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总爱倚在办公室的窗前,看夕阳为玉皇殿的脊刹镀上一层金光。那具三层歇山式楼阁造型的屋刹,像一支倔强的笔,千年如一日地指向苍穹。而在我心里,它更似一位沉默的故人,见证着我在这所乡村学校的十八载春秋,陪伴我度过无数个青灯伏案的夜晚。
初见玉皇殿,是1990年的夏天。那时我初来景云初中参加考试保密工作,第一次站在殿前,抚摸着元代匠人用自然弯材打造的梁栿,心中涌起莫名的敬畏。厚重的山墙、古朴的门窗、恢弘的飞檐斗拱,仿佛在低语着盛唐的香火、元代的斧凿、民国的劫难。谁能想到,这座曾供奉玉皇大帝的宫观,会在千百年后与一所乡村学校的命运交织?
2008年秋,我正式调任景云初中。从此,玉皇殿不再只是历史的符号,而是我朝夕相对的“同事”。每天清晨,我穿过挂满露水的操场走向教室,总要先望一眼殿顶的脊刹——那只琉璃剪边的瑞兽,在晨光中宛若苏醒的守护神。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从殿旁的新教学楼传来,与檐角风铃的叮咚声交织,恍若古今对话。
古殿予我灵感,更赠我宁静。无数个批改完作业的深夜,我独坐办公室,看月光为殿脊勾勒出银边。恍惚间,仿佛见到唐代道士在此焚香诵经,又似听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校时的夯土声。于是,笔下流淌出地方戏剧本《孔雀东南飞》的悲欢、《汉绛侯》的豪情,那些被历史尘封的人物,在古殿的注视下重获生命。十余年来,我陆续发表数十万字文章,出版《凤凰塬上》《教坛春秋》两部专著。同事笑称我“文思如泉”,唯有我知道,是玉皇殿的千年气韵,滋养了这份枯守乡野的丰盈。
最动人的,是古殿与时代的共生。当年供奉元始天尊的殿堂,如今陈列着学生的科技作品;曾经道士修行的院落,奔跑着踢球的少年。我曾带学生观察殿内“随弯就势”的梁柱,讲述元代工匠“物尽其用”的智慧。孩子们触摸着凹凸不平的柱面,眼神澄澈:“老师,它好像告诉我们,不完美也可以成就不凡。”
这种传承,何尝不是一种家国情怀?从道教科仪到教育薪传,玉皇殿的“转型”恰如中国乡村命运的缩影。它曾见证“一门六殿”的鼎盛,也历经火灾兵燹的创伤,却始终以脊刹问天的姿态,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文化根脉。而我和同事们,正如殿中那些不加矫饰的梁栿,用最质朴的方式,将文明的星火传递给下一代。
夕阳下,脊刹的影子拉得很长,宛如一支巨笔在我身后写下逗号。是了,古殿的故事仍在继续——新来的青年教师正带着学生排练基于玉皇殿传说的课本剧,校园广播里播放着校本教材《食我稻粱》的朗诵。
我与玉皇殿的十八年情缘,早已超出个人记忆的范畴。它关乎如何在一砖一瓦中读懂华夏文明的韧性,如何在青灯古卷与童声笑语间传递家国薪火。这未了的情,不绝的缘,终将随着涑水河的波光,流向更远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