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日的黄昏,万科西街花园的落地窗被染成了暖融融的黄色。陈英子蹲在阳台的洗衣机旁,手指攥着儿子李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来回用力地揉搓着衣领和袖口,洗衣液的泡沫沾在袖口上,一下子就湿了大半。儿子的衣服因为油性皮肤的缘故,总是需要先搓洗再丢进洗衣机。儿子有些毛躁,总是一股脑丢进去,陈英子会不厌其烦地找出来洗一遍,老公李大成没少说她,妈宝男就是这样炼成的。
客厅里传来李浩求职打电话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像钝刀子割着老母亲的心。五个月了,李浩从那家互联网公司离职后,就没正经上过班。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个面试,回来也是垂头丧气。和同学朋友聊天的内容,无非就是就业,每天问一圈,都差不多,要么是考公考编的同类,要么是在家啃老的孬种,听着就有些莫名地火气往上冲。住着这样的大房子,物业费一个月要三四百,水电费、通讯费、暖气费,日常开支一样都不能少,自己的退休金捉襟见肘,幸亏老公是体制内撑着,不然摊上一个闷在家里啃老的儿子,这日子简直过不下去。这些大手大脚惯了的男人,出了房间也不关暖气,弄得陈英子像猎犬一样候着,哪里有情况就直扑哪里而去。
“妈,我出去走走。”李浩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一直以来他都比较佛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散步散步,完全没有她这样的情绪。
陈桂英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听见门“咔嗒”一声合上,眼泪就湿了眼眶。她想起昨天中介打来的电话,说万科暴雷了,这个房子迟早会像恒大的楼盘一样跳水,保洁员的工资都欠了三个月了,要是诚心卖,能凑个一百多万。这个数,在市中心,够得着一栋小私房的门槛了。
更年期的女人情绪时起时落,可是陈英子过了更年期依然如此,遇到一点事就压力山大,何况儿子失业这样的大事,简直有些喘不过气来。私房的念想,就在那一瞬点燃了。小时候的光景,忽然就从记忆的长河里打捞上来,那时候,她的家在岳麓山脚下临街的一大片,足足有六个门面并排着,后面是一栋五室两厅大房子自住,还有偌大的一个近百米大花园,花木繁茂,四季芬芳,水果飘香,童年的记忆是单纯而美好的,三代同堂一大家子人的开销用度,除了爷爷那点微薄退休金和爸爸体制内稳定的杯水车薪外,就是靠着这个祖宅的门面收入支撑着,后来父母加建成了两层,租金收入也跟着增加了,租客也变多了,感觉每天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好不热闹。每个月收租的日子,妈妈都记在一个笔记本上,收了钱便把厚厚的一叠送到对面银行,存折上余额立刻变大,欢欢喜喜地揣着回家,阳光洒在庭院里,妈妈的脸都泛着金光。
妈妈的口头禅是:积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就像水推沙。吃穿用度都很节省,就算有了钱以后,也是粗茶淡饭。
那时候,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到姑姑家去,她在太平街上开了家湘绣铺子,铺子后面连着一栋青瓦白墙的私房,那些湘绣美不胜收,让小小年纪的她爱不释手。
姑姑说:“英子啊,河东一间房,抵得上河西一栋楼。”从此她便憧憬着长大后到河东拥有自己一套私宅。
后来河西拆迁,家里分了钱,搬到河东宽敞的商品房里。现代化的设计,优美的园林景观,日子越过越精致,可是那些私宅的记忆却挥之不去。不要物业费,既可以做门面,又可以自住和出租,商住结合,两全其美,房子可以为自己打工,那才叫躺赢。在与时俱进的洪流里,被面子裹挟,从刚需换到刚改,从来没有关注过私宅这一块的信息了。儿子的失业,让她终于想延续上一代的老路,也许,私房才是同时解决现金流和实现自住功能的最好方式。
第二天一早,陈桂英揣着美好的愿望,钻进了都正街的巷子。
中介小吴在巷口等她,递过头盔拍着小电驴说:“陈姐,您可想好了,这巷子里的房子,跟您那万科楼盘比,可是两回事。”
陈英子点点头,坐上了小吴的小电驴。青石板巷有些高低不平,她禁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襟,两边的私房多是明清时期建筑风格,青砖黛瓦,木格窗,红灯高挂,大多四五层,一楼门面,满铺开业,挤挤挨挨,最窄的地方,小电驴都可以轻松驾驭,但是并排走两个人都有些为难。
“您看这个。”小吴指着一棵高大的榕树下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个褪色的红灯笼,“产权齐全,有三层,三楼有租客,二楼和一楼租客刚出来,自住和出租都适合,一楼能隔个小门面,还是边户。”
陈英子抬头一看,果然三楼晾晒了一些衣服,就像在风中翻飞的旗帜。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看来小吴的话可信度不高,客厅里除了一个小冰箱,角落里堆着几个破坛子,还有一点建筑材料。如果不开灯,完全看不到阳光,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窗,外面就是别人家的屋檐,近得能看见对面晾着的袜子上有几个破洞。
“这房子,租金多少?”陈桂英问。
“交给包租公司的话,楼上楼下加起来,一个月五千。”小吴挠挠头,“要是改民宿,旺季很高,一个月七八千。”
陈英子没说话,心里有点凉。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那栋楼,多么气派,想起姑姑那栋楼,多么敞亮,就在大街上,展示性极强,而这个藏在巷子深处的家伙,有些暮气沉沉。
走出这栋房子,小吴又领着她七拐八绕,走到一处更偏的巷子尽头。那里居然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栋只打了地基的房子,几根钢筋戳在土里,锈迹斑斑。
“这房子,烂尾好几年了。”小吴说,“房东想卖,要价不高,就是得自己重新建,手续还得跑半天。”
陈英子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几根光秃秃的钢筋,忽然觉得有点滑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居然还有这么一块被遗忘的角落。忽然一阵风,带来巷子里臭豆腐的香味,她禁不住问道:“小吴,太平街那边的私房,现在什么价?”
小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太平街的私房,十二万一个平方,一栋私房下来,没个千八百万,拿不下来。”
千八百万,陈桂英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以前姑姑家觉得高不可攀,现在更是遥不可及了,怎么地段那么重要呢?如果她像姑姑一样嫁到太平街,或者当年拆迁后咬咬牙买到太平街,可是又觉得搞笑,怎么可能,嫁入太平街,也是有很多门槛的,当年的爷爷,可是河西数得着的人物,和姑姑比较起来,无论从颜值,能干程度,以及父母的实力,都不在一个级别了。何况自己还是下嫁,非要选一个从四线小城出来的李大成,家里全票反对,就算娘家条件还行,拆迁后几姊妹单个那点钱怎么可能买得起太平街的私房?买私房可要真金白银,不接受贷款的。当初买不起的,后来只会更加买不起,除非一夜暴富。
陈英子想着这点预算,确实有些汗颜,跟着小吴,又看了好几栋房子。有墙皮脱落得露出红砖的,有楼梯陡得让人腿软的,有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的。每一栋房子,都带着一股子老长沙的烟火气,也带着一股子让人望而生畏的破败。
陈英子还想继续找自己的需求,小吴说:“没有了,我送你去地铁口吧!”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我下午有个面试。”
陈英子回了个“加油”,眼眶又热了。有时候真不能埋怨儿子,硕士研究生,如果真只能开滴滴,书也白读了。她抬头望了望巷口的方向,阳光穿过银杏叶,洒在青石板路上。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仿佛看到太平街的熙熙攘攘,欢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姑姑当年的那家湘绣铺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对小吴说:“谢谢,不用了,我去太平街看看。”不等小吴回答,又说:“真正的市中心,其实没有多大。”她想看看,那栋承载了她童年所有羡慕的房子,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她也想看看,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一栋老私房,究竟藏着多少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二)
太平街的人声比想象中更喧闹,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太阳的照耀下,更显得熠熠生辉。两侧的商铺,糖油粑粑的焦香、臭豆腐的醇厚交织在一起,让陈英子有些恍惚。她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里走,忽然停下,那栋青瓦白墙的私房还在,还有那棵老香樟,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却砍得只剩伞骨,像被城市更新硬生生剃了头。香樟底下,姑姑的湘绣铺子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黑金招牌的奶茶店,门口竖着一块霓虹板:「新品 桂花酒酿美式 买一送一」。
她站在招牌前,想起小时候自己踮脚扒着柜台,看姑姑用各种丝线绣一只开屏的孔雀,针脚密得看不见尽头。那些丝线缠绕着,把孔雀的每一根羽毛,都演绎得栩栩如生,那种光泽和质感,让人忍不住赞叹和触摸,可是触摸是万万不可的,因为手上有汗,唯恐玷污了。姑姑的美连同孔雀,都美得惊心动魄。如今孔雀不知散在哪阵风里,姑姑也走了很多年,倒是一股桂花香精味冲得她眼眶发痒,恍然如梦。
她掏出手机,对着奶茶店拍了一张,想发给儿子,却停在微信界面——李浩此刻应该正襟危坐在某间会议室,等待一轮“请做一下自我介绍”。她把照片又删了。
“阿姨,要喝吗?扫码关注送一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阿姨的声音越来越多,而姐姐的称呼有些刻意,叫小陈的就更加寥寥无几了。
穿着店面广告文化衫的小伙子隔着柜台冲她喊,柜台上摆着袖珍的小纸杯。
她摆摆手,拐弯往里走。步子越来越快,仿佛要把身后所有“更新”甩脱。她很快
就到了两扇闭合的铜皮防火门,左右贴着“禁止吸烟”,那是小时候到姑姑家来的必玩之地,因为那扇门没人管,大家把它当成了画板,以前的“某某某是乌龟”的涂鸦早就荡然无存。那扇门显得特别新,没有什么年代感了,那些爬山虎和苔藓更是杳无踪影,忽然她又哑然失笑了,现在是冬天,都不是时候,就是有爬山虎,也是枯藤缠绕。
姑姑当年能把一间铺子绣成金窝,是因为她的手始终在飞针走线,姑爷家是湘绣世家,姑爷会写字画画出模子,而姑姑便是凭了这手艺,从河西的富人家出来,嫁入了河东的的殷实之家;因为时代的变迁,机绣的兴起,手工湘绣日渐衰落,在姑姑家原始积累下,开拓了新的业务,实现多种经营,据说赚得盆满钵满,成为太平街家喻户晓的女能人。在最鼎盛时期,姑姑积劳成疾倒下了,再也没能站起来。她除了创业,还养了三个子女,因为太过劳累,不倒下才怪呢?而陈英子呢,没有一技傍身,尤其是传统非遗技术,这是她和姑姑最大的区别。但是后来她做了麻辣烫,同样完成了原始积累,这一点又和姑姑有些类似。
“英子?”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英子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淡抹脂粉,保养精致,正打量着她,笑出鱼尾纹。
“你是……萍萍姐姐?”陈英子认出来了,是姑姑家以前的邻居王萍,比她大几岁,小时候常一起玩。
“哎呀,真是英子!好多好多年没见了!”王萍拍着巴掌,声调明显提高:“你怎么站在这儿?来看老房子?”
陈英子指了指姑妈家的老宅子:“是啊,正好路过,变化真大。”
王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你姑姑家这房子,早就换了主人。”
“自从姑妈去世,我们表姊妹也没有往来,所以都不知道她们家的情况。”陈英子有些惋惜:“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舍得卖掉呢?”
“是啊,你姑妈那么能干的人,偏偏生了几个不争气的儿女,个个都是败家子。”王萍叹息道。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王萍叹息着,似乎在姑妈家有些例外,姑妈是个大善人,小时候就听说她特别乐善好施,帮助了不少人,只是姑父有些不一样,自私小气,还特别喜欢寻花问柳,姑妈去世后更加变本加厉,形形色色的女人直接带到家里睡,上梁不正下梁歪,妈妈的好榜样没继承,个个都是见利忘义,而且都是离婚的,好好的家都散了,姊妹们非但没有报团取暖,反而卖了祖宅分了钱各自散了。与其说是姑父和子女的不善坏了祖宅风水,还不如说是姑姑一己之力撑起来的门面,一旦无人行善积德,再好的风水也成了无本之木。转眼之间,资产便换了主人。
王萍告诉她,现在这老板娘,益阳的,把临街的铺面租出去,自己家人住楼上,听说光租金就不得了,也该是她有福,在太平街租房子做了十几年生意,一直诚信经营,口碑很好,她也是一个大好人,涨大水的时候,她放弃生意去防汛抗洪,隔壁的爷爷,儿女出国没人管,一直照顾着最后还送了终,别人还以为她是女儿。
陈英子听得入了迷,看来又是一个女能人,姑姑的优点神奇地被复制到了新主人身上,或者说同频共振的惺惺相惜。
王萍长叹一声说:“我们这些老邻居,好多也把房子租给外地人做生意,自己搬到有物业管理的电梯房去住了。还有的就像你姑姑家把老宅卖了换了主人,留在这里的,要么是舍不得,要么是……还没等到合适的价钱。”
王萍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陈英子的心。即便是曾经拥有“私房”的人,也未必能抵挡时代洪流的裹挟,或在现实面前做出了另一种选择。百年之后,这些资产归属何人或者还在不在都是未知数。每个家庭,只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只是将来历史长河里的一滴水,蒸发到空气里没了踪影。
“你呢,萍萍姐姐,你还住这儿?”陈英子问,带着曾经熟稔的称呼口吻。
“我?”王萍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认命后的通透,“我住后面那栋,比你家姑姑这栋小多了,也旧。儿子媳妇嫌爬楼不方便,早就搬出去了。就我和老伴守着,图个热闹,也图个自在。就是房子老了,今天水管漏,明天电路跳,维修起来也烦心。但是习惯了也好。”她看着陈英子:“谁还会愿意重新住回来呢?只要住惯了好的,就住不了差的了。”
陈英子摇摇头,没有多说家里的烦心事,只是喃喃道:“有福尽情享,有难尽情受啊!”
王萍似乎明白了什么,拍拍她的胳膊:“英子,这房子啊,就是个壳。关键看里面住的人,是不是一条心。你看这太平街,看着热闹,里头几家欢乐几家愁?有的为争产权打得头破血流,有的空守着大房子,儿女却不在身边。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住在哪里都无所谓。”
王萍的话,像一阵风,吹散了陈英子心头的阴霾。她想起儿子李浩,想起他求职时努力压低的声音,想起他出门散步时那份试图维持的平静。她一直焦虑于如何为他搭建一个“躺赢”的物理空间,却或许忽略了,家,首先应该是一个能让疲惫的心灵得到彻底放松的精神港湾。可是,自己是否又过于溺爱呢?不仅仅考虑下一代的物质需求,还要维持他的体面和目下无尘的清高。
告别王萍,陈英子回到万科,蓦然发现小区里简直太美了,因为忙忙碌碌完全没有在意过,地上铺上了一层金黄的银杏叶,还夹杂着深红的枫叶,像走在金光大道一样,风儿吹过时,树叶簌簌而下,像蝴蝶在空中飞舞一般。再仔细一看,在绿化带里的银杏叶上,居然躺着足球大小的柚子,估摸有五六十个,小区里的橘子柚子其实味道不错,可是没有人摘,就是落到地上也无人问津,而附近河边的柚子树,早已经在挂果时便被洗劫一空了。这么好的环境,这么优秀的邻居,你怎么舍得离开?陈英子扪心自问。她走进绿化带,蹲下身捡了一个柚子,黄得暖心,通体饱满,带着果香,摸上去硬邦邦的,估计刚刚落地不久,这么好的东西,就让它在这里自然腐烂吗?她有些不忍地抱在怀里,然后去捡下一个。有些柚子正面还好,背面已经发霉或者软烂,真的是暴殄天物。她想起了黛玉葬花,少年时代不懂她为什么那么没事干,这一刻忽然懂了,那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就像现在,她尽可能地抱一些回去,不让它们风吹日晒,尽可能物尽其用。甚至她从家里拿来一个小拖车,把小区里那些还没腐烂的好柚子都捡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车里,再缓缓地拖回去,一下子弄了三车,这让她有些不敢想象,与其说她是在抢救柚子,不如说她在模仿林黛玉,一个是惜花,一个是惜果。或许,是对生存能力的一种回归。如果深究下去,也许是一个哲学命题了。
儿子回到家看到一大堆柚子有些迷惑:“妈,你买这么多柚子干什么?”
“不是买的,小区里捡的,年年都有。”陈英子一边切着柚子一边流着酸水,她也有些怕酸。
“那能吃吗?如果好吃,早就被人抱回去了,还轮得着你吗?”儿子习惯性地逻辑思维。
陈英子递过一块说:“什么事情都要试试才知道。”
(三)
“妈,我们家不至于到了这个程度吧?”李浩不肯接。
“你呀,就是这样,什么事情不能变通,就认死理,所以失业这么久了。”陈英子嚼了一口,虽然有些酸,但是水分充足,天然的甜味调和了酸味,还是很爽口的:“你想想为什么被裁掉的是你,就是因为你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领导看不见,换个岗位继续做不行吗?只要单位还在,就应该找到一个吃饭的位置。”
“妈,你想得太天真了,如果是那样,就没有那么多在机构里参加考公考编培训的人了。人家公司都快上市了。”
“是啊,你看你去这些公司去上班多好,这么多韭菜随你们割。”
“问题是我想当韭菜,培训费两万,三个月,正好住在那里,免得听你唠叨。”
“你疯了吗?”陈英子有些控制不住情绪:“那是千里挑一的概率,有必要去卷吗?我唠叨吗?你真是没见过唠叨的!”她强行把一瓣柚子塞进了儿子的口中。
“没想到还挺好吃的!”儿子下意识尝了一口。
陈英子说:“前年邻居三楼的奶奶给我尝过,我知道。所以什么事情都要尝试。”
“所以我不去培训,怎么可能考上体制内求稳定呢?”
陈英子大声说:‘我从来就没想过你进体制内,只要能自食其力!以前你怎么没想过考公考编呢?”
李浩也提高了声调:”前年怎么没想到去捡柚子吃呢?”
“那时候你混得好,我也要面子,哪里会干这样的事情?”陈英子的声音明显有点嘈人。她忽然发现,中产阶级只有在向下滑落时,才不会顾及面子。在上升期时,为了证明自己超越了底层,做了多少次被资本收割的韭菜而全然不知。比如从买名牌包穿名牌衣服开始,然后贷款买大房子,接下来孩子不是上贵族学校,就是海外留学。感觉自己就是人生赢家,很快就会跻身富豪行列。面子是必须讲究的,否则真对不起这么上一代的期许,更别提生在地板阶层的人,比如孩子他爸,世代贫农,很少听说家族中有上得了台面的人,就是有,也是凤毛麟角,而且昙花一现。自己一旦跨越了阶层,便努力维持着体面,幻想着成为家里的中流砥柱,不想辜负长久的蛰伏。拼搏半生,忽然发现,根基如此脆弱,人脉资源都是镜花水月,人在人情在,一旦退休,就啥也不是,根本没有传承,孩子要从零开始,孩子生得早可能还能吃点红利,生晚了,便只能自求多福了。到了一定年纪才知道这些底层逻辑,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李浩依然针锋相对:“所以不进体制内,混得好只是一时,要稳当,只有进体制,我现在发现了这个规律,你又阻拦!”
“不是阻拦,我们这样的家庭,耗不起!”
“我培训又不花你的钱!”
“不是花钱的问题,是方向问题,你要脱下孔乙己的长衫!”
“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只要出门做事养活自己,别的我都不要求,什么体制内体制外,不要设限!”
李浩沉默了,回想着这一路走来,其实也不容易,父母那一代确实很辛苦,小时候的寒暑假跟着妈妈去上班,妈妈无暇顾及,便在一旁躲着打游戏,办公室里的电脑竟然藏着那么多好玩的游戏软件,这是他无意发现的,爸爸妈妈白天上完班,晚上便去摆摊,那个时候是他最快活的时候,因为作业可以潦草完成,妈妈检查也是蜻蜓点水,久而久之成绩便下滑明显引起了老师的高度关注,成了总被叫家长的对象。无可奈何妈妈不再摆摊,留在家里陪着做作业,但是妈妈可没闲着,她在家一边监督写作业,一边准备第二天摆摊的材料,就是麻辣烫,他觉得最不好做的是把土豆切成薄薄的圆片,用竹签穿过去,看起来简单,其实不太好掌握,他试过,那么薄的土豆片,没串好便会掉下来,比串火腿肠、花菜、牛肉、香干都要难,他不懂妈妈为什么要切得那么薄,妈妈告诉他节省成本。完成了原始积累,妈妈开始买小公寓收租,租金累积到一定程度又买第二套第三套......家里的钱便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了,妈妈一度也挺爱虚荣,开始爱面子,贷款买了大房子,他也上了民办中学,学费比公办贵了一倍,接下来是海外留学,花掉的钱有些不明不白。一晃就到了而立之年。没想到自己没能继承父母当年的刻苦耐劳,习惯了消费,习惯了圈养,没有什么突破能力。如今妈妈沦落到捡小区里的柚子吃,简直有些不可理喻,但是仿佛又在情理之中。
“你跟着我出去走走,你看看人家是怎么赚钱的?”
“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
“你敢不敢去?”
“这有什么不敢?”
“现在就走!”
“走就走!”
陈英子抓着儿子的衣襟:“一言为定!”
“究竟要到哪里去?妈,你可不可以安静点?”
“你一天不去做事,我就没办法安静!”她打开一个短视频:一个白发老头正把刚做好的糖油粑粑递给外卖骑手,电子收款码贴在搪瓷缸上,随风摇晃。老头抬头,与他目光相撞,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却笑得十分灿烂:“看看我,今年八十了,一天还能赚两三百!”因为他的前面是一排络绎不绝的人流。
“看看人家,八十岁了都能赚钱!”
那一刻,李浩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你怎么不去赚呢?”
“我累得还不够吗?现在轮到你了!”
“硕士毕业,大厂职员,难道去卖糖油粑粑?”
“男子汉能屈能伸,有什么不能做的?”
李浩苦笑道:“如果知道今天要卖糖油粑粑,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读书不就是为了就业?现在靠文凭就不了业,不能换个活法吗?”她拍拍他肩膀,不容置疑地说:“从明天起,你跟我去学做糖油粑粑,四点起床!”
李浩愣住了:“啊?当年你说为了将来不做麻辣烫,就必须努力读书,现在呢,还是要回到老路上吗?”
“你开发不了新路,回到老路上有什么丢人的?硕士就不能碰油锅?你伯伯当年摆地摊,供出你哥哥一个大学生。”她停顿了片刻,声音软下来,“浩浩,房子不会给我们交物业费,但手艺可以。先把手艺找回来,再谈理想,行不行?”
李浩沉吟道:“妈,你就那么不相信我能考得上?”
“浩浩,我见得太多了,凡是一大群人追逐的事,一般都是非理性的,要反其道而行之。你看那时候都不读书,读书的人就有用,都不出国,出国的就发了财,只要那条路上人多了,就会走不通。”陈英子不断举例,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获利最大,最后那个不但什么都得不到还要亏本。
李浩连忙打断道:“吃个螃蟹怎么亏本?”
陈英子叹了口气:“人的青春就那么长,做徒劳无功的事情,就是浪费生命。明知道不属于你的东西,必须学会放手。比如这个房子,居住成本这么高,就要考虑换到更能赚钱的地方去!”
一番交流,李浩终于知道老母亲的意图,从来没有想到过老妈如此现实,居然打算消费降级,为了生存而另谋出路。但是老妈身体比以前差多了,她还那么拼,可能吗?养尊处优这么久了,能适应新环境吗?老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老妈难道真的可以放下身段重操旧业?还捆绑着自己一起干吗?他为这个发现而震惊且羞愧。如果自己不失业,她断然不会这么干的。
李浩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样疼,母凭子贵,老话,总是有几分道理。
(四)
“还想着换私房啊?”李大成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来:“万科的房子要是真不稳,我们也未必非得盯着市中心的私房,只要不太偏,带门面的小楼,说不定有合适的,压力也小些。”
陈英子把头埋进老公臂弯,就像几十年前一样,一枕就是大半生,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太执念于“市中心”这三个字了,姑姑的房子再好,终究是时代的印记,而她要找的,从来不是复刻过去,而是能让一家人安稳度日的底气。
“对了,浩浩的表舅舅在雨花区有个两层小楼要卖,一楼是门面,二楼自住,总价才一百多万。”
陈英子寻思着,一百多万,万科的房子卖掉刚好够,甚至还能余下一点应急。她知道表哥那套房子,离地铁不算远,周边有菜市场和学校,生活便利得很。
陈英子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确实,我怎么没想到呢?”她不再去想小时候那六间门面的祖宅,也不再纠结太平街的天价私房,那些都是过去的念想。现在的她,只想找一处能让儿子安心打拼,能让一家人现金流稳定,能装满柴米油盐的房子。
“是嘛,你呀,有时候就是一根经!”李大成抚摸着她的背。
她幽幽地说:“明天我们去看看。”然后背了身去换成了吉祥卧,她知道老公年龄大了,枕久了胳膊会麻木,这样的亲密是有代价的。
第二天夫妻俩一大早吃完饭坐地铁,出了站直奔那套私房。路过一家糖油粑粑摊时,她停下来要李大成买了一串,很久没有在公众场合撒过娇,似乎有些别样的享受。李大成自然欣然同意,她拿过一个盛着五个糖油粑粑的小塑料碗,用筷子夹了一个给老公,自己也尝了一个,外皮焦脆,内里软糯,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曾经的日子就像这糖油粑粑,从舌尖甜到心里。现在忽然感觉有点苦涩,也像糖油粑粑,甜过后的那种苦,悄悄地弥漫在口腔。很多甜得太过的东西,就会发苦,所谓物极必反。
私房很快就呈现在面前,表嫂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拍手欢迎,好久没有见面的表嫂在家族微信群里比较活跃,总是分享各种动态,岁月不饶人,当年的表嫂简直比西施还美,可是岁月不饶人,现在变成了一个黄脸老太婆。几句寒暄过后,便领着他们参观了一番。房子坐北朝南,十分周正,一楼的门面不大,但临街,还是拐角,挂着的红灯笼还有几分喜气,当初表哥结婚就在这里,一晃就是几十年,现在再看这房子,心里别有一番滋味。表哥的儿子去英国定居了,他们离这里很远,不方便打理,英国也不好混,政府换届,公务员裁了百分之六十,儿子失业了,有三个孩子要养活,打起了祖宅的主意,表嫂说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留在国内,现在就算回来也要从零开始极度不适应。表嫂的痛点与陈英子大同小异,两个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表哥反而成了陪衬。
陈英子带了个卷尺,实地丈量了一番,面积足有一百六七,门面足够开个小超市或者花店,二楼的窗户对着小院,院里种着几棵绿植。虽然没有万科的落地窗和园林景观,却有着最实在的生活气息——不用高昂的物业费,门面能生钱,日子就能住得安稳。
表嫂说儿子要钱要得急,你全款买下,就是帮了我家一把。李大成心想:怎么现在的孩子,无论国内国外,都把父母当成输血包呢?回想起当年的自己,都是靠自己,不会问父母要这要那。
陈英子和表嫂感慨着:不是钱就是劳动,每一代都需要托举,只是这一代人,似乎更加需要托举得更高,当父母的还要踮起脚来十分辛苦。
告别表哥两口子回家,推开家门时,李浩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起身:“爸,妈,你们回来了!”
陈英子举起手里的糖油粑粑:“给你留的,尝尝!”
李浩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李大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忽然正襟危坐:“和你说说房子的事。”
灯光暖融融的,映着父子俩的脸,陈英子理所当然地觉得,换房这件事,从来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万科的房子或许是曾经的体面,但能让一家人安心、踏实过日子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可是儿子的理念完全不一样:“私房不能贷款,完全没有流动性,妥妥的韭菜!”
陈英子心下大凉,自己的一片苦心,居然儿子不买账,她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大事做不了,小事还不做!”
“我们家还不至于沦落到那样子吧?”
“你这样子,阶层下滑是必然的!”
“就算换房,也不至于要换私房,换一个小三房,然后再投资一个老破小收租,不是更好吗?”
儿子的话像一记重锤击打着陈英子的心:“多一套房就要多一套费用,你知道算账吗?”
“那也比失去流动性强!”
陈英子知道,只要意见不合就会形成僵局,索性忙自己的去了。直到午睡的时候,她还沉浸在儿子的话里,渐渐地困意袭来,朦朦胧胧中,又和老公、儿子,来到表哥的那栋小楼。一楼的门面前人来人往,二楼的房间被太阳笼罩着,蒙上了一层金光。
表哥领着他们看房子,笑着说:“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年,邻里都熟,门面以前租给别人卖水果,一个月能有三千五的租金,你们要是自己用,做点小生意也合适。”
李浩在二楼的阳台上站了会儿,看着小院里的桂花树发呆。
陈英子说:“浩浩,我觉得挺好,要是你真能上班,平时下班还能帮点忙。如果没事做,就先在门口卖个糖油粑粑。”
老公冲她点点头:“地段不错,价格也在预算内,产权也清晰,我看可以。”
陈英子伸出手,摸了摸墙上温润的木质护板,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收租后,存折上那些带着温度的数字。
“那就定了?”她问。
“定了!”父子俩异口同声地回答,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镜头一闪,万科的房子挂出去很快就有了买家。陈英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落地窗,曾经让她骄傲的大房子,让她突然泪流满面。
镜头跟着一闪,搬进私房的那天,邻居们都来帮忙,送了自家种的蔬菜、腌的咸菜,热热闹闹的像过年。李浩的入职通知也下来了,是一家做传统文化推广的公司,离家里不远。陈英子把一楼的门面出租,租客进了些湘绣小摆件、长沙特色工艺品,开了家小小的文创店,取名“上瘾的小铺”。
镜头再一转,开业那天,阳光正好,老板在店里摆货,陈英子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咧开嘴笑着,前面摆着一口摆着糖油粑粑的大锅。
接下来太平街的那栋老房子,河西的祖宅,占据着记忆屏幕,像电影回放一般历历在目。
忽然屏幕一黑,还是李浩,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妈,辛苦你了!”
陈英子笑着接过花,插进桌上的瓷瓶里:“只要你好了,我们家就好了!”
老公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灯光温柔,饭菜飘香,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清甜。
陈英子一下子醒了,看着眼前的一切,想着房子里的每个人,和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
(五)
李浩最终没有去参加那个培训,也许是看到那些同学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也许是自己不是学霸的基因,他看着母亲把捡来的柚子一瓣瓣剥开,果肉在白瓷碗里堆成小山,透明汁水顺着碗沿往下淌。这种柚子已经非常少见了,大部分都是干了许多的果肉,因为卖家的运输储藏时间都不短,他的脑回路一转,想起某个夜晚,母亲在麻辣烫摊子后边剁辣椒,那时的她手指灵巧得像要飞起来。现在毕竟老了,皱纹丛生,手也变得干瘪了许多。
“妈,”他走进厨房,拿起另一把水果刀,“我帮你。”
陈英子说:“你怎么肯做这些事?想通了?”
“以前的柚子皮做成过年吃的东西,我又不是没见过,把皮切一下都不会吗?”
陈英子没抬头说:“明天四点,跟我去早市吗?”
“去就去!”李浩低声说:“我知道你想折腾,都是为了我,但是不能瞎折腾,你买私房,还不如买个老破小,收租稳,到时候说不定有拆迁!”
“哪里来的钱买呀?”
“可以卖掉公寓换成老破小呀!”
“公寓租金不是更高吗?”
“公寓不是四十年产权吗?保值不行啊!”
“卖掉就亏一两千一平,值得吗?”
“不卖亏得更多,何必呢?租金已经回本了,该出手就出手!”
“老破小难道能增值吗?”
“老破小成本也低,大部分是单位房,停车物业都不花什么钱,出租也灵活,出手有人接盘,说不定还有拆迁红利,不是很香吗?”
陈英子觉得儿子的话有几分道理,可是这年头卖掉小公寓,确实有些无人接盘,换房的冲动和投资的冲动都已经消耗殆尽,当务之急还是要树立一个榜样给儿子看,让这个硕士研究生融入人间烟火。
凌晨的菜市场像另一个世界。路灯把摊位上的水汽照得发亮,卖鱼的大叔正往塑料盆里添新水,溅起的水花落在李浩的运动鞋上。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像一尾浅水池的鱼,鼻子捕捉到的是蔬菜混合着鱼虾的腥味,有些不敢大口呼吸。老娘的强势有些让他无能为力,他看着她熟门熟路拐到粮油摊前,要了十斤糯米粉。
摊主也是跟母亲一般年纪,扯塑料袋时笑着说:“英姐,好久不见你来了。不做麻辣烫了吗?”她看着李浩说:“这是你儿子吧?和你很像呢!”
李浩不习惯被人打量,一时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手往哪里放,指尖来回摩挲着裤缝。
“麻辣烫太繁琐,年纪大了,改成糖油粑粑试试看,以后常来。”陈英子拿着手机刷着微信支付码,转身又去称红糖。李浩提着沉甸甸的糯米粉跟在后面,看见母亲在红糖摊前蹲下,手指捻起一撮糖粉在舌尖尝了尝——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摆麻辣烫摊时,母亲挑辣椒粉也是这样。
接下来的日子,厨房变成了实验室。第一次和面水太烫,糯米团塌在锅里不成形;第二次糖浆熬过头,粘牙粘得张不开嘴。到第三次,陈英子终于把金黄的糖油粑粑捞进青花瓷盘,诱人的香气直扑鼻孔。
“试一下味道看看。”陈英子递过筷子,眼里有血丝,多年没有这么劳碌,确实有些不适应。
李浩咬破脆壳,糯米的软甜瞬间涌上来。禁不住有些赞叹倔强的母亲,还是不改本色。
窗外还是墨黑的,楼下忽然传来王奶奶的咳嗽声——老人每天这个点下楼晨练。陈英子擦擦手,又装了一碟刚出锅的糖油粑粑:“给王奶奶送去。”
等李浩回来,发现母亲正在业主群里发消息:“今早试做糖油粑粑,有多余的,邻居们想吃来拿。”配图是莹润滚圆的糖油粑粑,在瓷盘里冒着热气。
七点不到,门铃响了四次。不得不说,在现在水泥丛林社会里,妈妈的社交力是有稀缺性的,这一点儿子远远不及,她对每家每户都了如指掌,包括宠物的性别和年龄,只要有需求,她都会帮个小忙,比如谁家的孩子放在家里照看一下,谁家的老人买个小菜,谁家的装修介绍一下装修公司,还有物业最近有什么活动,可以免费蹭点东西之类。人送外号陈户籍。
最后一次是楼上的年轻妈妈,端着自家包的韭菜盒子来换,小孩躲在身后偷瞄糖油粑粑的样子,让李浩蓦然想起童年时偷看别人吃冰淇淋的自己。
送走邻居,陈英子把剩下的糖油粑粑装进保温盒,忽然看向儿子:“敢不敢现在去地铁口?”
李浩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却接过了保温盒。
早高峰的地铁站像一锅沸腾的粥,人流如织,熙熙攘攘。李浩抱着保温箱站在出口处,母亲已经利落地支起小折叠桌。第一个顾客是穿着羽绒服,头发有些蓬乱小伙子,一看就是赶着上班打卡的,扫码时嘟囔着:“比便利店便宜两块。”随着有个女孩咬了一口惊呼道:“有小时候校门口那个味道!”后面便排起了长队。
保温箱见底时,李浩发现母亲在教最后一个顾客怎么用微波炉加热:“中火二十秒,千万别超时。”阳光铺在她花白的发梢上,像撒了层金粉,蓦然发现母亲这一向又老了。阳光下的一切变得更清晰,皱纹毫无遮拦,眼窝深陷,下垂的五官有些倦怠。
回家路上经过万科小区的柚子林,陈英子停下脚步。看着风卷着落叶,柚子还有一小半高挂在树上,也许下午又可以过来扫货了。她捡来的柚子自己并没有吃多少,而是亲戚朋友都送了一圈,为了不浪费资源。
几个物业工人正在修剪枝条。一个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过来笑着招手:“陈阿姨,还捡柚子不?我特意没扫。”
陈英子笑着说:“下午来,谢谢你留着。我实在是看着烂在地上可惜了,现在这些人,日子过得太好了。”
李浩望着母亲侧脸,忽然明白这些天她为什么要执着地做糖油粑粑——就像执意要捡那些柚子,她不是在寻找食物,而是在打捞一种即将消失的生存本能。那种本能曾让摆麻辣烫摊的女人供出研究生儿子,如今又要教失业的儿子重新扎根土地。
当晚李浩更新了简历,投完最后一份时闻到厨房飘来桂花香。母亲正在熬糖油粑粑的糖浆,案板上摆着金黄的桂花。他走过去帮忙过滤花汁,听见母亲轻声说:“刚收到表舅消息,那套私房被人订了。”
他本能地手一抖,花汁洒在灶台上。
陈英子没有埋怨儿子自顾自地说:“是好事。那房子本来就不属于我们。”她关了火,把晶莹的糖浆浇在糯米团上,糖浆在雪白的糯米团上蔓延,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李浩忽然想起童年时母亲常说的话:“我们这样的人家,活的是个韧劲。”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糖浆如何把破碎的糯米团重新黏合,忽然发现母亲的那股劲还在,而自己呢,竟然退化得如此迅速。中产之所以滑落,无非是下一代少了这份狠劲。当初爸爸从底层爬上中产时,就是一股锲而不舍的狠劲,坚持十几年,把家族从沼泽里拉出来,纵然自己是一身泥,可是到了下一代,便从淤泥里培育出莲花,让他们洁身自好,唯恐走自己的老路。自己就是那朵莲花,披着出淤泥而不染的外衣,目空一切,自以为是,眼高手低,一无是处......
第二天清晨,李浩独自站在地铁口,像母亲一样打开折叠桌,二维码打印了新的。第一锅糖油粑粑有点粘牙,却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折返回来:“哥哥,能教我妈妈怎么做吗?”
他耐心地讲着流程和技巧,直到女孩满意地离开。屏幕忽然弹出新邮件——某文创公司的面试通知。
晨光穿过高楼缝隙,照在手机屏幕上。李浩想起母亲熬糖浆时的侧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比房子更值得传承。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剩下的柚子做了蜂蜜柚子茶,你记得回来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