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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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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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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窗外,高楼林立,璀璨的灯光在玻璃幕墙上流动着,像不断翻涌的波浪。那颜色真的五彩斑斓,主打的是金色,像夜空中的金线,蜿蜒盘旋,配合的是紫色,神秘深邃,还有黄色、绿色、白色、蓝色,一同点缀着这个夜晚,仿佛冬夜没那么冷,其实也不冷,因为此时的李子墨,站在书房,房间里开着暖气,温度定格在20度。

这是夜晚的李子墨,常常这样呆呆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一觉醒来,阳光已经射进书房,书桌和床都被照得发亮,李子墨被晒醒了。他披衣起床,窗外的绿树不知什么时候,很多已变成了或红或黄,在楼宇间交错着。黄的是银杏,红得是枫叶和鸡爪槭,原来C市的冬天有这么美,简直比春天还热烈。春天只是一片葱茏,而冬天却是收获的丰裕和富足的外溢感。

李子墨又变成了一尊雕塑。

一只苍鹰飞过,自然听不到展翅的声音,纵然有。天空里什么也没留下,一声啼叫也没有。

李子墨却忽然喊了一声:“啊——”

这一声荡气回肠,把几年来考试的压抑都释放掉了。难道这就是我的人生剧本?考研花了三年,考公考编又花了三年,这六年的青春是不是虚度?

“因工作需要,我校面向社会公开招聘非事业编公寓管理员3名,现将有关事项公告如下......”再看一下刚刚经历的本市高校非编招聘信息,同样的学历门槛是硕士研究生,李子墨已经习以为常。为了一个月薪三千多的劳务派遣岗,依然要从笔试关闯起,好不容易进了面试,还是铩羽而归,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性价比何在呢?

再刷一下信息,那些不执着于省会城市发展,回到小县城的同学,都混得风生水起。这个是副科,那个是国企总经理,甩出了省城牛马一大截,而自己呢?已经没资格做牛马。

李子墨的“啊——”像一把钝刀,劈开了六年的心路历程,却没能劈出一条新路。声音撞到玻璃上,又弹回他自己耳里,轻得是个笑话。他抬手摸了摸喉咙,象确认刚才那一声是否真的存在,却只摸到喉结上未刮的胡茬,扎手,也扎心。

手机在书桌上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子墨,冬至记得吃饺子,别老点外卖。”他点开,一条又一条不需要回应地自言自语,语音条末尾那段“大鹏弟弟校招进了中铁,兰兰姐姐最近成了国企分公司的老总了,还有你小明弟弟刚在省会买了一套带花园的房子,他做房产中介,五年也赚了三十万。”在0.2秒的空白里,他不知道是嫉妒还是不屑,麻木了的神经,面对这些似曾相识的信息,已经有些宠辱不惊了。

破例,他没有立刻刷新招聘网站,而是打开文档,新建空白页,标题栏光标一闪一闪,像县城公路上那盏坏了又修、修了又坏的路灯。他敲下几个字:

《被浪费的时光,怎么收拾?》

字一出屏,他就笑了,笑得像那些酩酊大醉的夜晚,原来自己还会用“收拾”这种词。手指不想停,噼里啪啦,把往年的经历打出来,就像小时候外婆家挂着的酸菜,透出陈年的香气和苦涩:

2015.3—2018.3,考研三战,年年死在面试;

2022.6—2025.6,考公五战,最高成绩:行测75+,申论68,面试被逆;

2022.6—2025.11 考编六战,两次进面未果;

2025.12.03高校劳务派遣,3:127,笔试第三,面试被“本校内部经验者”反超;

……

每敲一行,他就感觉有一枚钉子被拔出来,带出一点淋漓的鲜血,那是青春的热血。写到“2025.12.03”时,他忽然空了一格,像给未来留个位置。那一瞬间,他想起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考公,是为人民服务。”那时他把这话当鸡汤,现在才幡然顿悟,要想为人民服务,先有服务的能力和精神,而在能力和精神之间,能力是基础,这个基础,自己一直在巩固,可是可能用错了材料,人家用的是水泥和砖头,自己或许一直用的是竹竿和麻绳。

窗外,银杏叶被风卷起,贴到玻璃上,铺到地上,浮在池塘里。李子墨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触摸过冬天,只是把冬天当成候考室。当然,其他季节都一样,这些树木的生发变化,从未关注,其实,很多变化是显著的,比如春天新抽的嫩芽不计其数,然后有的可以做到繁花万朵,到了夏天愈发生机勃勃,而秋天呢,好多都在掉叶子,但是子满枝也是常态。冬天呢,比如这些色彩,在秋天还没到鼎盛,反而到了冬天,如此热烈,如此蓬勃,简直是为了庆贺新年一样。

他推开窗,冷空气“哗”地灌进来,像一盆兑了冰碴子的水,把六年积在骨头缝里的瞌睡全冲醒。绿色、金色和红色海洋,一齐翻滚着,汹涌着扑入眼帘,他第一次想跳出去。

跳出去——能去哪儿?

他想起大学室友老赵,三年前回到赣西县城,考上农业农村局,如今驻点乡村振兴,朋友圈天天晒稻田、辣椒、黑山羊,配文“今天又被村民灌了三碗米酒”。上周视频,老赵脸被晒成赤陶,却透着光泽,笑得满心欢喜。还记得三年前他认真地问:“子墨,我这儿缺个会写策划、能直播带货的宣传干事,编制没有,月薪四千,干得好能转正,来不来?”

当时他把这话当风吹过,穷乡僻壤怎么能够安顿他光鲜的编内追求?此刻却像溺水者摸到一根浮木。浮木上长满了刺——没编制、离家千里、工资糊口、无依无靠。可刺下面也是木头,能载得动人,尤其是一个满脸沧桑满心疲惫的人。

他试着和老赵联系,按下发送键,附了几个字:

“还要人吗?”

发完,他把椅子转了个向,面朝书架。最顶层整齐码着六年用过的教材,《申论范文宝典》《公共基础知识》《考研政治核心考案》……书脊像一排排丰碑,只是没有留下任何字迹。他踮脚,把它们一股脑抱下来,垒在地板上,像搬开一道承重墙。墙后露出高一级的空旷,原来书架顶层还藏着本科时的旧相机、三脚架、快发霉的《国家地理》合订本——当年他想当纪录片导演,拍“小城追光”,后来“稳定”像一块黑布,把镜头盖得严严实实。

老赵回信来了:“对不起,编外的都被裁员了,财政紧张,编内的工资也降了百分之二十。”

因为冷空气进来,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还是关了窗,浪费资源是可耻的。他给相机换上新的电池,“咔哒”一声,红灯亮起,像一颗起死回生的心脏。镜头对准窗外,银杏叶在风中转圈,像跳一支舞,这是探戈还是华尔兹?他禁不住哼着歌给它们伴奏,同时按下快门,叶片被定格在画面里,像一块沉甸甸的黄金,原来冬天才是收获的时候。而自己呢?怎么算还是春夏之交,他收拾好那些旧货,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

“如果人生真有剧本,那一定在背面。你得把正面写完,才能有翻过去看的权力。”

写完,他点击保存,文件名不再是“简历”“申论素材”“面试真题”,而是简单的两个字母:N·H——年华的缩写,也是“New Here”的缩写。

他伸个懒腰,听见颈椎咔嚓的轻响,那是身体在给他暗示。也许,要换一种活法了。

他对自己说了句悄悄话,声音轻得只有心跳能听见:“走吧,虚度的年华,太多了。”

无人知道,一个刚刚失业的青年,正带着小镇做题家有过的失败,扔掉一书包碎玻璃,想去远方重新拼一面新的镜子,这一次应该不是画饼充饥。

一整天就这样飞逝而去,他想改变,可是也许每一份简历背后,都是一双双麻木的眼睛,求职的如过江之鲫,无从确定孰优孰劣,不如机选,关键词便能大浪淘沙,求职者投石问路,多数都是石沉大海,当然他的也不幸免。直到黄昏,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压着一封泛黄的邮件打印稿,是多年前一家南方民办大学发来的录用通知,当时他为了“更稳定”的选择,婉拒了。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收件人邮箱。几番查找,竟找到了当年那位HR的联系方式。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脏不合时宜地剧烈跳动起来,像擂鼓一般。

窗外夜色再次降临,流光溢彩的灯光依旧,但这次,他没有变成雕塑,也许,这就是缘分。

一周后,李子墨站在火车站台上。C市下了今冬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落在铁轨上,瞬间融化了。他卖掉了大部分书籍,行李简单得不像话。

火车缓缓启动,加速,C市的高楼和绚烂的繁华被迅速甩在身后,逐渐变得模糊,最终模糊成地平线上一片朦胧的光晕。他靠在窗边,看着农田、村庄、未化的积雪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朴素的光,一点点淡出视野,然后新的一批景致又卷土重来。

手机震动,是那个南方城市发来的信息,新的职位,挑战巨大,前途未卜。他关掉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得见那些白雾在蒸发。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至少,这一次,剧本在他自己手里。

列车穿过隧道,短暂的黑暗后,是豁然开朗的、清冽的冬日原野。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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