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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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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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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变的牙齿

那颗牙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二下午开始叛变的。

李建国正在啃苹果,忽然“咔嚓”一声,不是苹果断裂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诡异的、沉闷的撞击感,仿佛牙齿没有落在苹果上,而是直接撞在了骨头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左上颌蹿起,直冲太阳穴,让他不由得“嘶”了一声,手一松,半个苹果滚到了地上。

“怎么了?”妻子王淑芬从厨房探出头。

“没什么,牙好像有点不对劲。”李建国含糊地说,舌头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区域,触碰到一颗似乎突然“长高”了的后槽牙。是的,那颗牙现在比其他牙齿略高一些,上下牙一合,首先碰到的就是它。

“上火了吧?”王淑芬不以为意,“多喝点水,泡点菊花茶。”

李建国点点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五十岁的人了,身体像台用了半辈子的老机器,偶尔有个螺丝松动,上点油紧紧固就行了。他自诩身体硬朗,除了四十岁那年陪产假在医院住了一周,其他时间连感冒都很少找他麻烦。唯独这口牙,像是专门来讨债的,从三十多岁开始就隔三差五闹事,补过三颗,拔过一颗,现在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他想,也许睡一觉就好了。身体有自己的智慧,小毛病常常不治而愈。

可这次不一样。第二天早晨刷牙时,冷水一刺激,那疼痛便像通了电似的从牙根直窜天灵盖,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牙刷差点掉进水池。对镜自照,左脸颊似乎有些微肿,那颗牙所在区域的牙龈泛着不健康的深红色,像是一小块腐败的肉。

“真的上火了。”他嘟囔着,换了温水,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区域。

到了公司,疼痛成了背景音,时隐时现,像有个小锤子在他脑袋里不紧不慢地敲打。开会时他心不在焉,下属汇报工作时,他只看见对方嘴在一张一合,具体说的什么完全进不了脑子。那颗牙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仿佛它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个闯入者,一个叛徒,在他嘴里建立了自己的独立王国,并且正在扩张领土。

午餐时,同事叫他一起去吃新开的湘菜馆,他摆摆手:“你们去吧,我有点不舒服。”

他独自去了公司楼下的面馆,要了碗最软的汤面。第一口面条送进嘴里,上下牙轻轻一合,剧痛便如闪电般劈来,他整个人僵在那里,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不动声色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开始了一场精密而狼狈的操作:用舌头将面条拨到右侧,只用右边的牙齿咀嚼,左边的嘴微微张开,像个中风的病人。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河南人,看他这模样,过来递了颗蒜:“牙疼吧?咬颗蒜,杀菌。”

李建国苦笑着摇摇头。他听说过这个偏方,但此刻他连面条都不敢咬,更别说蒜了。

回到家,王淑芬已经做好了晚饭,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坐下,看着那油亮诱人的红烧肉,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的悲哀。

“咋不吃啊?”王淑芬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

“牙疼,不敢嚼。”他含糊地说,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王淑芬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他有些恼火。

“没,就是想起你上次牙疼,也是这副表情,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王淑芬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建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埋头用右边的牙齿慢慢磨着一块煮得烂熟的白菜。那顿饭他吃了整整四十分钟,吃完后额头又是一层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

饭后漱口时,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仔细查看那颗叛变的牙齿。那是一颗左上的第一磨牙,曾经补过,银色的填充物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他用手指轻轻摇了摇,牙齿居然有微弱的松动感,虽然幅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在晃动。

他的心沉了一下。

五十岁。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形的门槛,他一只脚已经迈了过去,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五十岁意味着什么?单位里新来的小伙子叫他“李哥”时眼神里的那点微妙变化;公交车上真的有小学生站起来给他让座了;体检报告上开始出现一些需要“定期复查”的箭头;以及现在,这颗摇摇欲坠的牙齿。

他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头发虽然定期染黑,但发根处新长出的白发像一层霜;眼角确实有了鱼尾纹,但不深,笑起来时才明显;皮肤有些松弛,但还没到下垂的地步。总的来说,还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算不上年轻,但也绝对不“老”。

可这颗松动的牙齿,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七十多岁了,满口假牙,晚上取下来泡在玻璃杯里,那副没有牙齿的嘴巴瘪得像只脱水的苹果。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掉牙的?好像是五十多岁,先是有一颗后槽牙松动,疼了几个月,然后自己掉了。接着是旁边的牙,一颗接一颗,像多米诺骨牌。等到六十岁时,她嘴里已经没几颗自己的牙了,说话漏风,吃饭只能吃最软烂的东西。那时的农村,谁会把牙疼当回事呢?疼厉害了,就嚼颗花椒,或者喝口烧酒含着,再不行就用线拴住松动的牙齿,另一头拴在门上,一脚踹过去——这是李建国小时候亲眼见过的场面,邻居王大爷就是这样拔掉一颗牙的,满嘴是血,却咧着嘴笑,说终于不疼了。

他记得母亲牙疼时,总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但从没听过她呻吟。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坐在灶台前,就着煤油灯的光,用针挑破肿胀的牙龈放脓,血和脓流了一下巴,她却一声不吭。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给他和弟弟妹妹做饭。

那时的他们,怎么就能忍到那种程度?

而现在,他才一颗牙疼了四天,就已经觉得生活失去了颜色,看谁都像欠他钱似的。

“明天去医院看看吧。”王淑芬不知何时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他的睡衣。

“嗯。”李建国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市口腔医院永远人满为患。

李建国挂了牙体牙髓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周围是各种各样的脸:有捂着腮帮子一脸痛苦的,有淡定刷手机的年轻人,有被父母抱在怀里哭闹的孩子,还有像他一样面无表情、眼神放空的中年人。

他忽然觉得,医院是个奇特的空间。在这里,所有人都暂时脱离了原有的社会角色——不管你是老板还是员工,是父亲还是儿子,是老师还是学生——在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病人。一个等待被诊断、被治疗、被贴上某种标签的身体。

候诊区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叫号信息,每跳出一个名字,就有人站起来,走向那条通往治疗室的走廊,像是被命运点名。李建国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杀年猪,那些猪被赶进屠宰场时的样子,也是这样茫然、顺从,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李建国,请到3号诊室。”广播里响起他的名字。

他站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3号诊室的医生姓闫,三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李建国记得他,三年前补牙就是他给补的。

“李叔叔,好久不见。”闫医生笑着打招呼,示意他躺在治疗椅上。

“闫医生,我左边上面一颗牙,疼了几天了,好像还有点松动。”李建国描述病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闫医生戴上头灯和手套,用小镜子在他嘴里探查。“这颗啊,之前补过的。张嘴,啊——”

冰冷的器械在嘴里敲敲打打,每一下都让李建国浑身紧绷。

“叩痛明显,牙龈红肿,拍个片子看看吧。”闫医生下了结论。

李建国去拍了X光片,二十分钟后,片子出来了。闫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给他看:“你看,牙根尖有阴影,说明有炎症。牙槽骨也有吸收,这是牙周炎。这颗牙的牙周袋深度超过5毫米了,正常应该在3毫米以内。”

“那……严重吗?”李建国问,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阴影”“吸收”“炎症”这些词听起来就不妙。

“需要做根管治疗。”闫医生说,“就是把你牙齿里的神经去掉,清理干净,然后再填起来。之后可能要打个桩,做个牙冠保护起来。”

“能保住吗?”李建国最关心这个。

“应该能,牙根情况还可以。不过以后吃东西要注意,不能用这边咬太硬的东西。”闫医生顿了顿,补充道,“你这口牙,牙周状况不太好,是不是平时刷牙容易出血?”

李建国点点头。每次刷牙吐出来的泡沫都带着血丝,他以为这是正常的,人老了都这样。

“你这是慢性牙周炎,需要做系统的牙周治疗。不然以后其他牙也会松动。”闫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让李建国心里一沉。

“牙周治疗……怎么做?”

“先洗牙,然后做龈下刮治,就是把牙龈下面的牙结石清理干净。可能得分几次做。”闫医生看着他,“李叔叔,你们这一代人,对牙齿的重视程度不够。现在的年轻人,半年洗一次牙是常规操作。牙齿健康直接影响全身健康,牙周炎和心脏病、糖尿病都有关系。”

李建国躺在治疗椅上,头顶的无影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想起父亲,六十多岁就得了糖尿病,后来并发症走了。父亲的牙齿一直不好,五十多岁就掉了一大半。那时候谁能想到,牙齿会和糖尿病有关系呢?

“那……今天就开始治疗吗?”他问。

“今天先做根管治疗的第一步,开髓,放药。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打点麻药就好。”闫医生准备好了器械。

当那针麻药扎进牙龈时,李建国闭上了眼睛。刺痛感传来,但很快就麻木了。他听到钻头的声音,闻到了牙齿被磨削时特有的焦糊味。虽然不疼,但那种震动感从牙齿传遍整个头颅,让他很不舒服。

治疗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后,闫医生在他那颗牙里塞了药,用临时材料封上。

“这两天可能会有点胀痛,正常现象。不要用这边吃东西。一周后来复诊。”闫医生叮嘱道,“还有,你最好约个时间做全口的牙周检查。”

李建国点点头,付了钱,拿着病历本走出诊室。嘴里麻药还没过,半边脸和嘴唇都是木的,他对着医院走廊的玻璃窗看了看自己,左脸颊微微鼓起,像个偷藏了食物的仓鼠。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虽然已经戒烟五年了。


根管治疗一共去了四次医院。

第一次开髓放药,第二次抽神经,第三次根管预备,第四次根管充填。每次都要在治疗椅上躺个把小时,张着嘴,任由各种器械在嘴里进进出出。李建国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甚至能在治疗时走神,想着公司里没做完的报表,想着儿子下个月的婚礼,想着老家的房子该修屋顶了。

治疗结束后,那颗牙不疼了,但变得异常脆弱。闫医生说要做个牙冠保护起来,否则容易劈裂。

“牙冠有几种,材料不同,价格也不一样。”闫医生拿出一个展示板,上面是各种牙冠的样品,“最便宜的是金属冠,结实,但不好看;然后是烤瓷冠,里面是金属,外面烤瓷,性价比高;好一点的是全瓷冠,美观,生物相容性好,但价格贵些。”

李建国看着那些样品,金属的闪着冷硬的光,全瓷的温润如玉。价格从八百到五千不等。一颗牙,最便宜的能买部手机,最贵的能买台电视。

“哪种……哪种比较好?”他问。

“看你的需求。如果是后牙,不追求美观,金属冠就可以,经济实惠。如果是前牙,或者对美观要求高,就做全瓷的。”闫医生很客观,“你这颗是后牙,平时也看不到,从功能上说,金属冠足够了。”

李建国犹豫了。他想起母亲那口假牙,是二十多年前镶的,最便宜的那种,金属挂钩卡在剩下的几颗真牙上,取戴不便,还经常把旁边的真牙也带松了。他不想那样。

“全瓷的能用多久?”

“保护好的话,十年以上没问题。不过牙冠本身没问题,但下面的牙根、牙周出问题的可能性更大,所以维护好口腔卫生更重要。”

最后,李建国选了中间档的烤瓷冠。两千八。付款时他心里抽了一下,这相当于他大学时一年的学费。

做牙冠需要磨牙。闫医生用高速车针把他那颗牙磨小了一圈,磨下来的牙齿粉末被强吸管吸走,发出“嘶嘶”的声音。磨完后,那颗牙变成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桩,可怜巴巴地立在牙床上。李建国用舌头舔了舔,那种触感陌生而怪异,像是一个熟悉的房间里突然少了一面墙。

取了模,等牙冠制作需要两周。这两周里,他只能用另一边吃饭,说话时总觉得漏风,虽然别人说完全听不出来。

牙冠做好那天,他去医院试戴。烤瓷牙冠做得很精致,是比照他牙齿的颜色调的,几乎看不出差别。闫医生用粘接剂把它粘在磨小的牙桩上,调整咬合,抛光。

“好了,试试看。”闫医生说。

李建国小心翼翼地把上下牙合在一起。没有疼痛,没有不适,那颗牙重新成为了口腔里合格的一员,低调、沉默、尽职尽责。他用力咬了咬,很结实。

“太好了。”他由衷地说。

“记住,虽然是假牙冠,但下面的牙根和牙周还是你自己的,要好好维护。每天要认真刷牙,用牙线,定期洗牙。”闫医生又叮嘱了一遍。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初冬的傍晚,风有些冷,李建国拉了拉衣领,路过一家面包店时,他忽然很想吃点什么。他走进去,买了个牛角包,站在店门口就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黄油香气充满口腔。他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着,感受着食物被碾碎的过程,感受着那颗新牙在咀嚼中稳稳地承受着力量。

那一刻,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牙治好了,但闫医生的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你这口牙,牙周状况不太好。”

他开始认真观察自己的牙齿。每天早晚刷牙时,他会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仔细查看每颗牙齿的牙龈颜色,是否有红肿,是否容易出血。他用舌头舔过每一颗牙齿,感受它们是否稳固。他买了牙线,第一次用时笨手笨脚,把牙龈弄出了血,但慢慢就熟练了。

他还预约了牙周治疗。

第一次洗牙,洁牙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手法很轻柔,但机器在牙齿表面震动时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洗出来的牙结石比他想象的多,有些是黑色的,坚硬如石。

“叔叔,你这牙结石挺多的,牙龈炎症也比较明显。”洁牙师说,“洗牙后会有点敏感,出血,正常现象。但要坚持,牙周治疗是个长期过程。”

洗牙后的几天,他确实觉得牙齿敏感,喝冷水会酸,但出血情况明显好转。一个月后,他去做龈下刮治。这次治疗比洗牙难受,器械要伸到牙龈下面刮除牙结石,虽然有麻药,但那种刮擦骨头的声音通过骨传导直接响在脑子里,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治疗分四次做完,每次做四分之一口。做完最后一次那天,他站在镜子前,仔细看着自己的牙齿。牙龈的颜色从原来的深红色变成了健康的粉红色,紧紧包裹着牙齿,不再肿胀。他试着摇了摇几颗之前觉得有点松动的牙齿,似乎也稳固了一些。

“牙周治疗就像给牙齿做地基加固。”闫医生这样解释,“牙齿就像树,牙周就是土壤。土壤流失了,树就会松动。我们清除了土壤里的石头、垃圾,让土壤重新变得健康,树才能站稳。”

这个比喻很形象。李建国想,他这口牙的“土壤”已经流失了不少,现在亡羊补牢,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他开始改变一些习惯。戒了烟(虽然本来也戒了),少喝碳酸饮料,饭后必漱口。他买了电动牙刷、冲牙器、漱口水,浴室柜子里摆满了各种口腔护理用品,比王淑芬的护肤品还多。

“你这是要把牙供起来啊?”王淑芬笑话他。

“你懂什么,牙好,胃口才好,身体才好。”李建国振振有词。

他拉着王淑芬也去洗了牙。王淑芬一开始不愿意:“我牙又没疼,花那钱干嘛?”

“等疼了就晚了。洗牙是预防,就像车要定期保养一样。”

好说歹说,王淑芬才去了。洗完牙回来,她也开始用牙线了。

“确实感觉牙缝干净了,以前总觉得塞东西,现在清爽多了。”她承认。

李建国有点得意,像是推广了一项伟大的事业。


儿子李晨的婚礼在元旦举行。

婚礼上,李建国穿着崭新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台上致辞,看着台下儿子英俊的脸,儿媳幸福的笑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昨天,儿子还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逛公园的小男孩,一转眼,就要成家了。

致辞结束,他走下台,王淑芬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粗糙,那是常年做家务的手。他回握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宴席开始了,一道道菜端上来。同桌的老朋友给他敬酒:“建国,今天高兴,多喝两杯!”

他举起酒杯,忽然想起那颗新牙,想起闫医生的叮嘱:尽量不要用这边咬太硬的东西。

“我以茶代酒吧,最近胃不太舒服。”他撒了个谎。

“哟,老了老了,开始养生了?”朋友打趣。

“可不是嘛,五十了,得服老。”他笑着说,心里却想,不是服老,是想好好老去。

他夹了一块清蒸鱼,肉质细嫩,用舌头一抿就化了。又吃了点蔬菜,煮得软烂的豆腐。那些需要用力咀嚼的硬菜,他基本没动。

“爸,你怎么不吃这个?”儿子过来敬酒,指着桌上的红烧肘子,“你最爱吃的。”

“吃了,吃了。”李建国夹了一小块,在嘴里慢慢磨着,然后悄悄吐在了纸巾里。

婚礼很热闹,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回到家,李建国累得瘫在沙发上,王淑芬帮他解开领带,脱了西装。

“今天表现不错,致辞讲得好。”王淑芬说。

“练习了好几天呢。”李建国闭着眼,嘴角带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去世前一年,他带父亲去市里最好的饭店吃饭,点了一桌子菜,父亲却只喝了点汤,吃了点蒸蛋。那时父亲已经没几颗自己的牙了,假牙戴着又不舒服,很多菜都吃不了。他记得父亲看着那桌菜的眼神,有点遗憾,有点无奈,最后只是摆摆手:“你们吃,你们吃,我看着就高兴。”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等晨晨他们有孩子了,咱们就升级当爷爷奶奶了。”王淑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李建国应了一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当爷爷奶奶。那就是真正的老人了。他想象着自己头发花白,抱着孙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想象。

只要牙齿还好,能吃能喝,能说能笑,老就老吧。


春节前,李建国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听说他要回来,早早就开始准备。他到家时,一桌子菜已经摆好了,都是他爱吃的:炖得烂烂的红烧肉,蒸得嫩嫩的鸡蛋羹,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妈,你别忙活了,坐下一起吃。”他拉着母亲坐下。

母亲笑了,没了牙齿的嘴巴瘪瘪的,但笑容很温暖。她今年七十六了,背有点驼,但精神还好。她镶了一口新假牙,比之前那副好,但戴着还是不太舒服,吃饭时取下来了。

“你吃,你吃,我看着你吃就高兴。”母亲说,和当年父亲说的一样。

李建国夹了块红烧肉,炖了很长时间,肥肉几乎化在了汤汁里,瘦肉也酥烂。他吃了一口,点头:“好吃,还是妈做的味道。”

母亲满足地看着他吃,自己只喝了半碗粥。

饭后,李建国帮母亲收拾碗筷。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是砖砌的,烧柴火。他小时候,母亲就是在这个厨房里,一天做三顿饭,喂饱一家六口。那时粮食紧张,母亲总是把稠的留给他们兄妹,自己喝稀的。咸菜就馒头,就是一顿饭。

“妈,你牙现在怎么样?”他问。

“就那样,假牙戴着不舒服,不怎么戴。反正也老了,吃不了多少。”母亲轻描淡写。

“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个假牙粘附剂,好用吗?”

“好用,好用,粘得牢。”母亲说着,从柜子里拿出那管用了一半的粘附剂。

李建国心里有点酸。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牙疼时,用针挑牙龈放脓的样子。那时的母亲,还不到五十岁,头发乌黑,腰背挺直,能扛起一百斤的粮食袋子。现在,她瘦小得像片秋天的叶子。

“妈,我这次回来,想带你去市里医院看看牙。”他说,“现在技术好了,有种种植牙,跟真牙差不多,吃东西方便。”

母亲连连摆手:“不去不去,花那钱干啥。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不折腾了。”

“妈,你看我,去年也做了牙,现在好好的。牙好,身体才好。你身体好,我们才能放心。”他耐心劝道。

母亲沉默了,良久,才说:“那得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管,我有。”

“你也不容易,晨晨刚结婚,买房买车,花了不少钱吧?”

“妈,你就别操心了。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母亲不说话了,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李建国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墙上贴着他中学时得的奖状,已经发黄卷边。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和三十年前一样。

他想起很多往事。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擦一下,然后穿过厚厚的鞋底,线拉出“滋滋”的声音;想起父亲从地里回来,满身泥土,却从怀里掏出几个野果子给他和弟弟;想起自己考上大学时,父母既高兴又发愁的样子,高兴儿子有出息,发愁学费从哪里来。

那时的父母,也就他现在这个年纪,五十上下。可在他记忆里,父母好像从来就是“大人”,是“父母”,没有年轻过,也不会老。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父亲的白发,母亲的皱纹,才发现他们也会老。

而现在,轮到他了。


春节过后,李建国带着母亲去了市口腔医院。

母亲很紧张,紧紧抓着他的手,像个小孩子。他拍拍她的手:“妈,别怕,不疼的。”

接诊的是位老专家,头发花白,态度和蔼。他给母亲做了全面检查,又拍了片子。

“阿姨的牙槽骨条件还可以,做种植牙没问题。不过需要先治疗牙周炎,等牙周状况稳定了才能种。”老专家说。

“那……得多久?”母亲小声问。

“先做牙周治疗,大概两三个月。然后种牙,种完要等三到六个月骨头长好,才能做牙冠。全部做完,得大半年。”

母亲一听就退缩了:“这么久啊,太麻烦了,算了吧。”

“妈,半年时间,换来以后吃饭方便,值得。”李建国劝道。

老专家也笑着说:“阿姨,您看您儿子多孝顺。您现在身体还好,种了牙,好好保养,用个十几二十年没问题。到时候想吃啥吃啥,多好。”

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治疗开始了。先是洗牙,然后龈下刮治。母亲很能忍痛,治疗时一声不吭,但李建国看见她紧握的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每次治疗完,他都带母亲去吃好吃的。不一定是大餐,有时候就是一碗馄饨,一笼小笼包。母亲戴着临时假牙,吃得很慢,但每次都说“好吃”。

“建国,这得花不少钱吧?”母亲总这样问。

“妈,钱花了还能挣,你的身体最重要。”他总是这样回答。

有一次,他带母亲去吃一家老字号的汤包。母亲小心地夹起一个,咬开一个小口,先喝汤,再吃馅。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一脸满足。

“真鲜。”她说。

那一刻,李建国觉得,所有的钱、所有的时间都值了。


种植牙的最后一期手术安排在六月初。

手术前夜,母亲失眠了。李建国陪她聊天,说起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了三天三夜,我就抱着你,三天没合眼。”母亲说。

“我记得,后来我好了,你病倒了。”

“当妈的都这样。”母亲笑了,“现在轮到你照顾我了。”

“应该的。”

“建国,妈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真快啊。好像昨天你还是个小不点,今天你就当爸爸了,我都当奶奶了。”

“妈,你还要当太奶奶呢。晨晨说,他们打算明年要孩子。”

母亲的眼睛亮了:“真的?那好,那好。我得把身体养好,到时候帮我重孙子。”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一个月后,母亲戴上了最终的牙冠。那是一口漂亮的假牙,颜色、形状都和她原来的牙齿很像,但更整齐,更白。

母亲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咧着嘴笑,又赶紧捂住嘴。

“怎么了,妈?”

“笑得太大,假牙会不会掉?”母亲小声问。

李建国笑了:“不会,粘得很牢。妈,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母亲慢慢松开手,又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拘谨、但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天晚上,李建国亲自下厨,做了母亲最爱吃的几个菜: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鱼蒸得嫩嫩的,青菜炒得软软的。母亲用新牙试着咀嚼,一开始很小心,后来渐渐放开。

“好吃。”她说,眼里有泪光。

“好吃就多吃点。”李建国给她夹菜。

饭后,母子俩坐在阳台上看夜景。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

“妈,等你牙完全适应了,我带你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吗?咱们去。”李建国说。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你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母亲看着远处,良久,说:“建国,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李建国鼻子一酸,强笑道:“妈,你说什么呢。”

“真的。你爸走得早,我没能让他享到福。现在,我享到你的福了。”母亲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干,但很温暖。

李建国反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晚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气息。楼下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远处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隐隐传来。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但对李建国来说,这个夜晚不一样。因为母亲笑了,用她新长出的“牙齿”笑了。因为他还来得及,在母亲还在的时候,为她做点什么。

人都会老,牙齿会松,会掉,头发会白,腰会弯。但有些东西不会老,比如母亲的笑容,比如儿子的牵挂,比如那些深藏在岁月里的爱与付出。

李建国想,他的牙也许还会出问题,也许将来还需要种牙,做牙冠。但那又怎样呢?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重要的是,在牙齿还能咀嚼的时候,好好吃饭;在父母还在的时候,好好尽孝;在自己还能走的时候,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他摸了摸嘴里那颗烤瓷牙冠,它安静地待在那里,不声不响,尽职尽责。

挺好的,他想。

然后他站起身,对母亲说:“妈,天凉了,进屋吧。”

“好。”母亲扶着他的手站起来,两人慢慢走进屋里。

灯光温暖,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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