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的绿色,夹杂着几抹金黄,还有几簇火红,这是中秋之后的窗景,一股桂花的香气,幽幽扑面而来。
陈冉冉坐在窗前,深深吸一口气,感觉沁人心脾。听着鸟儿偶尔唱着的歌,听不懂,真听不懂,每天都在听,可是还是不懂。有句话说书读百遍其意自见,可是对于她来说,不懂就永远不懂,就像听着鸟啼。她也用过翻译软件,但是多半是扯淡,为了你付费。
不光是鸟,人也如此,不懂你的几乎永远不懂,能懂你的根本不要教。
到楼下走走,远离一下书本。桌上的电脑上闪烁着改了四遍的论文,依然承载着上核心期刊的重大使命。明年就要博士毕业了,还有许多事情还尘埃未定。
走在石板路上,才发觉鸟声是混杂的,有布谷像雄鸡一样的长鸣,有麻雀的叽叽喳喳,有谁家窗台上鹦鹉的悉悉索索,还有秋虫的浅唱低吟,都听不懂。几朵紫色的蓝草花笑脸相迎,一只花白的喜鹊在柚子树上叫了几声,俯冲到地上又振翅飞去,那柚子已经有了篮球大小,地上也落了一个,还不是金黄,青绿色。
穿过树林,来到池塘,几朵金黄的芭蕉像火炬一般耀眼,莲叶和绿藻铺满了大片的池塘,岸边箭叶蓼的粉白小花肆无忌惮地开着,对岸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一只小白猫,阳光照在它身上,这就叫做镀金或者叫做日照金山。
陈冉冉站在池塘边,平静的水面忽然卷起烟尘,一尾锦鲤在下面搅动着,原来水就是这样被搅浑的。也许自己的生活本来风平浪静,就是读博这条大鱼把一切都搅得面目全非。她呆呆地看着水面,想找一点清澈没有遮掩的水面,终于找到一处,柳树的倒影依稀可见。忽然她发现那小小的方寸之间,一只褐色的乌龟静静地趴着,它偶尔伸长脖子看看四周,偶尔一只爪子划水,就一只爪子,其余的都不动。它的周围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色水藻,它是怎么找到这一方净土的,不得而知。
陈冉冉呆呆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段木桥,遇到一丛秋菊,还有几颗松果,绕了一圈过来,还想看看那只乌龟,那片清澈的水面不见了,也秒变了水藻,自然那只乌龟也无影无踪了。但是可以肯定,它还在这片池塘里。也许当初那一块清澈,是它自己扒拉出来的,这也许是博士生的思维。没有无来由的与众不同,背后必定有真相。
回到屋里,窗外的天忽然变得灰蒙蒙的了,一群大鸟在空中盘旋,像一架架飞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它们也确实飞得太高了,陈冉冉仰着头看,它们好像有固定的轨迹,有一定的队形,或许是老鹰或许是鹭,很快就无影无踪了,它们去了哪里:不得而知。
天色越来越暗,树枝摆动,树叶晃动得厉害,看样子要下大雨了。也许它们是来预告的,不然没事在天上晃那么久,有必要吗?
陈冉冉的智慧除了用于博士的功课,就是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记得读博的前夕,导师说这个书单你都要读一遍,那个书单上有一百多本书,紧跟着,开题、调研、课题、论文,这些词语,每天在眼前晃动,心里的压力与日俱增。有时候会怀疑人生,究竟是谁设计了这么一套系统,折磨这些就业难而想争取更高学历的痴男怨女?其实看看任何一套系统,只要有些回报的,都是经过计算密不透风的系统,比如高考,比如考公考编,你无法投机取巧,所以累是不可避免的。而这种是心累,谁也不懂的心累。
累了怎么办?也只有到处走走,看看自然界的一切生物,它们是否就那么惬意?也许是,也许不是。
电话响了,是妈妈刘红飞。
“我早说了不要读博,你偏不听,看来只能延毕了!”她永远都是负能量。
“你能说点好听的吗?”陈冉冉苦笑着,把手机丢在一边,任凭老母亲慷慨陈词。
果然妈妈从亲戚朋友数了个遍,三十岁不婚不育的寥寥无几,高学历的也多半命运多舛,不知道她的逻辑是从哪里来的,除了批判一个即将毕业的博士生女儿,她的话好像没有半点营养。
(二)
“冉冉博士延毕怎么办?”家族群里随着刘红飞的一声叹息,掀起了轩然大波。
“博士延毕很正常,概率高达百分之六十。”首先回应的是表哥刘晓天,也是一个博士,毕业后进了体制内,直接正科,现在是妥妥的副处了。
接着是表姐谢萌的口无遮拦:“早说了女孩子不要读博,晓天都读得脱了一层皮,何况冉冉!”
风向便不可控地向谢萌的方向齐刷刷地倒去。
“可惜了!”
“没必要!”
“浪费青春!”
“快点嫁人吧,别折腾了!”
......
陈冉冉看着那些评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对母亲的怨恨又加重了一层,看来这个群不退,简直没有活路,她默默退了群,静静地看着窗外,树枝纹丝不动,看来没有风。刷到很多短视频十月一日对着国旗唱歌,国旗就会飘起来。今天是十月二日,她觉得也许需要这样一个缓冲。
飞快地下楼找国旗。
根本就不用找,就在林荫道的一棵大树上,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静静收拢,仿佛像一个严肃的士兵在执勤。
陈冉冉打开手机录像,站在国旗下面仰头看着那抹耀眼的鲜红,忽然鼻子一酸,开始轻轻唱起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那国旗竟然微微有些抖动,陈冉冉受了鼓励,继续唱道: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那国旗随着歌声渐渐地加大了抖动的幅度,陈冉冉热泪盈眶。
一个少年恰巧经过,竟然接着唱起来: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那面国旗忽然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两个人都呆立着仰望着,又重新开始唱道: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随着歌声的持续,那面国旗一直在空中飘荡,随着歌声的结束而收拢恢复成原样。
陈冉冉忽然觉得,也许有一种信仰的力量,能够穿越一切。那么博士如期毕业,可以作为一种信仰吗?
(三)
刘红飞一边准备礼物一边说:“老兄家里还没去,中秋没去,国庆还不去,这哪里还像兄妹?”
丈夫陈迎春笑着说:“只有你规矩多,你看我们兄弟,一年不见面都无所谓,什么事情看淡一点才好!”
刘红飞白了丈夫一眼:“那是你家,我家不这样!”边说边拨通了妹妹刘红英的电话:“去老兄家里不?”
“好啊!”一拍即合,她与妹妹就有这样的默契。
“你去不去?”刘红飞问。
“今天要跑十公里,不去。”陈迎春不讲客气。
刘红飞也不再说什么,夫妻久了,也许就这样,交流也越来越少。年轻的时候,总在拉扯中相互妥协、迁就,达到一种表面的平衡。年纪大了,便不再要求,不再期待,不平衡就不平衡,本来生活就是倾斜的,到处都是倾斜。
三兄妹聚到了一起,忽然发现,配偶都是缺席的,嫂子江小娟回娘家了,刘红英的丈夫陈剑南说要照顾年迈的父母,走不开。
老兄刘红星开门见到两个妹妹:“怎么不请自来?说了要打招呼。”
刘红飞笑道:“哥哥家就是唯一可以不打招呼就来的地方,长兄当父。”
刘红英也笑着说:“姐姐一声喊,我就来了。娟姐呢?”
“她不在家,你们一个炒菜,一个洗碗。”刘红星神情严肃。
“想得美!到了你家,就是来蹭吃蹭喝的,不然来干什么?”刘红飞马上反驳。
“要是娟姐在家就好了,从头到尾一条龙!你怎么不跟着去?”刘红英打破砂锅问到底。
“中秋才去的,国庆还去干嘛?”刘红星从鼻子里哼了几声。
“你这是翅膀硬了!”刘红飞打趣道。
“可惜爸妈走早了,一群没妈的孩子。”刘红英嘟囔着。
“所以老兄你要挑起这个担子,让两个妹妹还是有归属感。”刘红飞提了要求。
“你们要归属感?那我呢?爸妈都走了十几年了,你们吃喝惯了,我也老了!”刘红星捋了一下半头白发:“你们这些黑头发的不做事,专门折磨我这白发老人!你们自己倒茶!”
“我们的黑头发都是染的,难道你不知道?”刘红飞知道哥哥说话的习惯,嘴硬心软。
“我要喝普洱,在哪里?”刘红英开叫。
“自己找,就那么几个罐子!”刘红星边说边系上围裙,开始张罗午餐,开着抖音里的短视频,声音很大,不知道一个主播在说什么主题,煞有介事地说:“未来五年的投资风口在哪里?不是房产、不是黄金、不是比特币,不是股票......”啰啰嗦嗦一大段,就是不知道风口在哪里。
“晓天没回家?”刘红飞越过嘈杂的抖音问老兄。
“回来干什么?”刘红星大声问道。
“冉冉回来没?”刘红英明知故问。
“萌萌回来没?”刘红飞也明知故问。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厨房里菜肴的翻炒声不绝于耳。
“你们不但不做事,还问东问西,安静一点行不行?”刘红星下了逐客令。
两个人出了厨房,对望了一下。
“我怎么感觉就成了孤家寡人呢?”刘红飞自嘲。
“有什么奇怪的,年轻人有他们的世界,晓天现在在新疆骑马,冉冉在上海,国际都市的见识,萌萌也不跟我亲近,有了孩子,很多事自顾不暇,我也不问,别添乱就好!”刘红英仿佛很通透。
“人这辈子,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你说冉冉在上海读博,看着体面,其实开支多大啊,非要租房,还要环境好的,这就算了,还不婚不育,你说怎么就这么矫情呢?”刘红飞叹了口气。
(四)
刘红星把围裙解开的时候,听见两个妹妹在客厅里笑。
“笑什么呢?摆碗筷,吃饭了!”刘红星探出头喊着。
两个妹妹正看着手机,不知道笑什么,完全没注意哥哥的喊话。
刘红星叹了口气,收拾桌子摆碗筷,把厨房里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第一碗和第六碗不要端鱼,最后一碗不能端蛋,这是妈妈教的玄学,一直履行。他今年五十九,小时候家里不太宽裕,可是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父母省吃俭用,就为了孩子吃好穿好。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承担着传承家族命运的使命,而他也争气,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而红飞成绩也不错,只是不太稳定,红英倒是对学习没半点兴趣,早早就跟人去做生意了。对了,还有红兰最小,她身体最弱,没有足月就出生了,三天两头患病,最让人操心。到了高中,母亲意外让红飞辍学工作,这份工作是父亲的退休交换的。妈妈的意思是红飞成绩不稳定,女孩子早点有份稳定更好,要她女承父业,做了一名国企职工。红飞当时是不甘心的,她梦寐以求就是上大学,不管考试结果怎么样,但是必须试试看,否则就是抱憾终身了。尽管哭过闹过,还是无济于事,妈妈说她矫情,如果不是红兰太小,让她接班,指不定多高兴呢!因为红兰即使爱学习,可是她的身体受不了高强度,上大学也不太可能。那么读大学这条路就顺理成章地给了儿子,而他也不负众望,考取了当时的一所重点大学,在那个包分配的年代,他进了一家省级事业单位,家里人就他平台最高。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早两年刘红星的事业单位忽然改制,成了一名国企中层,刘红飞折腾了半辈子,企业变成了事业单位,刘红英呢,一直做生意,就属她最会赚钱,但是也最会花钱,结余也不多。刘红兰最可怜,没到单位干满一年,就去世了,也许是积劳成疾或者说身体太弱,那也是妈妈到处求人找的一份银行柜台职员工作,每天工作量很大,没有半点休息,还有揽储的任务,压力太大,年纪轻轻就一病不起了。
一度刘红星很愧疚,觉得自己享受的父母红利最多,被托举上了大学,还成为房产的唯一继承人,父母过世后逢年过节或者父母生日,都是他组局,这个家好像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他炒菜的时候,几乎不要思考。三个妹妹口味他全记得,红飞要放辣但别放大蒜、洋葱、韭菜;红英喜欢甜的,连炒青菜都恨不得搁半勺糖;刘红兰虽然走得早,但是爱吃鱼,却不吃鱼皮,吃鱼皮就过敏,满身长疹子。红飞的菜一律不放这些佐料,既然红英喜欢吃甜的,那么来个西红柿炒蛋,蒸个红薯和南瓜。冰箱里还有半只鸡,炖个汤,加点红枣,又是甜的,还有小娟亲戚送了蒿子粑粑,蒸了。这就五个菜了,酸菜蒸肉也不错,来一份,再蒸两个,那个三层蒸锅可以蒸六个菜,别浪费,再蒸一个芋头排骨,还有一个蒸火腿肠,当然红烧鱼不可少,放点孜然,红飞喜欢这个味,小菜就简单,一把生菜就够了。
抖音里的声音忽然被刘红飞调大了。这时候溜进厨房,说哥你这个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现在还听它干什么?吃饭!"刘红星瞪了她一眼。
刘红英也笑姐姐搞怪,从小几姊妹就是这样打打闹闹,时间总是很快就混过去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菜摆了九个,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
刘红星坐主位,这个位置是默认的。父母不在了,这个位置自动落他身上,像一顶帽子挂在钩子上。其实这是他的臆想,两个妹妹才不知道主次,习惯性坐侧位。
“还是这种碗筷,妈妈买的。”刘红英端着青花瓷碗:“每家都一样,批发的。”妈妈当年为了儿女成家,早早就准备了一批青花瓷碗,汤碗、菜碗、碟子、饭碗、勺子,一应俱全。
“你们差不多都换了,只有我的最全。”刘红星笑道:不知道是妈妈要求的,还是现成的,碗底都刻了一个刘字,直到吃完饭或者吃完菜才看见那个字,繁体字,行书。为了能看到那个字,每餐都没有剩饭剩菜。
"今天要剩了。"刘红飞夹了块排骨。
“尽量别剩。”刘红星提出了要求。
"这么多菜,怎么吃得完?该来的都没来。"刘红飞咬着排骨。
刘红英笑着说:"我们的配偶,一个没来。这桌饭要是摆在爸妈在世那会儿,他们不得念叨一礼拜?"
刘红飞接话:"现在没人念叨了,爸妈不在了,谁管谁?"
刘红星忽然一拍脑袋,说汤还没上。他进了厨房,去舀鸡汤,到底还是老了,也像当年的母亲,偶尔吃完饭还有没上桌的菜,有一回碗柜里鱼忘了端,被猫吃得七零八落。那只麻猫还咬过母亲的手指,渗出了血丝,只好去打狂犬疫苗,一切仿佛在昨天。他不怪小娟回娘家,回她那个有八十岁老娘的家里。母亲当年也如此,一回娘家和外婆说话,就没完没了。
(五)
饭吃到一半,刘红星又说起还有饮料没倒,于是去冰箱拿。
“不要冰的!”两个妹妹异口同声。
“那就带回去喝!”刘红星拿了两瓶王老吉出来。
“看看萌萌吃什么?”刘红飞看着手机上晒出来的图片自言自语。
图片上是一大桌子海鲜,琳琅满目,垂涎欲滴。
刘红英叹了口气:“早就把票订好了,说是带孩子去北京感受国庆,加强爱国主义教育,再去中朝边境看看,了解更大的世界。现在他们心里想的就是孩子,只要有时间就是旅游花钱,吃喝玩乐。”
“时代变了,晓天不也说培养孩子的体魄,深度对比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区别。看起来是为了孩子,还不是自己想玩?”刘红星跟着说:“萌萌还好,隔不久还知道在哪里,让人放心。晓天他们,没声音没图像,还只是在说冉冉延毕时冒了个泡。”
刘红飞放下筷子:“这就是代沟!还有小朵呢?没声音没图像。”
陈小朵是刘红英的小女儿,还在读初中,是现任丈夫陈剑南的心头肉。
“看演唱会去了,迷上了一个明星,明星到哪里开演唱会,她就追到哪个城市。”
“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吃完饭我们打牌!”刘红星提议道。
“打钱我就不玩!”刘红飞撇了一下嘴:“这一向都缺钱!”
“你怎么会缺钱?”刘红英笑道。
“准备给冉冉买房子,租房子多浪费啊!”刘红飞有些心事重重。
“上海房子那么贵,老破小都要几百万吧?”刘红英皱起了眉头。
“是啊,冉冉看了一个房子,说是要五百万,还是楼梯房。首付要150万。”刘红飞苦笑道:“我们家是表面风光,说实话一百五十万,我还真拿不出来!就是拿得出来,养老怎么办?”
“还差多少?”刘红星问道。
“还差50万。”刘红飞摇着头说:“我也不想买,但是冉冉死活不肯回来,说这里就业太差了。形势所逼啊!”
刘红星清了清嗓子说:“当年爸妈留的房子,卖了它,平分三份,这样你就没那么紧吧了。”
刘红英摆摆手说:“我不要,爸妈那房子的处置,恐怕你老兄还做不得主呢?”
“这点主算什么?”刘红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是我说你,你们家,地位最高的是你媳妇,第二是晓天,第三是嫂子,你排在最后!”刘红英冷静分析。
刘红星沉默了。
吃完饭,刘红星收拾了碗筷开始洗碗,两个妹妹看着他家的花花草草,品头论足。
看着刘红星从厨房出来,刘红英大声喊道:“打牌打牌,不打钱的!”
三个人似乎回到了童年,他们天天在一起学习娱乐,军旗、象棋、跳棋、五子棋、双百分、麻将,什么都切磋,技术最高的当属刘红英,她能记得打出来的每张牌,能预计别人会怎么走,然后推演出五六步,常打常赢。如果打钱,她必定稳操胜券,满载而归。就是现在她只要坐在牌桌上,就相当于一个赚钱机器。所以哥哥姐姐打牌的速度在她的眼里,就是蜗牛一般,索然无味。可是同样的游戏,刘红星是反复权衡利弊得失,像考试一样不敢怠慢。刘红飞呢,打牌很少,出牌奇慢不说,还不耻下问,让刘红英哭笑不得,真不懂姐姐是怎么混的。
时间很快过去,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刘红英揉揉眼睛说:“实在太累了,同学聚会,我先回去休息一下!”
刘红飞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什么同学?”
“商会的。”刘红英打了个哈欠。
“商会还有同学?”刘红星有些疑惑。
“商会也是个平台。”刘红飞笑着说:“老兄,我们在体制内,根本不懂妹妹的世界!”
刘红英笑道:“其实都是草台班子!”她整了整短款套裙,鲜艳的颜色,桑蚕丝的质地,妙曼的身材,配着精致的妆容,整体往上提,感觉比姐姐小了十几岁。姐姐没有化妆,身材臃肿,一件肥大的黄色风衣,一件掉毛得厉害的黑色羊毛衫箍在身上,看起来好几个游泳圈,整体往下垮。
(六)
刘红星打了个哈欠:“我累了,睡觉去!你看你睡哪里?客房客厅都可以,都有毯子盖!”
刘红飞估摸了一下时间:“我也睡一觉回去,客厅沙发那么大,随我怎么躺!”
在哥哥家里,刘红飞是舒展的,想怎样就怎样,茶几上的零食挑选了大半,不光是吃,还要放进包里。看到好茶好酒可以直接拿,完全不用说,当然,她还是会说。而哥哥一般装作不同意,冷嘲热讽几句,她厚着脸皮硬要拿,心安理得地拿。一般来了就不想走,不说吃上两顿饭,睡个觉是惯例。哥哥家里夏天开空调,冬天开暖气,不冷不热,温度适中,适合睡觉。一般是秒睡,而且睡下去很沉,沉下去就是一个小时打底,不像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睡不了二十分钟就醒了。她也不懂是为什么,也许是安心,一种从头到脚的安心,就像在父母家一样。刘红飞还发现,不光是哥哥家有这种感觉,就是有时候和哥哥出去短途旅游,睡个钟点房休息也是如此,当然,嫂子也在一起,他们一张床,自己一张床,三个人都睡得香甜无比。
当然这一次也不例外,她习惯性侧卧着,盖上那床小被子,这个被子还是当年晓天盖过的,一直放在客厅沙发上,随时可用。
“冉冉,你怎么就搞个延毕呢?”朦胧中冉冉在书桌边,一摞摞书籍高得吓人。
“估计也可能正常毕业,你别管我的事!”冉冉的声音很小可是很有反驳感。
忽然一只公鸡在一旁打鸣了,这只公鸡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她喂了一只公鸡?
“你怎么还喂鸡呢?不是说那么忙,真是糊涂!”她大惑不解。
“公鸡可以辟邪!”冉冉没好气。
“你真是越学越傻了,难怪延毕,原来有时间喂鸡去了!”她有些气急败坏。
“说了不要管我!”冉冉提高了声调:“你向小姨学习好不好?把自己管好就够了!”
“你不是要在上海买房吗?我在凑钱。”刘红飞有些委屈。
“谁说要在上海买房?想多了!”冉冉冷笑道。
不买房,怎么能在上海扎根?不扎根又怎么立足,怎么结婚生子?一连串的问题轰炸过来,她觉得女儿还不如她明白。
那只公鸡忽然走到她跟前,一只金黄色羽毛大红冠子的公鸡,真的威风凛凛,它居然开口说话了:“冉冉不会延毕的。”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天机不可泄露!”公鸡说完就不见了。
冉冉也不见了。
她大声喊着冉冉的名字,那种回音真真切切,却无人回应。
冉冉到哪里去了呢?她到处找,一下子飞了起来,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越过江河湖海,看到一群戴着博士帽的年轻人,她按下云头,稳稳落在地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就是没有冉冉的影子。
忽然一只公鸡踱着方步走了过来,就是刚才那只。
“冉冉呢?”她拦住它的去路。
“不在队伍里吗?”公鸡开口了。
她再从头至尾看那些年轻人,一、二、三、四、五......她一个个数过去,那队伍越来越长,怎么数也数不完,冉冉怎么还不出来呢?
她有些焦躁,又充满希望,一直在数,数着数着就乱了,索性不数了,直奔主题:“你们谁看见陈冉冉了?”
“我是陈冉冉!”
“我是陈冉冉!”
“我是陈冉冉!”
很多人变成了陈冉冉,怎么这么多冉冉?她一下子醒了,轻轻呼出一口气。
(七)
刘红飞从哥哥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还拎着个袋子,哥哥硬塞的几盒点心,茶几上顺来的零食,有开心果、松子、饼干,还有几包芒果干,收获不小。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转着那只公鸡和满街戴博士帽的冉冉。
走到小区门口,她拐上那条回家的近道,穿过一片老居民区,再过一个天桥就到自己家了。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哪家阳台上晒了什么腊肉,哪家院子里种了什么花草,她都如数家珍。
走到三栋和四栋之间的过道时,她听见了吵架声,她看到前面围了一圈人,人声鼎沸,她挤进去看热闹。这个城市就这样,什么都有人围观,听说有一回地上有一条很逼真的玩具蛇,一群大人围着研究了好半天,何况今天是真人对决。
"你他娘今天敢碰我一下试试!"
"我碰你怎么了?老子搞死你!"
一个年轻男人揪着另一个男人的衣领,把人往单元门里推。被推的那个人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咣当响着。看起来他毫无还手之力,用手臂挡着脸,嘴里反复说:"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揪衣领的那个已经疯了。他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暴起,他松开衣领,两只手掐住脖子,膝盖顶上去,要把他往地上压:"我让你就去见阎王,掐死你!"
围观的人里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还有人举着手机拍,镜头晃来晃去的。就是没人上前制止。
刘红飞看得真切,一股热血涌上来冲了上去,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大,带着嘶哑:"帅哥,松手!"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关你什么事?"
"你掐死他,你这辈子就完了。"刘红飞急切地说:"你看看周围,多少人拍照留了证据。你要是犯法了,你娘谁来养?"
那男人手上的力道变小了,就在那一瞬间。
刘红飞又往前走了一步,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好像今天没有她,一场悲剧就会上演,她肩负着几个家庭的共同命运。
"松开手!"她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那个男人终于松了手,被掐脖子的那个人捂着喉咙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刘红飞松了口气,说着"没事,没事就好!"然后就被莫名其妙地推了一把。
不是那个疯男人,是旁边一个一直在拉偏架的亲戚,后来她才知道,这三个人是堂兄弟,吵的是老家拆迁款怎么分。那个亲戚大概觉得她多管闲事,又或许只是混乱中失去了平衡,一巴掌推在她肩膀上。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首先是屁股,然后是背,最后是后脑勺,尾椎骨的刺桐从脊椎底端炸开,一路往上窜,窜到肩胛骨,窜到后颈,窜到天灵盖,挎包被她压在身下都浑然不觉,当然拎着的袋子也不翼而飞。
她躺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
疼,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疼。从屁股开始,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肩膀的时候,她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大姐,大姐你怎么样?"
她眨了眨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是那个被她救了的人,蹲在她身边,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我……没事。"她艰难地说:"扶我一下。"
他扶她起来的时候,她差点又坐回去。屁股上好像有根铁丝在烧,而且开始分叉了——一支往左腿窜,一支往右腿窜,还有后脑勺里的灼热感,一跳一跳的。
那个疯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推她的那个亲戚也不见了。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又渐渐围拢过来,焦点全在她身上。
(八)
拍了片子,还好没骨折。医生在报告单上写了"软组织挫伤,建议休息,避免久坐"。
陈迎春第一时间赶过来,还是比刘红星晚到。
"没骨折就是好事。"刘红星摸着胸口说:“刚才那个被你救了的年轻人付了钱,我让他走了。”
陈迎春很是诧异:“为什么要他走,万一还有别的事呢?”
刘红星说:“他也是弱者,才捡了一条命。”然后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这点钱拿着,补充营养!”
陈迎春沉默了,这两兄妹都一个德性,宁愿自己吃亏,也不向外想办法。
刘红英也来了,高跟鞋踩在医院的瓷砖上咯噔咯噔响。听完前因后果,禁不住骂了一句:"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我哪知道会摔成这样。"刘红飞睡在病床上:“我就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的人多了,就你上去!"刘红英叹了口气:"疼不疼?"
"疼!"刘红飞说,轻轻闭上了眼睛。
几个人聊了一会天就散了,各家有各家的事,自然是陈迎春开车回家。她躺在后座上,还是疼,不是局部的,屁股疼,腰疼,肩膀疼,后脑勺疼,连吞口水的时候喉咙都疼,这是神经被挤压后的牵涉痛,痛觉沿着神经通路乱窜,你根本分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个年龄,需要时间恢复。
“哥哥拿了一个红包。”陈迎春说。
“退回去,小病都算不上。”刘红飞叹了口气:“老兄就是这样,小题大做,拿了多少钱?”
陈迎春递过红包:“你自己看。”
刘红飞数了一下:“一千!真是钱有多!”
冉冉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妈,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回来?"
"不用。"手机被刘红飞调成了扩音器模式:"你安心写论文。妈就是摔了一跤,没骨折,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挂了电话,她说:“你怎么告诉冉冉了,没必要!”
“都知道了,瞒不住,就说了。”陈迎春说:“你好好休息,不要操心。”
不要操心,幸亏是国庆假期,刘红飞可以躺在床上休养,如果是上班时间,她也会挣扎着去的。虽然在家无事可干,可是疼痛,只有自己承受,没人能够替代。
刘红英来看她,带了药,还带了一个热水袋。她把热水袋垫在刘红飞腰下面。
刘红飞哎呦一声:"烫,更疼!"
"你就是犟。"刘红英坐在床边:"你知道那个被你劝了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他托人打听你的地址,打听到了老兄那里,想来看你。被他拦了。"
"拦了就对了。来干嘛?看我笑话?"
"不是笑话。"刘红英说:"他是真心想谢你。说要不是你,真能闹出人命来。"
刘红飞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当时他像发疯一样,可能是喝多了酒或者被人唆使,无论什么原因,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没必要再卷入其中。她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蔫了,好几天没浇水了。
“还有,”刘红英又说:“听说那个推了你一把的亲戚,当时就是唆使两个人打架,只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第二天就莫名其妙骨折了,听说就是提了一下茶壶。现在还在医院。”
"提个茶壶能骨折?"刘红飞笑了:“我没骨折,他倒骨折了。我确实好多了,不像医生说的那样,要一个礼拜甚至一个月。”她说止痛药从一天三次减到一天一次,再到睡前一次。
“你就是生得贱!”妹妹的话把她逗笑了:“别逗我笑,又开始疼了!”
(九)
陈冉冉在小区里的长木凳上看着书,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这是秋日的馈赠,她的心思全在核心期刊上,如何改论文,成了这个长假最重要的功课,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的,也许能找到灵感。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来也会吟。
刘红飞催促了几次女儿进群,可是她没有就范,就像此刻,没有不必要的情绪消耗,挺好,不像刘红飞的家族微信群,不断在更新,首先是谢萌提前回来了,说外面人太多,确实太累了,这个长假真是太折磨人了,主要是车票难买,只要一趟没赶上就前功尽弃,本来还想着去天津,孩子大哭大闹要回去,延误了时间,索性就回家了。
刘红英在群里说:孩子都知道的事,大人都不懂,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呢?
接着是晓天,说在新疆同样累到虚脱,农耕民族的基因,再怎么强大,还是不能与游牧民族比,想早点回又不甘心,美景确实太多了,但是身体考验很大,正在纠结什么时候结束行程。他老婆一直在说晒黑了怎么补得回来。
江小娟说:“你们回来吗?我做红烧肉给你们吃。”
刘红星笑到抽筋:“本来就这么累,还不回家休息,还跑什么跑?”
陈小朵发了一段演唱会的视频,少男少女陷入了疯狂,大声喊着偶像的名字,热泪盈眶,舞台上的明星耍酷没商量,感觉一张软萌的娃娃脸,却透着男人的些许棱角,不苟言笑。整个现场被一种奇异的氛围笼罩着,灯光变化莫测,音乐如梦如幻。
陈剑南紧接着发了一句:“比上一场如何?”
“差不多。”
“为什么还要看?”刘红英冒了出来。
“不同的朋友一起看,你不懂饭圈。”
“钱够了吗?”陈剑南唯恐女儿受委屈。
“够了,今晚十一点半下飞机,接我。”陈小朵提了要求。
“几个人一起?”刘红英问道。
“我们一共四个人,他们爸妈都来了,只有我是单身。”陈小朵做了一个捂脸的动作。
“其实爸爸想陪你,只是确实走不开,你知道爷爷身体不好,只有爸爸一个儿子。”陈剑南在女儿面前陪着小心。
“演唱会之前,我们去了动物园。”陈小朵没有理会爸爸的用意。
“这么大了,还看什么动物?”刘红英有些不解。
“我们那里没有树懒、水豚,这里才有。”陈小朵解释着。
“你的作业做完没?”刘红英发出灵魂拷问。
“回来做。”陈小朵不急不慌。
接下来变成了母女俩的私聊模式。
“你知道姨妈妈摔跤了吗?安慰安慰她!”
“冉冉姐姐怎么不安慰呢?”
“她退群了。”
“我也退群。”
“为什么?”
“不好玩。”
“怎么不好玩?最亲的人都在里面。”
“越亲越不好玩。”
“我看你越大越不像话了。”
“我们同学都这样,都讨厌中登和老登。”
“你们都不像话,没有我们,哪有你们?”
“又来了,你再说,我真退群了。”
“我说你怎么了?你敢退群,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时迟那时快,陈小朵也退群了。
(十)
刘红飞的疼痛终于告了一段落,忽然发现了新问题,那面国旗烂了,是在一个周六的早上。
她去菜场买菜,路过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抬头看见了。旗子右下角撕了一道口子,巴掌长,不太显眼,可是她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想直接进去说明情况,可是社区的门关着的,不过留了一个值班电话,她拨通了号码。
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自称小周,本来在坐班,现在接到居民投诉,说有一只猫误食了公共区域的老鼠药,现在正在处理。这个世界怎么了?难道猫会吃鼠药?是不是这个小周撒谎,一不小心有了可笑的漏洞。也许自己的认知有限?
"小周。"她有些义正辞严:“社区门口那面国旗,烂了。"
小周连忙表示:"知道了,我马上向书记汇报。"
"什么时候汇报?"
"马上。"
"这件事放大了就不得了,年轻人要讲政治。"
小周不吭声挂断了电话。
刘红飞有些意犹未尽,拍了一下配有照片的社区公告栏里所有人员的联系方式,找那个姓周的女孩,居然没有姓周的。难道自己听错了?也许她不姓周,自己年纪大了,没听清。
第二天,她又路过,旗子还挂着,破口比上次大了。风一吹,那块布翻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编织线,特别扎眼。
她看了一下社区的门,开着的。
这次书记在,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姓马,坐在那里喝茶。与照片上的别无二致。
"马书记。"她记得照片上书记的名字马志强。
"请问什么事?"马书记站了起来,露出微笑。
"门口那面国旗,烂了。"她直奔主题。
"我跟小周说了,让她买一面换上。她可能太忙了,还没来得及。"马书记又坐了下去,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
“要走流程吧?”她继续发问。
“是的,没那么快。”马书记的电话响了。
"是流程没批下来吧?"她确实没有眼力劲。
马书记讪笑了一下:"您对这面旗挺上心啊!"然后接通电话。
"我看着难受。"她锲而不舍。
马书记挂断电话点点头说:"我催一下。尽快换。"
刘红飞这才放下心来去买菜。
又到了周六,刘红飞看到那面旗子还挂着。破口已经快撕到旗面中间了,再吹两天可能整面都会裂开。
这次她没进去,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社区微信群,这是她第一次在群里冒泡,发了那张照片,没@任何人。就发了。
群里安静了半小时。然后有人回了一条:"这是社区门口的国旗啊,我天天路过都没注意。"
然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是谁干的,要彻查!”估计是个老干部。
“这是风干的,不要查!”估计是个中年人。
“怎么风这么大?旗杆不应该立在那里。”
“我觉得不是风的问题,是国旗的质量问题。”
“社区难道一直不升旗吗?这一看就不是才破的。”
“怎么才发现?”
“一群吃冤枉的!”
......
又过了十分钟,马主任在群里回:"明天换。"
第二天刘红飞去买菜,远远就看见了。新国旗挂在杆子上,红的鲜艳,完好无损,风一吹,猎猎作响。她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并配了文字:“已换新。”
冉冉在群里看到了,私信问她:"妈,你管这个干嘛?"
"看着不舒服。"
"你跟社区反映就行了呗。"
"反映了。没用。拍个照发群里,第二天就换了。"
"你这是在群里施压。"
"什么施压,就是让人看见。你们都太年轻,不懂背后的风险,万一有人别有用心,中国人的形象就毁了......"
冉冉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妈,你真行!"
"论文呢?"
(十一)
论文意外地有了进展,经过导师的精心改稿,核心期刊终于刊发了,冉冉兴奋异常,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了妈妈。
刘红飞比女儿还开心,欢呼雀跃地跑到陈迎春面前:“论文上核心了!”
陈迎春一拍巴掌:“太好了!”
“我就说她不会延毕!”刘红飞转了一个圈,险些摔倒。
陈迎春一把扶住:“你别得意忘形!”
刘红飞无限憧憬着:“明年毕业,找个好工作,跟着结婚,后年就生个好儿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陈迎春叹了口气。
“这个礼拜六我们去上海祝贺她?”刘红飞想到就说。
“没必要吧,最好的关心是不打扰。”陈迎春笑了。
“你们男人就这样,不喜欢沟通!”
“你们女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搞得复杂!”
“你不去我去!”
“不是我说你,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何必这么急呢?”
“算了,没劲!”
经过刘红飞的宣传,上核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家族群发酵。与之前的说法大相径庭,再也没有人说什么不婚不育,没必要,可惜了之类的负面说辞,而是一边倒的家族的骄傲,国家的栋梁等溢美之词。
可是当事人并没进群,却游离在人群之外,大家都没感觉,热度一浪高过一浪。
刘红飞那一刻内心无比骄傲,仿佛比自己中了一百万还要开心,到上海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冉冉一个人在外,多不容易啊!如果给她带去家乡的土货,她不知道有多开心啊!
陈迎春依然拦住了她,说她是自我感动。年纪大了就这样,总是要找存在感,缺乏边界感,他回忆了当年的故事:当年刚结婚时,门口种了一棵柚子树,他们只是观赏,从来没有想过吃,可是每次农村里的老父亲要和它过不去,趁他们不在家辗转乘车去剪枝,当她看到一下子瘦了的柚子树,知情后和他吵得不可开交。后来老父亲又趁他们出去旅游的时候,给每个柚子套上塑料袋,说是怕虫吃掉,结果大雨倾盆,塑料袋里全是水,生生把柚子泡坏了。为此小两口回来后又大吵一架,险些离婚。
刘红飞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尊重老公的意见。
到了周六,忽然微信上刘晓天一家和冉冉在出租房里促膝长谈的画面,扑面而来。她禁不住埋怨道:“我们不去,晓天倒是去了!”
“他们不一样,平辈之间,没有压力!”陈迎春分析。
“见了鬼了,他们能去,我倒不能去了?”刘红飞不服气。
“你想想,中秋、国庆,晓天都不回家,不也是代沟吗?”
“精致的利己主义,都是白眼狼!”
“不要这样说,人都想轻松,不想活得累。年轻人和我们在一起,很内耗!”
“他们内耗,我们难道不内耗?老是为他们说话!”
“不是为谁说话,这是人性。一个婴儿,大家都抢着带,喜欢得不得了,一个老人,大家都避之不及,唯恐自己独立赡养。”
“这世道!”
“一直都这样,老了就要知道退,退到你认为舒服的地方,儿女来了,热情接待一下,平常就各自安好!”
“什么逻辑?我们就一个宝贝女儿,以后还要住在一起呢!”
“你错了,以后她的世界里,我们的位置只能排在最后了!”
“鬼话连篇!我就要盯着她,十月份开始校招,就业的事情耽误不得,还有结婚生子,哪一样不要操心?”
忽然,敲门声响了。
(十二)
敲门的是快递,不知道谁送来的快递,红得耀眼满满一大礼盒,封面上标注着九种山珍海味。寄件人是门店的名字,收件人是刘红飞的名字和电话。
陈迎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谁寄的?”
刘红飞接过盒子,在手里掂了掂,很沉。她撕开缎带,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个小格:干贝、鲍鱼、花胶、海参、松茸、羊肚菌、瑶柱、虾干、墨鱼干,每一样都用真空袋封着。
“会不会是冉冉?”陈迎春问。
“她买东西会说的。”刘红飞把每个格子都翻了一遍,没有任何线索。
“那会是谁?”
刘红飞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盒东西发了半天的呆。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单位的同事,以前的同学,家族里的亲戚,想了一圈,没有一个对得上号。她甚至打电话问了刘红星,刘红星说“不是我”,又问了刘红英,刘红英说“我倒是想是我,可惜不是”。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陈迎春被她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想不出来就别想了,人家送你东西,总归不是坏事。”
刘红英又想到冉冉说毕业后回C市,不想留在上海,她禁不住在家族群里发消息了,又是一声惊雷,在夜空炸开。
“好啊,建设家乡!”
“上海成本高,就是一个高级打工人,没必要!”
“欢迎回家!”
......
依旧没有人关注冉冉在不在群里,刘红飞在,似乎就够了。冉冉依旧没有进群,她很忙,怕疲于应付。
从此刘红飞整个人像是被重新上了发条。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C市所有高校的招聘信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在手机上装了三个招聘APP,关注了十几个公众号,每天早晚各刷一次,看到合适的就截图,发到和冉冉的对话框里。有时候一天发七八条,有时候半夜醒了也摸出手机看一眼,看到新的信息就睡不着了。
冉冉起初还回几句,说“妈,我不急”,后来干脆不回了。刘红飞也不恼,继续发,乐此不疲。
她心里急。比冉冉还急。
除此之外她开始打听人才引进的事。她听单位的同事说,现在各地都在抢博士,尤其是省会城市,人才引进的政策好得很,安家费几十万,科研启动经费上百万,直接进编,不用考试。她回家就跟陈迎春说:“冉冉这个博士,不能白读了。人才引进这条路,我们得走!”
陈迎春说:“人家学校自己会招,你操什么心?”
“你懂什么,招聘是招聘,人才引进是人才引进。招聘要笔试面试,层层筛选,人才引进是绿色通道,直接面谈。冉冉这专业难就业,不走人才引进,路就更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人。”
陈迎春问道:“找谁?”
“我有个同学在省人社厅,好多年没联系了,我问问看。”曾经有次同学聚会,依稀记得有个女同学提了一嘴,然后大家纷拥加了微信。
“多少年没联系了?”
“七八年吧。”
“这么多年没联系,一联系就让人办事?”
“又不是办坏事,就是问问政策。”
陈迎春摇了摇头,不想再做评价。
(十三)
刘红飞从手机里翻出通讯录,找了半天,那个同学的名字叫李建,存的是“李建 人社厅”,后面还跟着一个手机号码和座机号。她发了条短信,大意是老同学多年不见,问个好,顺便打听一下省里人才引进的政策,自家女儿博士毕业,想回C市工作。对方没回。又加了微信,也没通过。
刘红飞有些不甘心,难道是换了电话?要么写封信给他呢?想到就做,她铺开信纸,那种信纸,还是冉冉在家读书时留下的彩色信笺,粉红、淡绿、浅蓝、鹅黄,信纸的一角或者中下部,有花草虫鱼或者仕女,她选了一张浅蓝的,画了几根竹子的铺开,写下李建你好,又觉得不好,在建字和你字中间加了一个勾,添了同学两个字,还是觉得不妥,又去查他的职务,问了豆包,说查无此人,她想着是不是会石沉大海,有些灰心,可是转念一想,如果就此搁浅,不是前功尽弃吗?很多人并不是出现在公众视野,确实查不到。比如财务和纪检,她想着究竟怎么称呼?李厅长?李处长?李主任?或者就建厅长?建处长?建主任?好像都很怪,李老师,李学长呢?也很生硬,她没有想到,一个称呼就把她拦住了。
她想象着他当年的样子,就坐在她前面,个子不高,不太爱说话,每次传试卷或者书本时,都是无声无息一声不吭,有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而她呢,大大咧咧的,有时候也踢他的椅子,要他坐前面一点,她不太喜欢他洗发水的气味,是那种带着薄荷的气息。他从来不会反驳,一般就稍微动一下,她还不满足,他就继续挪动那么一点点,直到她满意为止。他的成绩不好不坏,上课也不发言,晃荡着书包,肩带很长,总是到了屁股的位置。
她想起了他的小名:财主,因为有一次班级活动抽奖,他中了一等奖,具体是什么奖品已经模糊,只记得因此得了一个绰号财主。当时有小名的同学,可说是毫无逻辑,比如有个男孩叫土匪,就是因为他的眉毛很黑,有个女孩叫做被窝,就是因为她上课老爱睡觉,有一个叫做老鼠,因为她爱吃零食,有一个叫做地主,因为他喜欢戴帽子,有一个叫做老板,因为她女生男相......
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换了一张鹅黄的信纸,上面的图案是两只燕子在柳叶间飞舞。她郑重其事地写下:财主你好:
一晃又是七八年音讯渺茫,不知你过得怎么样?想必也是衣食无忧,岁月静好。
冒昧打扰,今有一事相求,其实也不是求,不用你违规违纪来帮我,只是了解一下本地博士毕业人才引进的相关信息。
然后她把冉冉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很快便进入了末尾:我也知道老同学不该如此,变成了平时不联系,有所求了就来找的模式,但是我实在很焦虑,现在就业那么难,唯恐漏掉一些重要信息,所以还请谅解,道德绑架一下我的老同学,渴望得到一点指导......
顺祝秋安 老同学:刘红英敬上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下,觉得有些牵强,但是又想不出更好的写法。就这样吧,寄过去,一两天就到了,等回音。如果对方有回音,便可以继续问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某某高校的人事处。如果对方说不认识,那就央求是否可以帮忙问问。
刘红飞等了三天,杳无音讯,她忍不住又写了一封,还附上了冉冉过了塑的个人简历。又等了三天,石沉大海。
之后讲给陈迎春听,他冷笑道:“其实人才引进这个事,冉冉自己去投简历就行,学校人事处都有专门的人负责,不用找人。现在阳光操作,找人不一定有用,反而容易让人误会。现在体制内就是要避嫌,你还叫人家小名,人家指不定多害怕呢?羊肉没吃到,反倒惹一身骚!”
“难道我们什么也不做?”
“你能做什么?”
刘红飞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忽然她一拍脑门,刘红星在省直单位待了三十多年,虽然单位改制,但是人脉还在。她给他打电话,说冉冉想进高校,问他有没有认识的人。
过了两天,刘红飞正在洗碗,刘红星回话了,说他问了一个老朋友,那人在某高校当副院长,说确实有人才引进的名额,让冉冉直接把简历发过去。
刘红飞大喜过望,一下子抱紧了身边的陈迎春,对着手机免提连声道谢,大赞哥哥有本事。
陈迎春避之不及:“你手里都是水!”
刘红飞充耳不闻,转头就给冉冉打电话报喜。
(十四)
冉冉说:“妈,我已经投了。”
“投了?投的哪个学校?”
“好几个。有C市的,也有外地的。”
“C市哪个学校?”
冉冉说了一个名字。刘红飞一听,不是刘红星说的那个学校。
“你怎么不投你舅舅说的那个?”
“那个学校没有我这个专业的岗位。”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你再看看。”
“妈,我看过了。”
“你看过了?你确定?”
冉冉有些懊恼:“妈,你总是没事找事。”
“我……我就是问问。”
“你不用问。我自己能搞定。”
“我只是想帮帮你。”
“有些事,真的不用帮。”
刘红飞拿着手机,听见女儿的不耐烦,让她有点陌生。其实当年冉冉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说我自己能搞定,那时候她没当回事,硬是找了人咨询,最后冉冉还是按自己的志愿填了。为此母女俩还吵了一架。
一晃十几年了,她还是在做同样的事。
冉冉知道老母亲几斤几两,她的急功近利毫无意义,冷门博士的毕业不是一般人能挑战的,去高校,非升即走,去选调,百里挑一,去人才引进,同样一言难尽。供求失衡,很难匹配。与其要她去受挫折,不如自己多撞几回南墙。她的同学,很多都是像黄晓明四十八岁了还读博,有了积累混圈子的套路,或者是本来就在高校任教,提升一下学历提高竞争力。只有她是因为本科不好就业转而读研,还是就业困难继续读博,其实最终还是就业很难。
她不知道毕业后自己的去向在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她把大论文准备好,盲审通过,答辩便顺理成章,戴上博士帽指日可待,而好几个学哥学姐毕业后还没找到工作。刚进来读博时,她笑话那些读了博士还找不到工作的,觉得他们不努力,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可笑的人。
第二天陈冉冉又到楼下走一走,依然看到了那面国旗,已经在迎风招展,不用唱歌,它还是会飘,踏过石板路,地上的松果随处可见,依然走到池塘,芭蕉花还在开,像一支支火炬。这个季节,桂花香气都淡了,它凭什么还在开?
正想着,电话来了,是导师。导师找她,基本都是布置学习或者工作任务,而且都很刁钻,不容拒绝的那种。当然她不会有任何情绪,做学生的基本素质是有的,这次却不一样,他抛出了两种选择,第一毕业后读博士后,届时留校任教,他引荐应该会成,第二,人才引进的机会,不过不是在家乡,也不是在上海,在一个二线城市的普通院校,而那个城市,正是导师的老家。两个机会都不容易,希望她慎重考虑。
她有些喜出望外,导师对自己确实不错,那么多学哥学姐还没着落呢?意外的惊喜就砸中了她。她快步走向池塘,忽然想起了那只乌龟,那只用一只爪子划水,扒开绿藻的乌龟,它是否还在那里呢?她一边听导师权衡利弊一边找乌龟,说到最后,导师说:“很多人生课题都需要选择,比如现在,这两个机会,如果你能抓住,那么你的后半生基本也有了走向,我也放心了。”
冉冉忽然有些想哭,多好的导师啊,他那严厉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一颗慈悲心。这与社会上那些利益交换的人太不相同了。
“当然,你知道的,我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同学弘毅,对你情有独钟,上次还给你妈妈寄了东西,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希望和你齐头并进......”
冉冉呆呆地看着绿藻,头脑里一片空白,那只乌龟呢,到哪里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