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冬日的阳光铺在小区步道上，薄得像一层碎金，洒在小彤肩头，生出些许暖意。这天气就是这样，阳光底下暖融融，阴影里却依旧阴冷，今天没系围巾，实在是失策。上午还满地的银杏叶已被清扫一空，只剩下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堆在墙角。小彤有些不解，为何不让落叶归根，滋养土地？她想起小时候，落叶和秸秆都各有其用，人们从不轻易改变它们的宿命。

枫叶红得沉郁，风一过，便簌簌而下。这景象让她忆起少年时代，总爱拾起最美的叶子，寄给远方的朋友。那时的自己多么单纯，四季的落叶都不肯放过。起初是做书签，日子久了，叶子氧化溃烂，污了书页，便转而赠人，怀着一份“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心意。其实相思未必囿于男女，当初王维的诗，或许也是赠与友人李龟年的。

小彤信步穿过池塘上的小木桥，在长椅坐下。目光掠过水面的落叶、惊起的鸟雀，以及那些层层叠叠的颜色——金黄、深红、翠绿……树木皆按自己的节奏生长，无需任何评判。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嬉闹的孩童身上，不禁出了神。若能永远停留在孩提时代该多好，没有压力，没有竞争，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与自然浑然一体。不知道孩子是景色的背景，还是景色是孩子的背景，小彤有些恍然。

儿子电话里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语气里藏着怯懦，却也透着一丝权衡后的冷静。博士毕业的儿媳，寒窗苦读多年，啃下无数文献，熬过无数个修改论文、等待期刊回复的深夜，最终在省会谋一份安稳工作仍是难如登天。亲家公使尽浑身解数，在一座三四线小城为儿媳谋了份体面差事，虽非顶尖，却安稳踏实。儿子亦可借此机会落户，可谓一箭双雕，终结眼前的失业窘境。儿子说：“妈，在省会太累了，没完没了的考试，攀不完的关系网。我拿着硕士文凭，却在本土扎不下根。小城虽小，也能安稳度日。”

小彤当时一听，几乎咆哮起来：“我们省吃俭用为你们买车买房，你们找份工作就这么难？连个省会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去北上广深发展？”

儿子却轻描淡写：“我们这一代，对一线城市没有滤镜了。”

“多少外地人在这里白手起家，生根发芽！你们倒好，父母好不容易从乡下拼到这里，你们又要退回去，让我的孙子从头开始！人家卖小菜的，都比你们这些高学历的强！”

儿子不以为然：“你的工作，不也是靠外公争取来的吗？每一代人，不都需要托举？”

“你这是道德绑架！”小彤有些歇斯底里。可是儿子没说错，她的工作是老父亲当年三番五次去区长办公室争取来的，而她和丈夫，确实没有能力为下一代的职业安稳铺路。既然无力给予，反对也就显得苍白。

“我只是说实话，你不愿意承认罢了。”儿子异常平静。

“一代总比一代强，我不允许我儿子比我没出息！”小彤不改初衷。

“不要喊口号好不好？让我们换个角色，看我怎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儿子冷笑道。

“......”小彤说不过儿子，只有忙音。

此刻，她彻底平静下来。望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想起儿子幼时也曾这般憨态可掬，无忧无虑。自上学后，烦恼便接踵而至——成绩不好，四处补课，挨老师训斥……那些求学路上的艰辛，都模糊地藏在了岁月的褶皱里。更不用说儿媳埋首书堆的日日夜夜，那一纸光鲜文凭背后，是无数不眠夜的煎熬和对未来的殷切期盼。然而现实凉薄，大城市的霓虹再璀璨，也照亮不了普通人艰难扎根的路。曾以为高学历是通往美好生活的敲门砖，如今才惊觉时代早已变迁。上一代人凭着一股韧劲往前冲，吃苦耐劳，只求在大城市站稳脚跟；而如今的年轻人，见多了努力徒劳的无奈，尝尽了高压下的疲惫，反而变得更“佛系”，不愿再被虚妄的执念捆绑，宁愿退一步，在小城寻求一份安稳，换得一身轻松。

小彤的第一反应是“没了斗志”，是“躺平”。但安静地坐在暖阳里，看着满池落叶，随着水面起起伏伏，没有挣扎，没有情绪，也许这就是随波逐流。她的想法发生了奇妙的转变。或许，他们并非失去心气，而是时代变了。从前日子简单，努力与回报大抵成正比，拼搏总能看见希望；如今竞争早已超越个人努力的范畴，学历内卷、资源固化，大城市的门槛高不可攀，全国人民都可以被虹吸的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换成自己，可能也会退居一隅，几十年的持续努力无果，已经有些沧桑感了。年轻人的“退”，并非逃避，而是对现实的无奈妥协，是在夹缝中为自己寻一条更舒适的生路。如同这落叶，历经春夏的繁盛，至秋冬便坦然飘落。既然枯萎是必然，何不潇洒接受？不拧巴，不抗拒，枯萎并不可怕，这只是顺应时节的选择，也是为了来年新一轮的生发。也许，有一天，再次回来，也说不定。

小彤想起自己一路攀爬，总算攒下些家底，维持了父母的体面，至少未曾阶层滑落。可下一代却觉得这点积累微不足道，他们需要的是更光鲜的身份与社会认同。从这个角度看，留在这座城市，他们或许只能灰头土脸。

心有不甘吗？当然。眼看着下一代如此“轻易”地“向下”兼容，自己却无能为力；想到晚年可能的寥落，家族气脉悄然由中心滑向边缘，心中终究泛起苦涩。可再一转念，儿子儿媳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疲惫，又让她说不出的心疼。于是，不得不释然。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昔日推崇的“一往无前”，如今未必是唯一通道。年轻人选择减压、求安稳，未必是懈怠，或许更是一种清醒和通透。日子终归是自己的，与其在大城市硬扛煎熬，不如在小城舒心自在。这选择，本无对错，只是顺应本心，与时代适配罢了。

阳光渐渐西斜，暖意消然退去，风起时，又有几片枫叶飘落。小彤心中的纠结，已消散大半。或许，学会接受时代变迁，尊重年轻人的选择，便是对自己的放过。那些曾经的遗憾与不舍，终将在往后的安稳日子里，慢慢沉淀为岁月中可有可无的印记。

一辈子很长，也很短。每一代人，都有各自需要解答的人生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