天王。由于四大天王在民间,分别代表“风”“调”“雨”“顺”,所以后来罗汉寺就管“风调”,资寿寺就管“雨顺”,老百姓要祝愿一年五谷丰登,就得两边都要烧香祭祀。

当然,这只是民间的传说。实际上,资寿寺就是孟仁择为夫人罗氏五十寿辰而建的,比罗汉寺建成的时间还早7年呢。由于两寺遥遥相对,又有精彩的故事传说,所以被后人称“夫妻庙”。各地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到此进香,只为祈求像孟仁择夫妻那般,恩爱白头。从此,大布村的夫妻庙和到大布村烧夫妻香闻名遐迩。

没有想到在寺内的大雄宝殿外,遇到了刚做完晨课的体空法师,儒雅、精瘦,眼中有光。法师是我的同学。这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在林海播过绿,在诗海荡过舟,在商海搏过命,十几年前放下俗世纷扰,领悟自性本源,皈依于释迦牟尼座下。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全国各地云游参禅,却不承想在这里遇上。“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我自然是惊喜的,而体空则平淡如常,一如不兴的水波。六祖慧能大师在《坛经》中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我想他自然是到了“从心而觅,感无不通”的境界了。

知道我现在的工作单位后,他谈起早些日子接连前来拜谒考察的两拨浙江客人,他们都是来凭吊抗战期间浙江大学龙泉分校在此流亡办学的历史。

这是千年古寺最不堪的一段苦难时光。

1942年的燥夏,炎热的风卷着硝烟味灌入罗汉寺,昔日宝刹丛林的神圣与庄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无尽的孤寂和破败。大殿内的十八罗汉衣袂间落满灰尘,一个个敛眉闭目,仿佛看不得人间疾苦。一群抱着油纸包裹书本的青年踏过山门,将这里悄然变成“国立浙江大学龙泉分校”的最后课堂。

傍晚,稠雨,罡风,叹息与咳嗽声在梁柱间纠缠,死亡的阴影比日寇逼近的消息更令人窒息。生物系教授带学生解剖寺中病鼠,显微镜下蠕动的鼠疫杆菌与佛经里的“无常”互为注解。

如豆青灯,披衣而坐,对胡裕树而言,注定又是一个难眠的长夜了。这位解放后曾任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的年轻人,此时刚满二十。从清晨溪边的震撼所见,联想到战乱频繁、残破不堪的国家,突然,石破天惊,一首《松溪水》的长诗从悲愤之中迸发而出:“松溪水,呜咽流,不管行人满目愁。谁家儿女坐溪步,百结鹑衣不掩股。……昨夜院中八孩死,弃将山麓犬争噬。折肢断头剧堪怜,至今心悸夜无眠……”

这长歌当哭、摧肝裂肺的艺术控诉,虽过去几十年,仍然能震撼心魄,以至于体空脸上也写满悲悯和激愤。“上马杀贼,下马学佛”,我相信曾经的热血,绝不会在清寂的佛地中冷却! 

《增广贤文》有言:“布衣得暖真为福,千金平安即是春”其实,家和岁稔福丰,又岂在佛光普照,更在于盛世的平安清明。走出罗汉寺,一眼可见的是,在六水灌渠边勤劳的主妇们一边在浣洗衣裳,一边在叙叨家长里短,小桥、流水、人家,勾画出一幅幸福宁静的画卷。

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和平阳光正升腾。

小宋在九曲巷前的“八大碗”广场等着我。

一见面,他就一迭连声地跟我道歉。村里的建设项目多了,哪儿都有一地鸡毛的琐事,可是不尽快解决了,就是影响项目进度的大事。

望着变黑、变瘦,但更帅气、更精神的小宋,自然明白了他工作的不易。其实,烟火人间,本来更多的就是针头线脑、柴米油盐,而要了解大布,融入大布,自然就要从细碎之处着眼。

这样的“烟火大布”,集中在九曲巷,而九曲巷头正是打着“松溪八大碗”招牌的农家菜馆。

松溪民间传统菜肴有“八大碗”之称,是招待客人最隆重的规格。这八道主菜,因时序、食材而有所变化,但一般主打全鸡、太平蛋、鱼炖豆腐、红烧肉、酸辣肉皮、酸辣目鱼汤、笋丝蛏干汤、香菇汤这八样菜品。八仙桌,坐八客,食八菜,“八大碗”的传说,在全国各地都有,也都和“八仙过海”有关,只是菜品各有不同。如果正是在饭点上,游客们不妨在此停歇匆忙脚步,听八仙传说,品家酿米酒,尝一桌的山野风味,那是舌尖上的大布,有口福的大布。

“七拐八弯九曲巷,三亲四邻五福村”。九曲巷是大布村保留最为完整的巷弄。据相关记载,巷道建成已有一千多年,那时全村八十余个姓氏人家大多居住在这周围,非常繁华热闹。九曲巷较为狭窄,巷道路面由不规则的鹅卵石铺就,只可两人并肩行走,之所以修得弯弯曲曲,是为了防风防兽、防盗防匪。

幽幽古巷、森森古宅,走在其中,总觉得过于精致,缺少了点什么。

缺少了点什么呢?

思索间,拐过一个巷角,不经意间便邂逅了一口古井。古井的石井栏上,一道道被井绳经年累月磨出的凹痕,历历在目。在大布村,类似的古井还有十多口,大部分是明末清初开掘的。虽然时光轮转,但井水依然清澈如镜,不起波澜,如同千年大布,风景虽变,风骨依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日子就是这样,在平淡中度过。其实大布的魅力,就应该是这种真切的市井生活。

“悠悠九曲,大步向前”,墙上用碎瓷片镶嵌出的八字文案,总觉得很刺眼。在刺激之下,一直在脑海中忽隐忽现的思绪,突然也因此变得清晰起来。我终于明白了九曲巷缺的是什么:是绿绿篱墙、青青菜园、红红春联;是戴银镯子的妇人蹲在井台浣衣,棒槌声惊散水面浮萍的场景;是穿堂风掠过木槿花篱笆,捎来隔壁老婆婆煎笋膜鲎的焦香;是三两孩童攥着玻璃弹珠跑过,惹得整条巷子鸡鸣狗吠的慌乱……一句话,缺的是因为过于精致而疏离生活的亲近感,缺的是梦里老家的温暖和烟火幸福的灵魂。

我必须很郑重地告诉小宋,“虽然村名大布,却需要小步慢行,慢慢地看、慢慢地品。让风把千年古村的故事,慢慢地讲给大家听啊。”

一只麻雀飞进始终敞开的仁泽书院大门,喳喳鸣叫,仿佛叩醒了一百六十年的光阴。这座始建于清同治五年(1866年)的百年庠序,静卧于巷陌深处,灰墙黛瓦之间分明还浸润着朱子理学的余温。

“何谓享福之才,能读书者便是;何谓创家之人,能教子者便是。”这段话记载于清人王永彬的《围炉夜话》,道出了大布耕读传家的风骨。自从孟仁择在此定居繁衍,耕读传家、尊师重教之风绵延千年。明清两代村里出了贡生22人、监生16人、庠生8人,廪生6人、太学生57人、武庠生37人。至清代,乡贤林义渊等人捐银元、置学田,终让书院拔地而起,光绪年间的岁进士陈世灿、武举人林庆忠皆从此处走出。将书院冠以“仁泽”二字,既是感恩尚书的遗爱,又寄托了大布先贤用“仁礼”为核心的孔孟儒学、程朱理学,教化子弟、泽被后生的美好祝愿。

新中国成立后,大布村更是出了众多的博士、硕士和大学生,其中的佼佼者是北京中医药大学国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李良松,他在研究“古文化与医学”中独树一帜,扬名海外。

其实大布人更应该记住的是,建国之初的那些全民学文化的激情岁月。当识字的风掠过田畴,那些从扫盲班黑板上长出的横竖撇捺,正把山外的潮声,织进大布每个煤油灯照亮的夜晚。那时候国家开始扫除文盲,推广普通话和汉语拼音,大布村民就积极参与,乐在其中。到了1959年底,全村青壮年非文盲率达98%,八岁以上少年和青壮年有92%会说普通话。1960年,大布村被国务院评为“全国业余教育先进单位”,并选派代表进京领奖,受到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

记得前些日子,我和档案馆的同志,一起去接收乡贤捐赠的一大批极具史志研究价值的老相片,其中有一张就拍自于大布中央巷炮楼的亭子间。在相片中,斑驳的粉墙上,隐约可见“学文化推广站”用红漆刷写的扫盲标语。当我告诉乡贤,这些标语已在几年前被石灰粉刷覆盖时,他没说什么,但失望是显而易见的。

是的,当我们无奈地面对一边疯狂造景做旧,一边又对历史陈迹弃如敝屣的悖论时;当我们无奈的看着被覆盖的旧标语,成为城市记忆的考古层面时;当我们无奈地目送推土机碾过老墙古巷时,我们失去的是不归历史的刻度,更是集体记忆的载体!

好在仁泽书院无恙。

在已经成为职业中学图书馆的仁泽书院内,我见到了李校长,他正在指导师生对图书进行分类陈列。市里的史志部门要在各县市布设一个“党史方志驿站”,以期更好地让史志的文字活起来,仁泽书院就是一个绝好的选择。

老李对驿站的布设很支持,一如既往地支持。原来在党校工作时,我们就经常默契地合作,按我们的话来说,“进出同一个大门,自然是同门兄弟”。不曾想到,我只身离开了校园,而他却是举校搬迁。

从事职业教育管理工作十几年,老李对学校搬迁到大布的积极意义,也是了然于胸的。他知道,大布人崇尚读书,更相信“万般皆上品,不止读书高”,只要是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都会引以为豪。“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济世圣手李梦蛟、修建八角“魁星楼”的精工大匠蓝骏来、“富甲一方”的豪商吴良珠,就是其中佼佼者。“匠心传承,多元成才”,这不正是职业教育的精髓和标杆吗?

老李这样对我说,有业可择,有业可精,有业可敬,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获得和幸福。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年支付宝的“集五福”活动,最后一张“敬业福”总是那么的稀缺。这场全民参与的文化现象,让“敬业”二字,从职场箴言升华为社会共识。当虚拟的“敬业福”与现实的坚守者相遇,我们方知,真正的福气在于无数人日复一日的匠心与奉献。那些未集齐的“敬业福”,或许正是生活给予的启示——它需要以汗水为墨,以时间为纸,用一生的专注去书写。

老李和小宋正是这样专注的人。我希望在职中新校园内勤勉求知的学子们,每一个都是。

和小宋继续在大布逡巡,寻找福的信号、收集福的标识。或许是平时的司空见惯,如今细细寻来,抬头可见福,伸手可触福,似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炊烟,都承载着深厚的福文化底蕴。

大布村的明清古民居群就是福文化的重要具象。

这些古民居大都上下两层,外面土墙黛瓦,内部雕梁画栋,外拙内秀,体现了“富不外显”的社会文化形态。它们都是前厅后堂布局,在四方天中可以仰望斗转星移的天井,点缀在屋脊、门窗和影壁的木雕,四周飞檐翘角的封火墙,幽深静谧的两侧厢房,既富丽华贵,又安详舒适。

位于溪边的王夫全故居,是大布村保存最完好,建筑风格最典型的三进合院式清代建筑。从瓦当到照壁,从门楣到匾额,从中堂到厢房,无不体现了中国人“天人合一”宇宙观念与“趋吉避凶”生活智慧的结晶。在后院的墙上,完好地保存着一个硕大的“福”字。“衣禄全、一口田”,笔势灵动,笔力苍劲。我建议小宋,以这个“本地福”为蓝本,让专业人员设计成大布村的LOGO,把大布贴成一个“洞天福地”。

在中堂的侧壁上,还张贴着王氏宗亲清明祭祖时收支情况的公示帖子。一行行名字,按辈分整齐排列,显得传承有序。它无言地告诉我,这里的建筑空间不仅是居住场所,更是承载“敬祖承福”仪式的祭祀主场。

我似乎看到了这样的场景:祭祖仪式在晨光熹微中开始,族长捧起写满名字的黄表纸,苍老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焚化纸钱的青烟升腾而起,模糊了人们的面容,却让血脉的温度愈发清晰。灰烬随风飘向天井上方那方天空,恍惚间化作无数飞絮,落在新抽的柳枝上,落在游子湿润的眼眶里。

王家大宅,如今还是大布民俗馆。

这里的一件件实物,一块块展板,都在叙说着历史风云,展现出民情风俗,固化了乡愁记忆。厚德载福,福业相牵,大布村悠久的历史,淳朴的民俗,证明了大布人得天独厚的福缘福报,绝非偶然。要说“镇馆之宝”,无疑是林老于1998年编撰出版的《大布村史》。洋洋洒洒,立史万言,手掂这本当时在全南平、乃至全福建少见的村史,可以感受到大布千年历史的厚重。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正因为大布村教化敦行,所以这里尊老孝老,蔚然成风。在老人活动中心内,童发鹤颜、气定神闲的老人,看书报、玩棋牌、唠家常,有所养、有所乐、有所为,此情此景,融汇成了一个吉祥和顺、幸福满满的场景。节庆抽木偶,过年舞南龙,如今,这里和附近的“侨心文体活动中心”一道,搭建出大布村的活力地带、魅力走廊。

民俗馆的旁边,就是最具象征意义的“福”文化生活空间。一个由五栋旧民居改建而成的建筑群,从空中俯瞰形似巨大的“福”字,既保留古建风貌,又融入现代设计理念,成为福文化的立体展场。

在这里,松溪版画骨干的叶老师以刀刻线条传递吉祥寓意,《祥蛇纳福》中金蛇盘绕祥云构成福字。湛卢剑非遗传承人之一的叶大师创新设计“分合式茶刀”,两把刀具合为完整福字,拆分后仍各带福形,象征“福气永不分”。在这里,一群来自浙江庆元的研学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摇头晃脑、不亦乐乎地吟诵《论语·学而篇》。一群书法爱好者在布置好“福文化”专题书法作品展之后,又两两三三地在不同展陈空间,欣赏“福”图片的光影、“福”诗歌的韵律,在他们看来艺术都是相通的,何况博大精深的福文化。

既是历史的烙印,亦是未来的期许,无处不在的大布福文化,就这样在古民居和新空间的对话中,在古老民俗和现代文创的交织中,完成了清晰的承接和诠释。

福文化空间内的硕大案台上,笔墨纸砚齐全。在小宋的极力怂恿下,趁着这会儿安静无人,我握起长锋狼毫,在斗方上挥毫写个大大的“福”字。练过几天书法的人,谁没写过“福”字呢?

在一笔一划间,浮躁的心也逐渐沉静下来,仿佛能听到笔尖与纸面摩挲的细微声响。当一个笔画流畅、结构匀称的福字跃然纸上时,内心涌起的成就感和喜悦,如同春日暖阳,通透而明亮。

每一次巡览大布,最后的落幕总在中央巷。

因为日晒风蚀、星移斗转,两侧高高的夯土老墙斑驳得露出了节理,更显沧桑。之所以叫中央巷,不仅是因为它位于村子的中心,也不仅是因为它是人员、物资进出大布的主要通道,更是因为,巷道的尽头有炮楼,有码头;有大厝,有大溪,是淳朴民俗的展示地,更是历史风云的聚散地。

古码头上,一棵古樟,参天而立。

时近中午,古樟已将日影筛成句逗,一枚枚落在青石条凳上。树冠如垂天之云,根脉似潜龙入地,裂开的树洞里藏着半部村史——乾隆年间的乱砍滥伐的恶习在此禁革,民国期间“起水帮”的码头械斗在此调停,土改分田的契约在此誊写,包产到户的红手印在此按下。老辈人说,这树可是立着的祠堂。

竖立在炮楼下的“奉禁碑”,是大布村民集体立于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至今已经二百五十多年。碑文的主要内容是禁砍大布村东面樟垅山一带与闽浙两省结合部的全部森林,以利于保护水源和水利设施。“奉禁碑”阐述了林木、水粮的相互依存关系,体现了古代官府和民众朴素的生态意识。碑文经二百多年的时光蚀剥已依稀可辨,但保护森林,保持水土的良风良俗,却历久弥新。“敬天法地”“天人合一”,那是大布人可持续的福。

大布民风淳朴,可牙齿总难免咬到腮帮,乡里之间发生矛盾纠纷,双方就约上族老乡贤一起到樟树下,进行调解说理,评判是非。经过裁决之后,输家必须买一对蜡烛、一挂鞭炮,到古樟树下燃放,以表示向对方赔礼道歉。因为这里是大布最热闹的地段,在古樟树下讲理,很快就能一传十、十传百,做到家喻户晓,其效果显然最佳。

“处世让一步为高,待人宽一分是福”。在樟树下讲道理的习俗,在大布村世代相传,延续至今,不但经久不衰,而且不断发展完善。小宋笑着对我说,“大事不出村,纠纷不红脸”,这不就是穿越到古代的“枫桥经验”吗?

“生在福中要知福”“生在福中要惜福”,大布人更知道“幸福是奋斗出来的”。大布千年的历史,就是知福、惜福,创造幸福的历史。

穿村而过的六水灌渠,前几年起被称为“松溪大地上的红旗渠”。这个松溪人民引以为豪的,当时建阳地区最大的引水工程,于1966年国庆动工兴建,而工程总指挥部就设在了大布村。在四年多的工期内,全县党政军群6000多人进场建设,体现了松溪人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创业精神。

我曾经站在高山之上眺望,渠水如银链串起历史与当下,灌溉出了松溪小平原上2万多亩良田的丰腴。潺潺流水中,似乎还可以听到当年锤钎相击的脆响,和工地喇叭上不停地播放着的“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壮歌。如今,这条水渠早已超越物理形态,成为松溪人的一个精神图腾——它告诉世人: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信仰更长的渠!

正是基于这种精神力量,大布村开始了新一轮的蓬勃发展。上世纪末,大布创办村办企业和个体企业53家,成为全县行政村中人口最多的村,也是全县第一个成立党总支部的村,并被评为“南平市村办企业先进单位”。那一年,村里一下就安装了电话130部,成为松溪的一个佳话。

大布坐收地利之福,乐纳人和之善,但在家国有难、生灵涂炭的危急关头,大布人从来不缺乏为保卫幸福生活而死战到底的勇气和能力。如果说码头的大樟树,见证了大布人的温良和恭谨,那么这座跨巷而建的炮楼,则见证了大布人的血性和果敢。

在中央巷炮楼的门洞两边,书写着一副对联:“安堵如常一方保障,屹立不动百里长城。”对联说的正是发生在大布码头上,王章等大布子弟歃血出征、慷慨赴死的悲壮故事。

据《松溪县志》记载,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冬,倭寇进犯松溪县境,围困县城41天。为保家安民、驱逐外虏,王章率五十余村民在炮楼前宣誓出征,参与了松城保卫战,并在战斗中壮烈殉国。王章和一起殉难的一百多名义士,用血肉长城抵御了倭寇进攻。松城保卫战的胜利,一举扭转了闽东北的战局。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王章的悲壮故事,无疑是大布千年福文化中最激昂高亢的篇章!

走到这里,想到这里,大布的幸福密码拼图似乎已经齐全。罗汉寺大殿的如炽香火,码头溪面上的欸乃桨声,六水渠旁的钢钎凿痕、仁泽书院的文化烙印,敬老院中的舒心笑容、露天影院的斑斓光影,它们絮絮叨叨地告诉我:幸福不是静态的桃花源,而是汗水浸润的土地上次第开出的花,是接续奋斗在时光中的清晰回响。

这个清晰的回响,我听到了。殷秀梅演唱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旋律似乎破空而出,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幸福在哪里,朋友啊告诉你,它不在柳荫下,也不在温室里。它在辛勤的工作中,它在艰苦的劳动里,幸福就在你晶莹的汗水里……”

小宋听了,很兴奋,也很新奇,他掏出手机要录下这个已经久去的时代旋律。我笑笑地摆摆手。虽然实现幸福的目标和路径,千百年来亘古不变,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那么一代人就应该有一代人的奋斗之歌。

还是祝福大布百福俱臻,福至心灵吧。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