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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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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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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在笔尖流淌

夜已深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流动的声音,像地底极深处暗河的呜咽。桌上那盏旧台灯,是我用第六个年头了。灯罩是米白色的,边沿被热气熏出一圈焦黄的渍,像秋叶的边。光从那里漏出来,是昏昏的,茸茸的,不很亮,却刚好拢住我面前这一摊稿纸,拢住我握着笔的这只手,和心里那片无着无落的虚空。光晕的边缘,便软软地、很知趣地晕进窗外那无边的、沉甸甸的黑暗里去了。仿佛我是这混沌世界里,一个被光临时赦免的孤岛。

笔尖落在纸上,是“沙——沙——沙——”的,绵绵的,有些涩,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顺畅。这声音,我熟得不能再熟了。像春蚕在静夜里啃食着桑叶,不疾不徐,那是一种生命本身消耗又生长的韵律;又像一个人在空旷的、落了叶的长巷里,慢慢地、不停地走,脚步声极细微,却因四周太静,便听得格外真切,一步是一步的,不容你分神。这“沙沙”声,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呢?怕是少年时,在功课簿的背面,偷偷摸摸地写些自己也脸红的、不成调的句子时就有的。后来,为着一口饭吃,这声音便杂了,急了,生出许多别样的腔调来,广告的、报告的、奉承的、辩解的……嘈嘈切切,像一锅滚沸的粥。只有到了这样深的夜,到了不必再为谁而写的时候,这声音才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干净,单调,只为着“写”这个动作本身,便有了意义。听着它,我才觉得,这个在世上奔波劳碌、面目模糊的我,内里还有这么一个“自己”,是活着的,是有声息的。

忽然,毫无来由地,我想起了黄河。那是许多年前一个同样深沉的黄昏,我独自站在黄河大桥上,桥下,就是那条被光顾了无数次的大河。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激越,也没有“风在吼,马在叫”的悲壮。目力所及,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土黄色的沉默,缓缓地,几乎是凝然地,向着东方挪移。你盯着看久了,才会发觉那沉默是在动的,是一种庞大到超越了速度的移动,像大地自己在翻身。声音是有的,但不是水声,是一种低沉的、从地腑深处闷闷滚上来的呜咽,混混沌沌的,分不清是泥沙与河床的撕磨,是千万年光阴在其中沉淀、发酵的叹息,还是这土地本身沉重的心跳。那声音不悦耳,甚至有些滞重,单调,像一头年迈的巨兽在暗处喘息。可是怪得很,你听久了,自己腔子里那颗心“咚咚”的跳,血管里“汩汩”的流,不知不觉,竟都慢了下来,沉了下去,跟着那浑然的节奏,一板一眼地走了。仿佛个人的那点节律,被这洪荒的节律给收编了,融化了。

我那时年轻,心里正塞着一团乱麻,许多事想不通,许多委屈无处说,像揣着一块坚硬的、硌着五脏六腑的石头。我走到这河边,原是带了点凭吊的、发思古之幽情的矫情,想寻些诗句的。可当我就那么怔怔地站着,任那土黄色的、浩浩荡荡的水汽扑在脸上,任那沉雷般的声响从脚底板漫上来,钻进骨头缝里,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坚硬的石头,一点点地酥了,软了,化了。不是被激流冲垮,而是被一种更广大无边的、默然的包容给浸透了。我看着那水,心想,这水里都有些什么呢?有上游冲刷下来的、不知哪个烽火台崩塌的碎砖,有昨日一场暴雨从黄土塬上新剥蚀下来的、鲜烈的泥腥,有牧羊人失手滚落的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有前朝商旅遗落的、一枚生了绿锈的制钱,有枯死的蒿草,有牛羊的粪便,有嫁娘不慎落水的、一段褪了色的红头绳,也有此刻,正被将落的日头熔化的、一大片颤巍巍的、碎金子似的光。它不分清浊,不辨香臭,不理贵贱,将成功者的雄图与村夫的叹息,将丰收的鼓乐与灾年的哀嚎,将生的第一声啼哭与死的最后一口气,一股脑儿地,搂进它那浑浊而温暖的怀抱里,用一种近乎于慈悲的迟钝,缓缓地拥着,推着,走了。走了千年,走了万里,还要走下去,走到那名为“海”的、更大的沉默里去。

我胸中那点属于“我”的悲欢,那点自觉天大的烦恼,在这浑然的、无始无终的存在面前,忽然变得很轻,很薄,像一片可以忽略不计的草屑。它不是消失了,而是被理解了——被一种比你自身宏大得多的东西理解了,于是它便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地疼。痛苦与欢欣,在此刻,奇妙地模糊了边界,都成了这流动本身的一部分,成了“活着”这沉甸甸的、不容分说的分量。原来,道不在虚无缥缈的天上,它就在这浑厚的、泥沙俱下的河里。

暮色四合,我终于从那水声里挣出来,转身扎回我自己的河道。我的河道,是“烟酒店”。这三个字,念出来便带着一股子市井的、实打实的烟火气。我的日子,多半是浸润在这股气息里的。清晨,卷帘门“哗啦”一响,一股混合着烟草、纸张和尘土味道的空气便涌出来,这一天便开始了。是拿着计算器,对着进货单,一分一厘地计算;是笑脸对形形色色的人,说着熨帖的、有时也略带疲惫的话;是整理货架,擦拭玻璃,将一瓶瓶酒、一条条烟摆成整齐而诱人的阵势。这里没有诗,没有远方,只有“一包利群”、“两瓶牛栏山”这样具体而微的呼唤。这里的光线总是有些暗,带着经年累月的、洗不去的浊色。聚光灯是照不到这里的,锦旗和掌声也罕有光顾。这里是生活的基底,是无数人用肩膀扛着的、最踏实的“地上”。我曾以为,我的“道”,那个更清洁、更光亮、更接近某种精神的东西,必定在别处,在远方,在书斋,在山林......

直到夜里,账目理清,卷帘门“哗啦”落下,将嘈杂声关在外面。我洗净手,在桌前坐下,拧亮这盏旧台灯,铺开一叠素白的纸,或打开电脑。当键盘声、或笔尖轻轻地、稳稳地触到纸面的那一刹,世界便不同了。方才还盘桓在脑子里的进价、售价、明日的货单,隔壁店主高声的议论,乃至心头那丝为生计起伏而生的、挥之不去的焦虑,都像潮水般褪去了,退到了这圈昏黄光晕之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光,这“沙沙”的声响,和这片由我主宰的、无垠的空白。我不再是那个需要精打细算、察言观色的店主,我成了一个最富有也最自由的耕耘者。

我写什么呢?我不编织惊天动地的故事,也不探讨玄奥的哲理。我写的,常常就是这“地上”的微尘。或许是白日里,那个来买最便宜卷烟的老人,他用树根般皲裂的手指,颤巍巍地数出几个硬币,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辽远的平静;或许是傍晚时分,隔壁餐厅飘来的、一阵炒菜的油香,混着微微的焦糊油烟味,那是千家万户最平常的黄昏。或许是深夜,万籁俱寂时,屋檐上积蓄了许久的一滴雨水,终于挣脱了羁绊,“嗒”的一声,清脆而又孤单地,落在下面的水泥地上,那声音,像一颗小小的珠子,滚进无边的静默里。这些瞬间,这些碎片,像奔腾大河里偶然泛起的、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漩涡,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而我,像一个固执的淘金者,在生活这浑浊而匆忙的流水中,偶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碎片捞起,在灯下细细地看,再用文字,将它们一个一个地,别在这时间的幕布上。这无关乎他人的眼光,无关乎发表与褒贬,甚至也无关乎意义。这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在无尽的流逝中,我与我自己的、一场安静而诚实的对谈。是我在这名为“生活”的、不可抗拒的洪流里,努力为自己打下的,一根小小的木桩,好让我知道,我曾在此处停留过,感受过。

而就在这“沙沙”的笔走龙蛇之声里,我竟又听见了那黄河的水声。那低沉、雄浑、将一切吞咽又带走的“隆隆”之声,与我笔下这“沙沙”的、纤细的、蚕食时光的声音,在我心底的某个极幽深之处,遥遥地应和起来了,共鸣起来了。它们仿佛是同一支曲子的两种声部。经营烟酒店,是那河水本身,浑浊、务实、浩浩荡荡,承载着生存全部的重压与惯性,推着你,不由分说地向前流去。你得计算,得奔波,得扎在泥土里,这是生命的“实”,是根;而写作,则是我在这不得不的奔流中,偶尔寻得的一个回旋处,在激流的深处,淘洗出来的一点沉静的金沙,一点清凉的水意。这是生命的“虚”,是照见自我的那缕天光。这两样,我曾以为是南辕北辙,是分裂,是不得不为之的苟且与心向往之的诗意之间的撕扯。可此刻,在这深夜里,我忽然了悟,它们不知何时,早已汇成了同一条河道。谋生的经营与谋心的写作,如同河床与河水,互相依存,互相成就。没有那浑浊沉重的流淌,那一点清亮的、自我观照的金沙便无以淘洗;而没有那一点金沙的微光,这流淌便只是麻木的、盲目的流逝。我的道,从来就不在飘渺的云端。它就在这沾着尘灰的计算器上,在这弥漫着烟草气味的空气里,也在这夜深人静时,笔尖与纸面摩挲出的、无人知晓的微响中。我的道,是这独木的小桥,连接着此岸与彼岸;是这润物的细雨,既落在泥土里,也升腾为云气;是这深夜里,我与自己、与时间、与那无形大河之间,一场沙沙不绝的、永恒的对话。

夜,更深沉了。灯芯上的亮光,似乎也因了倦意,轻轻地、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光影便跟着一阵恍惚。我缓缓地搁下笔,那“沙沙”声便戛然而止,留下一片更饱满的寂静。而奇怪的是,耳畔那黄河沉沉的、从地心传来的低吼,却仿佛在这寂静里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浑厚,它与我心中那未曾停歇的、笔的余韵,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鸣。我就在这和鸣里坐着,心里既无欢喜,亦无悲戚,只有一种水落石出般的笃定,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窗外的黑暗,依然浓稠如墨,深不见底。但我知道,我的河,正承载着这一天的尘埃与星光,无声地,沉稳地,流过这斗室,流过我的生命,向着那更其广大的黑暗与光明交汇之处,不舍昼夜地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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