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暖暖地照着,心情便好了很多。从家里出来,我才发现小区里的景致慢慢在变,肉眼可见的速度,银杏叶逐渐金黄,撑开成一把金伞或者垂下成一页画帘,接下来随风飘落,铺成一条长长的薄毯,踩上去簌簌轻响;枫叶蜷着绛红的边,大面积地开始凋零,只有鸡爪槭是当红炸子鸡的存在,颜色红得热烈,完全没有觉得冬天是不友好的,越是冷活得越是从容。
踏着小径走了百余米,便到了池塘。残荷枯瘦的茎秆擎着半卷的叶,狐尾藻却还是绿油油的,池边芭蕉,泛黄的阔叶无精打采地垂着,添了几分冬日的慵懒。池塘上的生态,可谓各有各的宿命。
我有些愕然,银杏叶在落,枫叶在凋零,荷花变成残荷,芭蕉在萎缩,都是自然的赐予。鸡爪槭且不讨论它,这个狐尾藻凭什么活得这么滋润?本是枯水的时节,池水却满得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倒比春夏时多了几分温润。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没有这水的托底,哪里来的狐尾藻的茂盛?
为什么这池子就不干涸呢?连着一个月都没下雨呀,冬天的干燥显而易见,不然没必要用那么多保湿产品,感觉还是有些锁不住水分,手上的皱纹带着粗粝的线条。我还是喜欢夏天,热胀冷缩,手和脚似乎都更饱满。而这池水居然还那么不被干扰?带着疑惑沿桥慢行,桥侧一截暗褐色水管悄然从草地丛里钻出来,流水汩汩涌出,直接淌进池中,激起一阵又一阵浪花,声响也延绵不断地在持续,音质特别动听。我笑了,也懂了这份丰盈的由来。原来世间诸多景象,皆有隐于表面的缘由,看似无端的圆满,实则藏着不为人知的支撑,正如眼前满池碧水,不是季节馈赠的侥幸,而是人力补给的笃定。
我呆立在桥上,感觉着阳光抚摸着每一个部位的温度,头、肩膀、背、腰,甚至挤进阳光里的一双脚。心思却在那股流水上。当下的日子,世事起落间总觉前路迷茫,仿佛冬日里该有的萧瑟都一一袭来。可就像枯荷满池仍有活水滋养,寒凉岁月里亦藏着未显的生机。所谓困境从非绝境,那些看似沉寂的时光,或许正有默默积蓄的力量,那些未曾察觉的机遇,往往藏在表象之下,等着用心探寻的人撞见。
我开始想,人这一生,是否也如这池塘?有时看似枯竭,实则暗流涌动;有时看似沉寂,实则蓄势待发。我们总寻求轰轰烈烈的突破,一夜暴富的风口,埋怨生不逢时,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于幸运,却忽略了那些日复一日的平凡,那些不被看见的坚持,那些无人知晓的承担,才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真正力量。就像我在童年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还有些嫉妒别人拥有的更多,别人的父母更加优秀,家里感觉哪里都是灰头土脸,而当自己也为人父母时,才发现父母的不易,他们抚养的都是三个以上的难度,然后在工业化完全缺失的时代,一切都要亲力亲为,没有洗衣机,没有冰箱,没有洗碗机等等,咬着牙托举着下一代,有多么艰难,而当年的自己并不知道岁月静好后面的默默支撑。
就像这冬日的阳光,它虽然温暖,可是依然有人接触不到或者不愿接触;就像这暗渠的水流,它并不喧哗,也不为人知。人生很多时候,不是被惊天动地的大事改变的,而是被那些悄无声息的小事托住的。一次默默的陪伴,一句及时的安慰,一段痛苦的坚持,甚至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崩溃与自愈,都是那暗管中的水,悄悄注入我们生命的池塘。爸爸在炭火盆前拨弄木炭时说着火要空心时的咳嗽,妈妈在缝纫机上为我们姊妹缝补衣服时的片刻打盹,还有,一碗被被子捂紧催熟的甜酒,一口袋默默积攒的硬币,一个在春风中飞扬的手制风筝,一幅在每年除夕必定裁纸手写的对联......那么清晰而顽强地浮出来定格.
小时候,爸爸总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四季,每个阶段都有它的使命,慢慢经历就是了。”那时不懂,只觉得冬天冷,夏天热,春天花多,秋天落叶。如今再咀嚼他的话,冬天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它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沉淀的时刻,是万物回归本真的阶段。就像这池塘,表面上是枯荷与残叶,底下却是水在流动,生命在酝酿。父母虽然已经离开多年,可是仿佛一直都在,多少个瞬间,当我吟出一首古体诗时,就会想到,那是小时候爸爸的持续文学赋能,多数是带领我们背诵诗词,或者成语接龙,多少个日子,当我烧出一碗红烧肉或者一盘硬菜时,就会想到小时候妈妈的厨艺简易教学,今天的我,不过是在复制当年的他们,越往后走,程度越像,也许这就是无意间打下的生命烙印,不可言说的基因力量。
一次散步,一场观察,一段冥想,甚至是一阵风吹落叶的声音,都可能成为我们重新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契机。就像这次散步,我见到了世界,也见到了自己,如何被父母托举,慢慢演变,最后回到父母老路上的自己。
我为这个发现而释怀。也许,真的不要焦虑,父母早就告诫过我,不必急,不必慌,每一棵草,都有一滴露水养着。每一片黄叶的凋零,都藏着季节轮回的规律;每一份看似意外的圆满,都源于暗处默默地酝酿。他们坚守了一辈子,我也必然为了某种使命而继续。
冬阳年年有,却无法复制当年的状态,时光不语,早已把因果与希望,悄悄写进每一段寻常日子里。而我们,在成长与蜕变的阵痛里,学会看见,学会等待,学会相信,哪怕寒冬再长,也终有春水初生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