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邓福君的头像

邓福君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4/09
分享

归来

(一)

“十五号车厢,D3F3!”晓樊皱着眉头说:“五六分钟就要开车了,我先上去!”

“不行,高铁是分段的,中间肯定有间隔,一般的列车没有这么长,快点跑!”尉骁是有经验的,这种投机取巧是不可取的,他拉起她的手。

晓樊叹了口气任由他拽着往前跑,跑到一半,果然看到列车是两段组合而成的。她倒吸一口凉气,却很坚定地爬上了下一节车厢——九号车厢:“这下应该可以上车了!”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地剩下三分钟。

尉骁没有跟着她上车,依旧执着地往前跑,寻觅着十五号车厢的提示牌。晓樊知道他的脾气,从来都是标准化的要求,不越雷池一步,不过以他像猎豹奔跑一般的速度,还是能够顺利赶上的。果然在十五号车厢,两人相遇了,一个是缓缓而行面色不改的晓樊,一个是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尉骁。二十多年的夫妻,忽然分离又重逢的所有情绪,都随风吹散了。不像当年,要么尉骁会顺着晓樊,要么晓樊会在一意孤行心怀忐忑之后喜极而泣,热烈地拥抱起来。毕竟那时候的两地分居坚持了七年,聚一次哭一次,分离一次哭一次,在列车上留下多少泪水的记忆,已经像褪色的老照片日渐模糊了。

“稻子快熟了。”列车经过江西宜春的时候,晓樊的诗兴来了:

远岫含烟笼晓日,

平川飞鹭掠青天。

白云绿草红瓦顶,

流水绕田稻浪翻。

尉骁闭目养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妻子的情绪奔涌。

随着列车经过的城市切换,晓樊的诗也如雨后春笋一般:

梦醒衢州

天上白云飘无径,

无边花木绕车流。

悠悠梦觉掠窗过,

一霎恍然已衢州。

金华回眸

云抱群峰路转幽,

婺江别后二十秋。

金华不识旧时客,

还作新人问去留。

车至杭州

鸟掠晴空迎客至,

钱塘潮起问谁同。

窗含万亩层层绿,

门纳千山点点红。

依然熟睡的尉骁毫无感觉,列车里的广播要求乘客调整座椅方向,倒是让他一下子醒了,连忙起身将座椅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这种活儿晓樊是不会的,通常都是尉骁的事。列车再次启动,晓樊恹恹欲睡,虽然距离终点宁波不远了,但是写诗还是耗神的,关于绍兴的诗始终没有落地,一片空白后,到了宁波站,随着尉骁的一声长哈欠。

(二)

下了列车,晓樊问道:“回部队营房去看看?”二十几年前的尉骁在这方热土服役,战友们笑他的名字,注定要当兵,而且做到骁勇的上尉就止步了,果然他转业时的军衔便是上尉。

尉骁摇摇头:“早就换防了,没有谁认识我,不去!”

“战友那里呢?”晓樊继续问。

“说了不去,没必要打扰人家。”尉骁沉吟道。

“那我们来做什么?”晓樊叹了口气。

“看一看以前我们没去过的地方。”尉骁笑了。

“那太多了,从哪里看起啊?”晓樊也笑了。当年作为军嫂,有太多的风景都不曾领略,因为丈夫是名军人,时间总是那么有限,在探亲的间隙也是如此。每次她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属房度过的,分享做菜技艺或者带娃经验。那时的家属房是一排平房,厕所和厨房都是共用的,湿气特别重,隔三差五可见蜈蚣爬上灶台,床上忽然出现那种身体滑溜的软体动物,地上的蟑螂更是屡见不鲜的。洗澡呢,只能到公共澡堂或者游泳池。条件虽然很简陋,可是都比较宅,从来没有想过到处逛,在军部大院里走一走就足够消磨时间了,感觉犯不着出去玩儿,就是出去,一个单身女人,也没多大乐趣的。所以对于江浙的许多地方,都是陌生的,只是路过或者听过。

“普陀山。”尉骁直奔主题。

坐上了滴滴,晓樊把脸贴在车窗上。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她能清晰辨出窗外掠过的稻田,她记得尉骁说过曾在这片田埂旁扎过帐篷,夜里听着蛙鸣写信,信里跟晓樊说“宁波的稻穗比家乡的不一样,风一吹像翻着金浪”,可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再踏上这片土地,竟要等二十多年。

两个人都沉浸在回忆里。当雨停了时,晓樊推了推丈夫的胳膊:“快到舟山跨海大桥了。”指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桥影。尉骁猛地直起身,视线顺着海面延伸——大桥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一头拴着宁波的海岸线,一头扎进远处的云雾里,桥面上的车流像串起来的珠子,缓缓向前滚动。他忽然想起当年战友老周的话:“等这大桥修好了,咱们轮休就能去普陀山,不用再坐三小时轮渡了。”可是到2009年通车时,自己正好在转业的纠结里,普陀山的样子,始终只停留在老周的嘴里。

晓樊的诗情随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和远山如黛的壮阔而汹涌起来:

宁波印象

叠嶂回峦衔落日,

桥横甬港卧虹霓。

连天碧水听潮涌,

海畔云飞共鸟飞。

把行李放到酒店后,车到朱家尖蜈蚣峙码头,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晓樊拉着尉骁往轮渡口走,一切都是陌生的,却又感觉一切都是熟悉的,也许是在心里曾经酝酿过太久而扎了根。

(三)

三层船舱的轮渡劈开海面,激起的浪花溅在甲板上。晓樊想扶着栏杆看海,可是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在船舱里呆着,隔着玻璃看着外面,晓樊发现自己所在的最高层船舱窗户设计得不太合理,因为太高遮住了视野,只有远远的山峰在匀速地移动,窗下的一线波浪转瞬即逝,看海成了奢侈。她很快看见一座青灰色的山影浮在海面上,山顶隐约有金色的光点闪烁。她揉揉眼睛,也许是自己有些眼花,莫非那就是南海观音像?

下了轮渡,坐上观光车直达南海观音的景点,一路层峦叠翠,心旷神怡,很快就到了紫竹林。成片的竹子亭亭玉立,竹叶上挂着露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照在身上并不觉得热,穿过成片黛瓦红墙的禅院与缀着青苔的香道,每隔三米,地上就雕刻着形态各异的一朵莲花,一共有九十九朵,游客们纷至沓来,晓樊也跟着步步生莲,最后一朵是永远踩不到的,因为在观音脚下。

通往鎏金观音圣像的路,是一段铺着浅灰色花岗岩的阶梯,不算陡峭却足够绵长,像从人间往云端搭起的一架天梯。拾级而上时,太阳照射着,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海风从东南海面漫过来,带着咸湿的潮气与远处海浪拍礁的声息,轻轻掀动衣角。阶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绿植,每走十几级,便会遇到一处稍宽的平台供人祭拜,身后是鳞次栉比的寺院屋顶与波光粼粼的东海,身前的观音圣像愈发清晰,衣袂翩跹的细节、垂眸含笑的神情,在阳光下愈发显得庄严又温柔。

快到顶端时,阶梯尽头出现一座汉白玉牌坊,题着“南海圣境”四字,穿过牌坊再走最后几级,脚下的平台豁然开阔。此刻抬头,巨大的南海观音近在咫尺,左手持净瓶,右手结施无畏印,鎏金的衣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真的有慈悲的目光,轻轻落在每一个登顶者的肩头。风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更轻柔,耳边只剩香火的细微噼啪声与若有若无的钟声,方才攀登的些许疲惫,在与圣像对视的瞬间,悄悄变得无影无踪。

晓樊蓦然发现,礼拜南海观音的去处,除了露天的,还有几处殿堂,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供养小观音像的信众不计其数,有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姿态各异的圣像龛在墙上,排列成巨大的方阵,让人叹为观止。夫妻俩礼佛后出来,蓦然发现一些树上挂着某某某供养的牌子,这里的古树待遇自与别处不同,真是不可思议。

往前走不久,顺着指示牌继续蜿蜒,就是不肯去观音院。院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传说,晓樊凑过去读,才了解这段历史:唐朝咸通四年(863年)。日本僧人慧锷第三次入唐求法,在五台山中台精舍见到一尊妙相端严的观音像,便恳请迎归本国。

当慧锷乘船东渡,舟过莲花洋时,突然遭遇风浪,洋面还出现铁莲花阻舟不得行的情况。慧锷和尚惊恐万分,跪下去向菩萨祷告,他意识到可能是自己不与而取观音像的行为不妥。当夜,观世音菩萨在梦中告诉慧锷:“汝但安吾此山”。慧锷遂与新罗商贾一起将观音像留于潮音洞畔。山上居民张氏目睹此情,便舍出自己位于双峰山的住宅供奉这尊观音像,俗称为“不肯去观音”。这便是普陀山作为观音菩萨道场的重要由来。

让晓樊惊讶的是有两座不肯去观音院,究竟哪座是历史遗迹,她也不得而知。只是随着人潮涌动而不断惊叹。

(四)

尉骁盯着第二座院中的观音像出神,那尊观音像立在莲花座上,衣袂飘飘,仿佛刚从海面飘来。他觉得这尊更像当年的遗迹,他的脑回路一转,想起当年抗洪抢险,在水里泡了几天,有些战友是靠着“要结伴去普陀山看观音,一个也不能少”的念头撑下来的。年少的时候,总是喜欢和人捆绑在一起,那时候的战友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就连女朋友的信件都可以互相传阅,甚至可以代劳写出来再让本人抄,遇到有要分手的情况,更是集思广益,大伙分别写信或者联名写信努力挽回,强调这个军人是如何如何优秀,放弃会成为终生遗憾。当年的许多故事,一下子在脑子里堆积,也许观音都知道,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围绕着她。

“下一站到哪里?”很快尉骁随着晓樊的问话,从情绪里走了出来,奔向下一站——普济寺,普陀山最老的寺庙。

晓樊拉着他的手沿着石径走着,古树参天,笼烟含翠,忽然转入一处开阔地带,一大片荷花映入眼帘,小桥流水,花池观鱼的冲动便油然而生。站在永寿桥的青石板上,脚下是被百年脚步磨得泛光的桥面,晓樊已不再年轻的面庞被丈夫偷偷拍摄下来。晓樊看着照片感叹着,如果二十几年前来这里,那将又是一番滋味。身前的海印池上,连片的荷叶铺到远处墙根,粉色荷花有的半绽着,有的还含苞待放,有的已谢成深褐莲蓬,垂着饱满的莲子,偶有红鲤摆着尾从叶下钻过,惊起水波微微荡漾开去,把普济寺的朱红山门倒影揉得细碎。

风里裹着两重气息:一是荷叶的清苦,混着荷花的淡香;二是从寺内飘来的沉静木质香气,抬头望去,普济寺的正门,门楣上“普济禅寺”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走进寺内,香火缭绕,人流如织,虔诚地跪拜者不乏其人,尉骁跟着妻子走到大雄宝殿前,学着别人的样子上香,那些年在部队的紧张与牵挂,那些与晓樊两地分居的煎熬,仿佛都随着香火的青烟袅袅而去。

从普济寺出来,两人坐在海印池边的长木椅上,看着每一朵荷花的姿态,看着每个游客的衣着表情,一时之间都没了说话的欲望,只是拿出观音饼,慢慢地嚼到烂碎。如果光阴可以重来,也许两人会在这里长住,这么好的风光,隔不久就可以来看看,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可是当年谁也没有这样的勇气,只能在两地分居的魔咒里惺惺相惜,障碍是晓樊的体制内工作。

“如果......”两人沉默良久忽然同时开口,然后相对笑了起来。也许这就是夫妻之间的默契,他们总是能在某些时候做出同样的举动。比如买了相同的菜回来,比如同时念叨同一个人的名字,比如同时想到某些情境,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磁场。一个眼神,就暴露了所有的需求,对方接得住。

“其实时光倒流,我还是选择不离开体制内工作。”晓樊叹了口气。

“还是我太穷了,没有给你离开体制的底气。你总说我是凤凰男。”尉骁也跟着叹了口气。

(五)

凤凰男,仿佛带着天然的劣势,无论怎么奋斗,都被人诟病,尉骁生在一个离城市十几公里的农村,算不上遥远,可是家里有些捉襟见肘,因为哥哥姐姐太多,靠着种田、养猪和种菜,好不容易把孩子们拉扯大,操持他们结婚生子,父母已经透支了几乎所有的财力,幸好留着一副好身子骨,只指望着小儿子通过入伍改变命运,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追求晓樊的男孩不多,因为她的目下无尘或者说感觉至上。很多城市里的女孩子,也就是像晓樊这种中产家庭的女孩,都渴望白马王子出现,提供情绪价值,并不在意物质条件,也就是说嘲笑门当户对。现实里的女主角通常就是那个父母手里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没吃什么苦,其实很平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相对比较封闭的圈子,对社会的洞察极其有限,晓樊就是这样的女孩,她一直坚持自己的判断,纵然父母反对,纵然身边的亲友都嗤之以鼻,可是她执拗地认为,一切都可以改变,只要两人足够相爱,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当年父亲的一封信寄到了部队,冤枉尉骁欺骗自己的女儿,晓樊坚定地站在尉骁一边,负责所有的解释工作,并且自作主张领了结婚证,却从无后悔,自己选的丈夫,自己承担所有的结果。没有时间在一起,便多写信,鸿雁传书的故事坚持了七年;没有钱就放弃仪式感,婚礼都没有一个;没有钱请保姆带娃,就接受婆婆住在一起互相扶持,甚至还帮公公介绍环卫工的工作,减轻经济压力。晓樊很感激这样的公婆,他们勤劳朴实,在儿子缺位的情况下,帮助自己撑起了一个家,虽然一直很清苦,可是情感却是真挚的,患难与共是最好的注脚。

在两地分居的时候,家里有公婆照顾着,孩子渐渐长大,尉骁一直显得可有可无,除了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寄回来八百元生活费,直到转业回来,才发觉他越来越不可缺少的重要性。孩子的骄纵一下子收敛了,晓樊的贪吃贪睡都有人管了。尉骁有着强迫症,他希望一切都是更好的,带着不服输的干劲,证明自己优秀的存在。晓樊常常不适应,她希望日子是舒缓的,不急不躁,也没有很多追求,可是她越来越发现尉骁更适应丛林法则,在他的带领下,她变了,忽然就有了向上攀爬的动力。他们严格要求自己,不断地学习充电,让一切都慢慢改变,从买车到买房,然后换房,然后继续买房收租,肉眼可见地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羡慕对象。可是晓樊的娘家人,却依然将尉骁固定在穷人家孩子的标签上,无论怎么有结果,他们都归功于晓樊,也许这就是血脉亲情的执着。做媳妇和做女婿都一样,无论你披着什么外衣,骨子里你还不是这个家族体系的主流。晓樊深深地懂得,要改变人的观念,简直是寸步难行。一个家庭经营的好与坏,是夫妻间共同缔造的,缺一不可,不能完全割裂开来。

时间飞逝,世界依然喧嚣,夫妻俩渐入中年,回头一看,如梦如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很少回忆,因为当下还有许多任务,比如多如牛毛的工作,比如照顾老态龙钟的父母,比如孩子的持续教育和就业准备,还有一大堆鸡零狗碎的日常,几乎没有更多的喘息时间,只是这几天,是完全放松的,回忆便弥漫开来,在普济寺的海印池里,激起微不足道的波纹。

(六)

“凤凰男怎么了?”晓樊笑了:“为什么要定义自己?”

“我知道,你虽然说过我,可是从来没有鄙视我。凤凰男确实有许多劣根性,必须承认。”尉骁说话一般都带着认真。

“第一,就是太认真,比如现在说话,没有幽默感。”晓樊笑了。

“第二,就是要面子,记得那时候买车,到处凑钱,后来买房子,非要到老家去买,唯恐锦衣夜行。”尉骁感叹着。

“第三,幸亏你没有大富大贵,否则现在坐在这里的,一定不是我。”晓樊一针见血。

“这一点倒不对,只要是男女,无论什么标签,大富大贵之后都会变。”尉骁反驳道。

“我们怎么在普济寺说这些呢?吃饭去!”晓樊终于回归正题。曾经两人都回避这些话题,唯恐伤了感情,可是越往后走,才发现能够接受彼此的口无遮拦,就是感情深厚的标志。当年和公婆去上海世博会,除了晓樊,他们硬是带着黄瓜走了一天,什么美食也不吃。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另类,不会过日子,而和城市的朋友出去旅游,一餐饭动辄两三千,一场晚会起价大几百,同样也是异类,她觉得那样太浪费,简直是暴殄天物。自己就在两种观念中撕扯着,不知道怎么处置。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无论做客还是待客,都不轻松,走亲戚总是以大家庭为单位,扶老携幼几桌子人鱼贯而入,红包一定要备好,少一个都不行,送的礼品也要精挑细选,容不得半点差错。而接待方,更是一大早就要搞卫生,准备饭菜,没有一定的功力和提前半个月的铺垫,还真应付不来。在城市就简单多了,饭店预定好,红包互免,轻松愉快。晓樊在这种差异里渐渐倾斜成了婆家的习惯,这样的仪式感似乎更有年味儿。而尉骁却变了,他觉得繁文缛节没必要,人活着就是一个简单,比如现在吃饭,就是要把当地的美食体验,不能像老一辈那样永远省吃俭用,坚持一种标准生活。只要不浪费,不透支,就是合理的。于是他们在各种小吃摊前驻足,试一试千层饼,来一碗汤圆,再吃一个济公卷,尝一尝年糕饺,肚子便吃撑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摸着肚皮笑,那是几十年间夫妻的默契。

尉骁看着地图:“看完法雨寺,再到南沙,然后回酒店。”

“这样也好,只是想找个地方睡一觉。”晓樊一直有午睡的习惯。

“我发现一个好地方!”尉骁指着前面一片树林:“那里有一些长木凳,再往下去,就是百步沙。”

树林确实很遮阴,也少人坐卧,只有一个已经在吹酣的男人躺在一张木凳上,两个女人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显得岁月静好。两人找了长木凳躺下,眯着眼听着海浪拍打着沙滩,树林间偶尔的鸟啼,渐渐便进入梦乡了,直到有说话声传过来。那是外地的游客在分食食物。

(七)

夜幕低垂,秋风带来了丝丝凉意。游玩法雨寺和戏水南沙的疲惫,被轻轻拂去。夫妻俩入住的酒店果然别具一格,以“渔舟”为主题。门外就是一条真的废弃的船,那是出海的必备工具,真实而粗粝。大堂仿照古船船舱设计,木质结构,挂着渔网、浮漂和海图作为装饰。还有巨大的海洋生物的标本放在封闭的容器里,而一间舟山海岛小旧物博物馆,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到了设计成船舱样式的房间,圆形的舷窗望出去是点点灯火的城市夜景,床头的灯罩是舵轮的形状,甚至连门牌号都用的是“左舵XX”、“右舷XX”的标识。

“这就像是睡在船上!”晓樊拍掌大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的细节。

尉骁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白色的窗纱微微拂动:“宁波人靠海吃海,以船为家,这酒店真是绝了!”他想起当年在部队,也曾和战友们挤在运输船的底舱,颠簸着执行任务,那滋味可远没有现在这般惬意舒适。时光流转,同样的海洋,给予人的感受却已天差地别。

晓樊洗去一身疲惫,躺在柔软的“船舱”床上,很快便在轻柔曼妙的音乐中沉沉睡去。尉骁呆呆地看着她熟睡的面容,他最喜欢熟睡的妻子,醒来了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可控的,但是依然有些不好驾驭,她的想法层出不穷,各种作叠加起来,简直要人命。当初选择她,一半是减轻家庭压力,一半是她坚韧的性格,她可以为了爱情与原生家庭说不,其间的勇气和担当让他汗颜,她始终捍卫着这个平凡的小家,虽然她看起来是那么弱不禁风。可是真正生活在一起,他才发现她不那么好说话,如果一个眼神没懂,一句话没揣摩,换了一个发型或者穿了新衣没察觉,她会哭,她会闹,她会作。她不要钱不要物,但是要情绪价值,要得有些不可理喻。比如她在探亲期间,偶尔会故意跑出去要他满世界找,来衡量自己被重视的程度。偶尔故意吹风感冒,看他会不会去买药,然后拾掇起她所承担的家务。甚至她会安排闺蜜打电话勾引他,看他会不会上钩,真的有些啼笑皆非。也许这就是爱情中的女人,起初他很愕然,后来便习惯了。现在年纪大了,慢慢变得圆融,可是偶尔也会歇斯底里地翻旧账,也会和各种虚荣的闺蜜比较,甚至会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比如到一线城市买豪宅,游遍世界各地,不说一个尉骁,就是十个尉骁也满足不了她的梦想,他笑她是欲壑难填。

熟睡的她是满足的,嘴角轻轻上扬。这个老婆,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可是小姐生了丫鬟命,她身体娇弱,容貌也算蓝筹股,却命运不济要下嫁,要吃苦受累。与她相仿的小姐妹大都比她过得更加自由自在,没有体验过两地分居的痛苦,没有和公婆之间完全迥异的价值观,没有丧偶式的孩子教育,虽然自己一直在努力,可是人家的起点不过是自己奋斗的终点,硬要比较的话,还是一地鸡毛,只能说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自得其乐就好。

(八)

一大早,不知晓樊从哪里得知了观音法界这个名号,在吃早餐的间隙,跑到前台去问,酒店里的服务真是周到,到普陀山、机场、朱家尖、长途汽车站都是免费安排车送的,而观音法界的位置恰在朱家尖,能够蹭到免费车,晓樊无疑是快乐的。

别看酒店不大,早餐却是十分丰富的,什么都有,海鲜、蔬菜、水果、西点、炒饭、面条、饮料等等,真是一应俱全。两人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品着美食,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观小品上的小猫小狗和小鸟,悠闲地打盹或者活动,音乐在缓缓流淌,仿佛世界都静止了,只有仔细咀嚼食物的滋味漫过舌尖,随着喉管吞进肠胃又回到口腔,齿颊留香的感觉久久不散。

吃完早餐蹭了车,来到观音法界,更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在山峰环绕中,一栋莲花造型的庞大建筑物拔地而起,庄严肃穆的氛围扑面而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不同的感官效果。仿佛那朵莲花在微微转动。法界大门采用金檐歇山顶建筑风格,“观音法界”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地镌刻于匾额之上。

走进圆通大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里拥有世界上佛教建筑中最大的穹顶空间。穹顶上,几百座毗卢观音正身像熠熠生辉,每一尊都栩栩如生。她不懂能工巧匠们是如何将那些观音正像镶嵌进去的,真是无法想象的难度。中央一尊千手观音像不知道是什么名贵木材雕琢而成,周身上千只手姿态各异,或持法器,或结手印。地面铺的大理石质地细腻,纹理美观。晓樊第一次被这种摄人心魄的场面所叹服,她禁不住俯身下拜,那是一种神奇的气场,你如果不俯下身去,都会觉得极度不尊重,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心悦诚服而自觉地五体投地。

坐上电梯直达顶层,一个一个殿堂看过去,然后逐层递减去看,简直是一个又一个佛像博物馆,年代跨越汉魏至明清,每一尊佛像造型各异,神态栩栩如生,她看得有些疲劳了,脑子也混沌一片,却依稀记住了观音菩萨的三十三种化身,从威武庄严的龙头观音到慈眉善目的送子观音,每一尊都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她的心里。忽然广播里说游客们可以集中看《观音纳须弥》,这是一场大型灯光秀,演出通过数字光影技术投影在中庭的须弥山上。四层紫竹层的环廊处是观看这场表演的最佳位置,游客们纷纷抵达四楼,夫妻俩自然也不例外。

当紫竹层的环廊渐次安静,穹顶投下的微光先收束成细密的光点,周围的游客说这是一场由张艺谋担任艺术顾问、王潮歌与樊跃执导的6分钟光影盛宴。当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中庭那座贯穿多层的须弥山时,此刻它还沉在半明半暗里,仿佛正等待被光唤醒。

(九)

骤然间,第一束光从穹顶倾泻而下,须弥山的轮廓先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紧接着,千万点光粒从地面升腾,顺着山壁的沟壑流转,在岩层间“生”出层层叠叠的莲瓣,起初是含苞的乳白,转瞬变成浅粉,再化作鎏金,花瓣开合,流光溢彩。与此同时,空灵的梵音从四周汇聚而来,与光影的节奏精准契合,晓樊觉得呼吸不自觉跟着放缓,禁不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快又睁开眼睛,唯恐错过了更美妙的瞬间。

光影的叙事随着梵音渐渐深入,山巅忽然裂开一道光缝,幽蓝的“海水”从中涌出,顺着山壁流淌,浪涛翻滚间“浮”起朵朵铁莲花,花瓣尖端的白光刺破幽暗,不等浪涛慢慢消散,暖红与琥珀色的光又铺洒开来,岩层上渐渐浮现出观音圣像的轮廓:有时是垂目凝神的侧影;有时是鳌鱼观音缓缓浮现,宛如龙族来朝的庄严盛景。

晓樊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最震撼的莫过于“千佛显影”的瞬间。无数细小的光斑在须弥山凝聚,化作一尊尊微型佛相,从山底到山巅层层排列,与穹顶的几百座毗卢观音像遥遥呼应。光色此时骤然转亮,金、白、青三色在山壁上错落交织,佛像随着光影流转似在微微颔首,梵音也随之升至高潮。

尾声时分,强光渐次柔和,鎏金褪去,莲瓣缓缓闭合,最后一缕光收束于山巅,只留余韵在环廊间萦绕不绝,让人久久不肯离去。

尉骁觉得这才是大家手笔,以光影为笔,在方寸山巅,写尽宇宙的浩瀚与慈悲,听游客说观音法界总体投资百亿,作为一个中国人,不来看一下真的会终生遗憾。

走出观音圣坛,晓樊说:“幸亏以前没来普陀山,不然怎么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是啊,以为去过的地方,一般不会再去,其实沧海桑田,变化很大。这个观音法界2020年才有,我早就转业了。”尉骁也有同感:“再看看龙女殿和善财殿吧,那可是观音的金童玉女呢!”

晓樊发现,观音圣坛旁有着这两个殿堂的衬托,越发显得殊胜威仪:“所以,其实没有什么遗憾不遗憾,任何事情,只要你转念,结果就会不一样。”人到中年,两人的思想与当年已经判若两人,这或许就是阅历。

既然来了舟山,海鲜是必备的,夫妻俩面对着梭子蟹、帝王蟹、皮皮虾、小黄鱼、石斑鱼、带鱼、金枪鱼、生蚝、花螺、扇贝等琳琅满目的海鲜大汇总,简直是眼花缭乱。曾经来部队,难得如此奢侈,家属们通常弄点螃蟹,配点芥末,然后搭配新鲜的菱角,就是一顿大餐。刚来探亲时的日子是和战士们吃食堂的,吃饭前必须唱军歌,声音十分嘹亮,早餐要么是粗糙的面条,要么是发黄的馒头,配上榨菜就解决了。中餐的内容也是十分简单,一荤两素一汤是标配,汤通常是很清淡的,看不到什么沉淀物。晚餐几乎都是剩菜,吃久了总感觉有些疲软,于是晓樊学着家属们开小灶了。周末到城里去采购,然后每天计划着吃什么,生活便丰富起来。晓樊一边享受着现在,一边回忆着过去。她忘不了列队方阵的英姿飒爽,忘不了篮球场上的矫健身影,忘不了哨所旁古寺边小溪里的小螃蟹,忘不了林荫道上踩着黄叶发出的声响,忘不了围着火炉一张张被映红的脸,忘不了春节时家属房门前的那一排红灯笼,忘不了坐在军用吉普车上的回眸一笑,忘不了和战士们编草席时的阵阵欢笑,忘不了......没有条理的片段交错着,在脑子里历历浮现,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也许还是同样的剧本重现,因为年轻。

(十)

第三天按照计划,夫妻俩乘坐大巴车前往奉化区。一路上晓樊回忆着普陀,又得了四句:

风摇紫竹洗尘心,

普济钟声伴梵音。

曲径临沙偷日暖,

静思法雨海潮音。

雪窦山是弥勒佛的道场。不同于普陀山的海天佛国,此处的山水更显清幽禅意。而那新立的弥勒圣坛,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又带来另一种开阔欢喜的气象。

从南广场的十方如意广场步入,契此桥横跨其间,桥尽头的大慈之门率先铺开圣坛的庄严序章。门内"五子戏弥勒"铜雕憨态可掬,以奉化布袋和尚为原型的弥勒手握布袋,笑脸迎人。

穿过大门,三会广场的开阔气场扑面而来。东西两侧的弥勒博物馆与两岸佛教文化交流中心对称而立,勾勒出规整肃穆的格局。

往北踏入大慈宝殿,殿内释迦牟尼佛为弥勒授记的大型铜制群雕一看就造价不菲,从圆雕到浮雕的层次变化让场景栩栩如生。穿过一组沉浸式体验佛教文化灯光秀的长廊,来到一个偌大的剧场,就像鸟巢一般的设计,巨大的环形屏幕正在播放曾经在此举办的佛教盛会,晓樊情不自禁地坐到后排一张椅子上看得入了迷。三层舞台效果的声光影的流动,让她有些忘我了,直到尉骁叫她赶赴下一轮盛宴:最令人称奇的圣坛核心——大觉堂骤然展现其磅礴气势。高耸的花苞形建筑依托矿坑天然山体构筑,椭圆形钢结构玻璃穹顶一眼望不到头,数不尽的异形玻璃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网纹,9层围廊环绕着中央的巨大倒锥体,密密麻麻的LED灯珠幻化出万千光影,宛如佛国秘境。沿旋转步道登顶,壁上的经文循环呈现,一字一句都闪烁着智慧之光。

“这里的感觉,和普陀不一样。”晓樊轻声道,脚步有些疲惫。

“是啊,要走完九重步道,可不是那么轻松愉快的事。”尉骁补充。

“我一定要走到最高层,不然就白来了。”晓樊充满信心,鲜少锻炼的她有如神助,一边读着壁上的《佛说弥勒菩萨上生经》,那些句子让她沉醉而痴迷,比如这一段:

尔时,此宫有一大神,名牢度跋提,即从座起遍礼十方佛,发弘誓愿:‘若我福德应为弥勒菩萨造善法堂,令我额上自然出珠。’既发愿已,额上自然出五百亿宝珠,琉璃、玻瓈一切众色无不具足,如紫绀摩尼表里映彻。此摩尼光回旋空中,化为四十九重微妙宝宫。一一栏楯万亿梵摩尼宝所共合成,诸栏楯间自然化生九亿天子、五百亿天女。一一天子手中化生无量亿万七宝莲华,一一莲华上有无量亿光。其光明中具诸乐器,如是天乐不鼓自鸣。此声出时,诸女自然执众乐器,竞起歌舞,所咏歌音演说十善四弘誓愿,诸天闻者皆发无上道心。时诸园中有八色琉璃渠,一一渠有五百亿宝珠而用合成。一一渠中有八味水,八色具足,其水上涌游梁栋间。于四门外化生四华,水出华中如宝华流。一一华上有二十四天女,身色微妙如诸菩萨庄严身相。手中自然化五百亿宝器,一一器中天诸甘露自然盈满。左肩荷佩无量璎珞,右肩复负无量乐器,如云住空从水而出,赞叹菩萨六波罗蜜。若有往生兜率天上,自然得此天女侍御。亦有七宝大师子座,高四由旬,阎浮檀金无量众宝以为庄严。座四角头生四莲华,一一莲华百宝所成,一一宝出百亿光明。其光微妙化为五百亿众宝杂华庄严宝帐。时十方面百千梵王,各各持一梵天妙宝,以为宝铃悬宝帐上。时小梵王持天众宝,以为罗网弥覆帐上。尔时百千无数天子、天女眷属,各持宝华以布座上。是诸莲华自然皆出五百亿宝女,手执白拂侍立帐内,持宫四角有四宝柱,一一宝柱有百千楼阁,梵摩尼珠以为绞络。时诸阁间有百千天女,色妙无比手执乐器,其乐音中演说苦、空、无常、无我诸波罗蜜。如是天宫有百亿万无量宝色,一一诸女亦同宝色。

(十一)

这样的文字晓樊第一次读到,只觉得那么美妙无比,怎么能描绘出那么宏大真实的场景,是什么样的想象造就了这样的文字,她震撼不已又觉得心里异常清静,全身的疲惫瞬间化为乌有。

到了顶层,凭栏望去,一切山水尽收眼底,风是凉爽的,汗瞬间就干了。晓樊还沉醉在《佛说弥勒菩萨上生经》的文字里,查了一下翻译者,是从没听说过的刘宋时期的沮渠京声,看名字就知道不是汉人,的确,匈奴人,而且是王公贵族,南北朝时期北凉王的弟弟。

尉骁发现汉白玉地面上有一个祈福回音谷的装置,他好奇地站在向外突出的半圆形结构里,大声喊了一句弥勒佛,立即那三个字被均匀分散到四周,碰撞到墙面和地面后像光线遇到镜子一样被反射回来,从而产生明显的回音效果,感觉声音变大很多且更响亮,把晓樊吓了一大跳,也跟着试验了一回,忽然天空开始飘雨了。

“听说拜佛的时候下雨,是法雨加持。”晓樊的思维总是跳跃的,她告诉尉骁,五台山就有祈福时遇雨被视为五爷以特别方式回应祈愿的说法。

尉骁一头雾水,五爷是谁?

晓樊笑了,五爷就是广济龙王菩萨,是佛教传说中东海龙王的第五子,名叫圣衍。

晓樊仰头闭上眼感受着那星星点点的雨,说起了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的故事。相传文殊菩萨为让五台山气候清凉,从东海龙宫借来清凉石,五爷和其他兄弟追至五台山讨要,被文殊菩萨收服,五爷被分到北台顶,负责播风降雨,后成为五台山的护法神。因有求必应,尤其在财运方面灵验,被尊称为“龙五爷财神”。康熙皇帝曾因五爷救驾有功,御赐龙袍和“龙参”金匾。

尉骁打断她:“康熙怎么能这样做呢?人家是神仙呀!”

晓樊呵呵笑了:“中国的文化就是这样,夸父追日,精卫填海,都是强调人的力量。”

雨越下越大,简直有些铺天盖地,从弥勒圣坛到大路上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尉骁笑话着晓樊的法雨,这可不是一滴两滴的敲打,而是痛快淋漓的浇灌,再糊涂的信众,也会被洗刷得心明眼亮。

难道等雨停再走吗?晓樊心里嘀咕着,翻看着适时天气预报,这场雨要持续一个多小时,那是不现实的,可是怎么能顶风冒雨到大路上呢?这个问题是急切而现实的,没有一把伞撑着,淋雨然后感冒然后在异乡,体验是不言而喻的。晓樊知道,尉骁是不怕淋雨的,经过军营锻造的他几乎百毒不侵,免疫系统超强,不怕冷,不怕热,不怕苦和累,淋雨只是洒洒水而已。而自己却是温室里的花朵,一两滴雨还是不怕的,多了就招架不住。

(十二)

两人站了十几分钟,看着那雨时大时小,却没有停的迹象,心都有些灰了。尉骁通常在这个时候展现他非凡的能力,就在一处卖文创产品的回廊处,他跟店家小姐姐套近乎,硬生生要了一个装矿泉水的大纸箱子,晓樊有了这个护身符,顺利地避开了那些雨,而诧异的路人都被这个顶着纸箱子走路的女人雷到了。晓樊完全没有理会这些,她想起了当年第一次去尉骁家的一幕,经过几天的雨,家乡的田埂上高低不平,坑坑洼洼,那田埂窄得惊人,只能容许两只脚的宽度,稍有不慎,便会滑到田里去,要走过两三里的泥土地,才能走到稍微宽一些的小路,然后七弯八拐到达他的老家。晓樊害怕极了,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背着走。尉骁红着脸答应了,他毫不费力地背着她健步如飞,唯恐被人看见,一个大男人背着姑娘总有些难为情,远远地遇到熟人更是火速放下,那个时代的男女就是这样,带着泥土的芬芳,纯净而羞涩。

“你怎么不背我呢?这样就都淋不到雨了。”到了出口的檐下,晓樊放下纸箱,笑着问丈夫。

“你说呢?”尉骁反问道。

两人都笑了,很多年轻时做过的事,便永远定格而不可能重演,比如晓樊当年的信纸上,画的那些红嘴唇,或者贴的枫叶,或者撒上的玫瑰花瓣,或者被泪水打湿的字迹,比如尉骁见到晓樊被路人恶意碰撞要大打出手,到菜市场见到扒手而见义勇为,还有,用自行车载着晓樊骑上坡,带着战友和晓樊在深夜的路上飙车唱军歌......青春永远鸡零狗碎,可是足够动人。

路边一个正在建设中的高端住宅区的售楼处广告牌不经意间映入两人眼帘——“揽山阅海,静享禅意”。

鬼使神差地,尉骁对晓樊说:“要不……进去看看?”

晓樊有些意外,她的新诗才刚刚出炉:

咏弥勒圣坛

宝刹凌云接梵天,

能容无量大肚宽。

莫言弥勒归何处,

雨过飞檐即是禅。

尉骁已经在喊停车了。

滴滴有些不得要领:“酒店还没到啊?”

“到这里可以了。”尉骁当机立断。

售楼处装修得颇具禅意,与周边的环境相得益彰,沙盘上的模型精致,依山而建,视野开阔,远眺可见雪窦山景。热情的销售顾问向他们介绍着小区的规划、户型以及那种“出则繁华,入则宁静”的生活理念。

他们原本只是抱着看看的心态,听着介绍,看着样板间——宽敞的露台正对着苍翠的山峦,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宁静而温暖。晓樊的青春记忆完全回来了,她曾经憧憬着找一处地方看书喝茶,一个安稳家的模样。

“这露台真好,”她感叹了一句,“要是能常常看到这样的山景,还有什么烦恼呢?”

销售顾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笑着接话:“是啊,很多像您二位这样的老师或者文艺工作者,都喜欢我们这里的氛围,离雪窦寺近,文化气息浓,环境也好,很适合休养和创作。”

一句“休养和创作”,轻轻拨动了晓樊心中那根弦。而尉骁想着这里离他曾服役的地方不算太远,气候环境也适宜,将来老了,或许……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话,但多年的默契让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那一丝心动和考量。

“价格呢?”尉骁出乎晓樊意料地,很直接地问了一句。

销售报出了一个数字,并非遥不可及。这些年的奋斗和积累,让尉骁有了应对这个数字的底气。

(十三)

因为尉骁单位有事,旅程很快就进入倒计时,回程的高铁上,两人都沉默着,似乎还在消化整个旅途的感受,尤其是那个突然的念头。列车飞速行驶,窗外的风景如流光般渐行渐远。

忽然尉骁开口,像是下了决心:“那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晓樊看向他,眼神里有光在闪烁:“环境是真好,就是……太突然了。买下来做什么呢?”

“不一定长住,偶尔过来度个假,就像这次一样。或者……将来退休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有山,有佛,离海也不远,和你写的诗很配。”尉骁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不再只是路过。”

晓樊的心被“路过”两个字击中了。二十多年前,他们曾经只有临时的家属房和分离的泪水,如今,他们或许可以拥有一个看得见风景的、稳定的家。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更像是一个句点,圆满地圈定了他们与这片土地长达二十多年的情感羁绊。

她伸出手,握住了尉骁放在小桌板上的手,轻轻点头:“好。那就留下它。”

尉骁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意。他没有多说,但晓樊懂得。在这个决定里,有他对过往岁月的补偿,也有对他们未来生活的期许。

列车继续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尉骁的手机里,多了一份购房意向书,一份关于“情怀”的最具体、最出乎意料却又水到渠成的见证。海的辽阔,山的沉静,佛的慈悲,似乎都融入了这个决定之中,等待着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归来,细细品味。

晓樊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一首新诗一气呵成:

昔年君守甬城东,我寄寒衣御北风。

雁字难传相思泪,只凭归梦到营中。

今随征客重来访,却上层楼意未穷。

愿得此窗迎晓日,同心携手筑新宫。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