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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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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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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

李文艺对小区里的柚子树了如指掌,在一期的中心花坛有一棵需要仰视的,结满了果子却不掉下来,一个月了才漫不经心掉两个,还有一棵在通往小路的交接处,树形不大,挂果不多,掉落的机会当然是珍贵的。二期的小池塘的尽头,一大片有五六棵,树冠中等,此起彼伏地瓜熟蒂落,给人无限惊喜。再往北走的偏僻处,有一颗及其安静,三五天便掉落一个,树上的挂果已经不多,三期是别墅区,公共区的部分也就两棵异常高大的,果子俯视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从来不肯轻易掉落,还有一些种到了四合院里,一般人见都见不到。

自从柚子树挂果日渐饱满,李文艺便对枫树、银杏树和鸡爪槭树渐渐失去了兴趣,纵然它们色彩绚烂,让整个小区一下子生动而热烈,但是她觉得它们华而不实,那些叶子红得再炽烈,金得再炫目,也不过是赴一场声势浩大的视觉盛宴,当冲击力一过,便会陷入凋零,风一过,就散了,乱了,簌簌而下,毫无尊严,化作尘埃,归根到底是一场集体的喧嚣。柚子却明显不同,它们是沉默的修行者,每个果实都怀着自己的时辰,坠落是一种私密的、郑重的仪式。她深深懂得,果实在脱离刹那,那声自我满足的喟叹。无论怎么转换物理空间,价值一直保持着,只要有人珍惜,就不会被辜负。

李文艺开始在心中为这些柚子树建立档案。那棵中心花坛的“巨人”,果实累累却吝于施舍,它的掉落是恩赐,需要漫长的等待。小路口的那棵,是位羞涩的妇人,赠予稀少,因而每一次馈赠都格外珍贵。小池塘尽头那一片,最是慷慨热闹,像一群性情爽朗的农夫,此起彼伏地“噗通”落下果实,带着些豪迈的随意。而北边僻静处那棵,李文艺私下称它为“沉思者”,它的掉落规律、孤独,不求人知,却还是有人懂。还有别墅区的两棵,就像两兄弟,约好不落果,时间不到,坚持酝酿。那些躲在四合院里,成为某些人的专属,类似御用工具。

柚子的掉落,不像树叶的不甘而无可奈何的衰败,随风飘着,总是不想落地,忽忽悠悠随风找着归宿,因为无法回头,而翻滚着抗拒,挣扎着追逐,落到地上或者水里,总显得有些牵强,柚子呢,它是心甘情愿地脱离枝头,因为它日渐成熟后的硕大,已经不能让树枝受力,所以选择一种圆满的、自主的告别。一个柚子决定离开枝头的时刻,是它一生中最具主体性的瞬间。它是坦然而轻松的,无论怎么掉落,都不会让它惶恐,或者是被下面的小树枝戳了一个小洞,或者是夹在树枝间的缝隙,或者是砸在地上立刻裂了一条缝,都无所谓,既然是生命承受之重,那么就坦然接受。

李文艺竟然有些着迷于猜测和验证:今晚风不大,池塘东边第二棵会不会落下一个?当预料中的闷响真的从那个方向传来,梦中的她也会心一笑,仿佛接住了自然界一个默契的暗号,与柚子的关联便自然而生。

于是,在这种关联的牵引下,她开始捡拾这些“自主坠落”的柚子,将它们安置在阳台。它们并不都好吃,有些皮厚汁多,带着清苦,有些酸得过分,不容改变,但她珍惜的是那份“选择”——是她被选择,而不是她去采摘。从“被赠予”的柚子里,她尝出不一样的滋味,那里面有时间的耐心,有枝头的风雨,还有脱离刹那的、完整的决心和寻找归宿的期盼。她不想辜负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怀着敬畏和感恩,收藏它们,自己尝或者送给亲友尝,是对生命的一份尊重。每每到树下来捡拾柚子时,总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可是保洁员是友善的,他们虽然不捡拾,但是舍不得清理,掉了就让它呆在那里,总有有缘人会带走它,比如李文艺。

日子慢慢熬到了隆冬,掉落的柚子越来越多,别墅区那两棵异常高大的柚子树,却成了她心中的“悬疑”。它们俯瞰众生,果实在高处熠熠生辉,却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的诱惑,成了永恒的风景。李文艺有时觉得,它们或许在实践一种更高的哲学:不坠落,也是一种存在。它们用悬挂对抗终结,用可望不可及,完成对自我的保持,也许是它们知道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摔得越惨,所以与其轻易脱离枝头,不如静静地在树上老去。

又是一个阳光照耀的日子,李文艺依旧推着车,一边做着一棵棵柚子树的观察者,一边小心翼翼地捡拾着一个个饱满的小生命。浓密的绿伞依旧撑开,椭圆的叶片油亮油亮的,没有掉落的那些,沉甸甸的柚子坠弯了枝头,黄澄澄的果子,像大小不同的灯笼,或者挤在一处取暖,或者各自安好,清冽的果香,混着叶片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酝酿,这种气息让她有些沉醉。再看那些落了一大半的,还有几个留在高枝的,倔强地不肯低头,更多的是果子已经落尽了,只有绿叶在阳光下显得神采奕奕,那是一种反季的蓬勃。在“沉思者”树下,她捡起一个新落的柚子,摔裂了一小道口子,清冽的香气凛冽地溢出,摸起来有些湿润,因为果肉的汁水跟着也破皮而出,这比那些买来的水分被风干的柚子完全不一样,虽然裂了口子,可是不至于坏掉,也许就是刚才那一阵风吹落的,因为果皮还是有些青黄,一看就知道新鲜的程度,比任何一株绚烂的枫树都更直击肺腑。

忽然屁颠屁颠跑过来一个小男孩,估摸两岁多,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阿姨捡的是什么?”

旁边一个青年男子推了推眼镜说:“那是橙子!”

李文艺有些愕然,再往别墅区走,竟然在一夜之间落了十几个,因为早几天下雨,地上还有一些污水,它们就那么触目惊心地躺在上面,李文艺心疼不已,一个一个地从污水里抱出来,轻轻放进小推车,像完成一种神圣而庄严的仪式。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妈妈,我也要捡柚子!”

远处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宝贝,捡来的东西怎么能吃呢?”

李文艺倒吸一口凉气,也许只有她和孩子才与自然最接近,许多成年人的世界,已经完全异化了或者说被标准化了。

在推车回家的路上,迎面碰上了小区里一个小姐姐,提着一网兜买来的柚子,兴冲冲地问她的柚子是哪里买的,多少钱一斤,李文艺除了在风中凌乱,无言以对。

在感叹现代人的日趋麻木时,李文艺忽然看到大路边还有一颗柚子树,天天经过,居然把它遗漏了,也许是它实在太高了,因为阳光的刺眼,从来没有仰视过,它的果子还结结实实地在高不可攀的地方呼吸着。就在刚才她还自以为是地觉得,只有自己读懂了小区里的柚子树,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发现,其实别人的盲区和自己的盲区,差别未必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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