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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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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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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

冬天的太阳特别珍贵,透过窗户射进书房内,只是在书桌的那一小块特别有暖意,柳如月把双手放在书桌上,把头伸进阳光里,感觉身上便暖了不少,恨不得下半身也能挪进去,可是明显感觉做不到,下去晒吧,风很大,哪有隔着玻璃不吹风的暖意?柳如月找遍了家里晒太阳的位置,大早上是客厅,一面墙的落地窗稳稳地承接住了,接下来就是这个书房,到了中午,便要到阳台上搬张小板凳,在晾衣架下寻找那些光亮了。生活中的美好是需要发现的,比如喂的鹦鹉,它们每一个姿态都值得玩味,倒挂金钩也好,搔首弄姿也好,飞檐走壁也好,金鸡独立也好,每一次的表演都是有细节差异的,它们虽然有许多重复的姿势,但是总有些你没有注意的新动作,比如捉虱子,比如啃木头,比如在栏杆上滑动起来。

柳如月的生活就是这么平淡,几乎没有一点涟漪,简直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落寞,这种转变是断崖式的,曾经也是日夜奋战的牛马,忽然被裁员了,每月领了不到两千元的失业金,再以灵活就业形式每月交了八百多保险费,日子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全靠可怜的积蓄垫底,否则无法自立,奔三的年龄,未婚未育,还失业,问题是顶着硕士研究生的光环,却连一个农民工的生存能力都没有,她有些汗颜。去了几场招聘会,几乎是铩羽而归,在招聘网站上求职,同样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成了诈骗高薪合伙人、销售和家教招聘的宠儿。

午后的阳光开始偏移,书桌上的那一小块暖意范围越来越小,渐渐地像潮水般退去,连同那份虚假的满足感也一起被抽走了。柳如月缩回已经有些发麻的双臂,房间里顿时又恢复了那种不可言说的清冷。她知道必须腾挪,否则便与阳光无缘,就像她的学业和职业,上高中二年级时爸爸说,你这样的成绩,如果不学艺术,就没有读大学的可能,于是腾挪到了美术生的位置,进了大学一年级,学长说你学的纯绘画,会找不到工作,于是大二腾挪到了改到了设计专业,临近毕业时,招聘单位说你这二本院校学生,几乎没有单位愿意要,于是加入了考研大军,然后腾挪到了研究生序列。好不容易毕了业,原以为可以腾挪到那些体面而高薪的岗位,可是这一次似乎没有那么幸运,逢进必考,错过了校招,不知道跳槽了多少家单位,直到如今在碰壁的泥潭里挣扎,在考编考公的美好期待里逐渐清醒却又不甘心。为什么自己读了那么多的书,专业忽然就被淘汰,成了一名三不限考生呢?腾挪来腾挪去,终于归结于成为美术生的糊涂决定,可是,当年的情境,实在是别无选择。对比同龄人,哪一个又是春风得意的呢?在海外混不下去的也回家啃老,在放弃学业早早进入社会打磨的更在不停换赛道,在拼爹的基础上有了稳定工作后不满足朝九晚五的单调而追求刺激,轻易换了城市或者到了体制外的滚滚洪流......

柳如月忽然发现自己有了白发,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难道在该打拼的时候休息,就会提前衰老?她有些愕然。

她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早晨这里曾有过短暂的辉煌,此刻却只剩下空荡荡的明亮,阳光变得白晃晃的,失去了温度,像一只冷眼观察着。一只鹦鹉正笨拙地用喙梳理着翅膀底下的绒毛,那认真的模样,确实像是在捉虱子。柳如月蹲下来,看了很久。鸟儿偶尔抬起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瞥她一眼,又继续它的“梳妆”。这种无需回应的陪伴,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这个月钱够不够用,末尾照例附上一句:“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那股熟悉的、令人汗颜的暖流再次涌上心头。她微微一颤,打了一行“正在努力,有几家在谈”,又逐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够的,谢谢妈。一切都好,勿念。” 谎言重复了太多次,连自己都快要信了。硕士文凭端端正正地挂在书柜里,在渐暗的光线里,反光有些刺眼。它曾经是通往美好未来的通行证,如今却像一块沉重的招牌,映照着“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文凭红利已经终结的时代,又能怎么样呢?失业后滑入一家民办高校做兼职教师,一个月的课少得可怜,有时候是四节,有时候是三节,连塞牙缝的收入都不够,无非是用于招聘面试炼手罢了。昨天去应付一个985大学宿舍管理员的劳务派遣岗,七选一,居然还有博士,甚至本高校教授的家属,想必又是陪跑了。还有前几天去新疆的某大学通过了面试,听说要下乡,最终还是下不了决心,肉眼可见地在边疆几十年,似乎这半辈子的剧本都定格了。下周,去冲刺东北三省的一个军队文职岗位,再下周,去广东参加三不限联考。收入锐减,开支却在增加,确实已经捉襟见肘,可是怎么可能和妈妈说这些?除了增添她的焦虑,于事无补。

画面闪回,她忽然想起上上回那次面试,也是这样的天气,户外有阳光很暖,进入室内便阴冷异常。那个比她年轻的HR经理,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不解的语气问:“以您的学历和之前的工作经验,来做这个基础岗位,会不会觉得……不太稳定?我们其实更倾向学历低一点但是年龄小一点的。”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不知不觉成了职场里的过气人设,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现在想来,对方或许早已看出了她那份深藏的不甘和绝望之间的挣扎。所谓的“铩羽而归”,不过是尊严在现实面前一场又一场安静的溃败。是的,她的年龄在断崖式的速度中不友好,高学历有时候反而成了用人单位觉得不好驾驭的注脚,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忽然就成了绊脚石。这一切是怎么了?当你没学历时,再年轻也会遭白眼,一切从零开始。有了学历,年龄又大了,同样会很鸡肋,从零开始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傍晚时分,她依着“日程”挪到阳台。风很大,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晃来晃去,像一个个晃荡的影子。她搬来那张小塑料凳,坐在一片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里。阳光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风一吹,那点暖意立刻四散奔逃。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电动车驶过的声音,是那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而她,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一切,却参与不进去。

她拿起放在阳台角落的一小盆多肉,叶片肥厚,呈现出一种顽强的绿意。这是她失业后唯一养得不错的东西,不需要太多照料,浇水都不能多。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饱满的叶片,冰凉而坚韧。也许,失业也是人生的一条必经之路,就像上学考试一样,你是必须体验的生命环节。她哑然失笑,还有结婚生子呢?是不是必然的过程?人生的意义再次从心底里萌生出来。楼下那些陷入生存危机的一大群,正在穿着制服守门,正在挥动着扫帚,正在停车在拐角等人,正在戴着头盔,一家又一家地送货。他们为什么没有自己这样焦虑?也许,劳动能够缓解一些,一定要动起来。她走到床边,折叠起被子来,从来没有如此专注地去做一件事,被子居然被折叠成了豆腐块,那是当兵的爷爷一直保持的习惯。她又尝试着收拾衣柜,奇怪,果然,心开始安静了,也许,一切都是考验,未可知的明天,究竟会以何等面目迎接自己?不得而知。只要不辜负时间,总会有收获。

回到客厅,忽然看到一只鹦鹉扑棱着飞过去,落在晾衣绳上,歪着头看她,然后尝试着去啄多肉盆里的石子,发出“哒哒”的响声,它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鸟为食亡,超级简单。

想到这里,她暗自笑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这只不知愁为何物的鸟儿,和手下这株沉默的植物,忽然茅塞顿开,在线上买了菜,不到十分钟,小象超市飞也似地送货到家,便开始洗手作羹汤,一餐饭,二两米,有荤有素有汤,把日子先过得生动起来,再谈其他。

夜幕正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光亮,窗外的灯光渐次亮起,每一盏灯背后,似乎都有一个确定的方向。而她的明天,也许依旧和今天一样,悬在空中,无处安放。但是她能确定的,是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阳光会再次从客厅移动到书房,再移到阳台,而她,不再继续这场徒劳的、追逐阳光的迁徙。她将从每一件小事开始,完成对生命负责的担当。比如吃完饭,仔细地洗着每一个碗,然后沥干水份,静静地等着干透了再放进橱柜,这是吃惯了外卖的她从未有过的感受。

只是,在彻底天黑之前,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一下鹦鹉温暖的背羽。那一点转瞬即逝的体温,或许就是她此刻所能抓住的全部了。

何必抓住?是你的终究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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