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透过窗户,九十岁的老张早已收拾停当,大声喊儿子文魁:“快帮我叫个车,村部十点开会,迟到了不好!”
文魁正在整理着头发准备出门,闻言禁不住回头,眉头一皱说:“爸,开会那地方来回打车要两百多,你都退下来这么多年了,不去也没人说什么。”
老张径直走到门口,嗓门亮堂得很:“那能一样?我当村长那会儿,大小会从没缺席过,现在虽不在职了,村里的事该凑的热闹要凑,都是老熟人,见一面少一面!”
文魁知道父亲的脾气,认死理又念旧,犟起来十头牛拉不回,夏天为了赶早回老家种菜怕太阳晒,凌晨三点多就把客厅的灯打开,清理东西的声音出奇地大,然后坐在沙发上扯起嗓门喊儿子叫车,弄得他哭笑不得,苦劝了许久才同意四点叫车,开着灯硬是枯坐着将近一个小时,文魁自然是无法入睡的,一整天都变得无精打采;为了多挣几毛钱一斤卖掉家里的废品,倔强地拖着车送到废品店,完全拒绝上门回收;看到小区里的橘子和柚子熟了,自制成长竹竿勾下来,每家儿女一个个派送。种菜的习惯一直保持着,甚至还花钱租了老家邻居家的地,因为被租金成本绑架又被迫高密度种植,一个星期跑两趟,完全忽略乘车成本更高的现实......老父亲如果不折腾了,身体便会各种不适,为了他的健康,文魁便由着他,有时候也陪着去挖挖土浇浇水,毕竟这样的高龄摆着,多少有些不放心。
文魁无可奈何地掏出手机叫了滴滴,叮嘱司机送到位,又塞了五百块钱在他口袋:“多带点,免得不够用。”老张笑呵呵地拿过钱揣得严严实实,跟儿子一起下楼,坐上车时还回头跟儿子摆手,活像个赴约的少年。
滴滴车穿过多半座城才到村部,会场里早坐了不少人,烟味混着茶水味飘满屋子,老张刚找着空位刚坐下,就瞥见角落里的外孙小远,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大声问:“你怎么在这?也来开会?”完全无视主持人已经宣布了会议开始的节奏,这一嗓子把打破了寂静,小远抬头见是外公,勉强笑了笑低声说:“选举新一届村委会,我是代表。”
老张挨着坐下来,还听得听仔细,掏出本子做笔记呢!到了提问环节,他率先举起了手,不等主持人问话便噌地站了起来,完全不像一个高龄老人。
“今天来开会,车费两百多,有报销吗?”
举座皆惊。
主持人忙安慰说老村长高风亮节,想必是开个玩笑,有没有更好的建议。
老张便掏出本子来,认认真真说了三条:爱党爱国爱人民,民主集中制,创新思维迎接新挑战。
散了会,老张和小远聊起天来,才知道他单位三个月没发工资,手里紧得很,连儿子都快养不活了,打算开个小店。老张心里一揪,悄悄摸出兜里儿子给的五百块钱塞给小远,小远死活不肯接,说再难也不能要外公的养老钱。
和小远道别后,老张没急着叫车,先给女儿秀丽打电话,把小远单位欠薪的事说了,末了叹道:“孩子难啊,你们得多帮衬!”秀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小远最近想搞个小生意,差两万块启动费,我手里也紧......”
老张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你别急,让文魁家先借两万给你,我要是直接拿钱出来,其他几个孙辈知道了,难免有意见,这样既帮了小远,也免得讲闲话。”秀丽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说回头就给弟媳打电话。
挂了电话,老张想起文魁在老家正在装修的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又叫大孙子开车来接,到老家看看,大孙子正在上班,接到电话有些为难:“爷爷,我实在没有空,给您叫滴滴去吧!”
老张心里有些不悦,说不用了,转而打小孙子电话,电话一直不通,他又给大孙媳打电话,大孙媳和大孙子如出一辙——叫滴滴,老张正犹豫,正好看到邻居家的小毛,终于逮着了顺风车的机会,坐上车觉得又不好意思,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来致谢,小毛欢喜收下放在驾驶室里,拣着老张喜欢听的恭维话闲聊。
老张一进老家的门,就看见装修工人正围着一楼的墙量尺寸,监工见他来,连忙迎上来:“爷爷,您来看看,这墙都按规矩砌,一点没超。”老张凑到墙边看了看,踮着脚往外面望了望,皱起眉头说:“往里缩这么多,多浪费地方。把墙往外挪半米,砌严实点,多出来的地方能放不少东西,违规怕什么?没人认真。”监工愣住了,没敢应声,老张又催了两遍,说出了事他担着,工人架不住老人反复说,找了砖块就准备改动。
老张视察完老房子的装修,背着手来到老朋友家,聊着聊着就到了吃饭时间,被留着蹭了一顿好饭,当然这顿饭也不是免费的午餐,老张把早准备好的一枚经过鉴定的清朝古铜板拿出来送了,这是文魁的一位朋友送的,也不知其价值,反正自己用不上,送给朋友挺有面子。
文魁正在上班,忽然接到监工电话,说老张让把一楼的墙往外挪,要他来验收。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匆匆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往老家赶,到的时候砖块都堆在门口了,他赶紧拦住工人,又跟监工好一顿解释,承诺会处理好,才把事情暂时压下去。折腾到天黑把老张带回了家,一路上老张一直在说小远单位欠薪的事情,悄悄揣摩着儿子的反应。文魁不置可否,一边开车一边听着父亲的絮絮叨叨,多多少少有点烦人。
回到家刚坐下喝口水,妻子就拿着手机过来,面露难色说:“姐姐刚才打电话,说小远要搞生意差两万块,想跟我们借钱!”
文魁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得桌面砰地一响,胸口堵得发闷。他知道姐姐家不容易,小远被欠薪也确实可怜,两万块家里虽然拿得出来,可是救急不救穷,自己家也不算很宽裕,只是比姐姐家稍微好一点,一想到父亲白天的所作所为,心里就堵得慌。装修的事本来就够他操心了,上班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抽时间盯着工地,现在父亲非要违规扩建,差点惹出麻烦,这边姐姐又来借钱,源头全是父亲一天的出行。
“我也知道你们在装修,没什么余钱剩米,不如这样,我拿钱出来,以你们的名义借出去。”老张看着儿子因为压力而扭曲的脸。
“哪能这样做呢?”媳妇冷笑着说:“您这么大年纪了,养老钱都不够,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呢?”
老张叹了口气:“是我无能,确实也没什么钱。”
“没钱就不知道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吗?那个老房子,你老人家搞了两回违章建筑都被拆了,现在又要重蹈覆辙吗?”文魁想发泄个痛快,但是看到老父亲那骨瘦如柴的脸,还是忍住了。
夜里文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总想起父亲长吁短叹的语气,想起他坐在滴滴车里摆手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些。父亲九十岁了,不过是念着老情谊想凑凑热闹,心疼外孙想帮衬一把,惦记老家的房子想多添点面积,说到底都是为了家里好,只是用错了方式。
妻子在一旁轻声说:“两万块我明天转给姐姐吧,小远是真难,老爸也是心疼女儿。”
“心疼姐姐我没意见,只是这种做法,我有些受不了,包括插手装修的事情。小事情他要怎么折腾都行,可是大事上这样自作主张,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我就恼火!”
第二天一早,老张醒后就开始打扫卫生,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虽然不是弄得很干净,却还是尽心尽力的。见文魁出来,支支吾吾地说住了这么久,每个月交两千块钱伙食费,不给他们添负担。
文魁递了杯热水给父亲:“爸,你那点钱禁得起这么给?我们不要,留着养老莫散了就好。”
媳妇连忙打圆场:“昨天辛苦您跑了一天,村里的会开得热闹不?”
老张浑浊的眼睛亮了,重复着说起会场里的老熟人,说谁身体不如从前了,谁家里添了孙子。
等父亲说完,文魁才慢悠悠地说:“姐姐那边的钱,你媳妇已经转过去了,小远好好干,但愿能走出低谷。”
老张愣住了,端着水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我还是到秀丽家里住住,她家好晒太阳,冬天更暖和。”
“我倒不会拦着您,只是老房子装修好后,住自己家里比哪里都自在,您愿意住哪里都是您的自由。”文魁一眼看穿了老父亲心里的纠结,唯恐得不到晚辈的尊重而试探。
老张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原来以为长寿是福气,真到了这个时候,觉得老是添堵。”
文魁笑着坐在父亲身边:“爸爸,你心里装着家里人,我们都知道,往后有事咱先商量着来,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哪个不想健康长寿呢?您就别感慨了!”知子莫若父,幼年丧父六岁便开始给地主家看牛的经历,让他常常缺乏安全感,总想着靠折腾证明自己有用。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老张抿了口热水,心里的那点别扭慢慢散了,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