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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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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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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边的辘轳声

一、风起

老周头蹲在院门口,脚边卧着那只瘸了一条腿的黄狗,叫大黄。天色是那种北方深秋特有的灰蓝,空气里一股子干冷劲儿,吸进肺里,像吞了口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钉子。

风起来了。不是那种呼啸着要把房顶掀翻的狂风,而是贴着地皮溜过来的,带着股子土腥味儿,卷起几片枯叶,在老周头的布鞋边上打转。他眯着眼,看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旁当年栽的白杨,如今都粗得抱不过来了,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极了村里那些老人伸向天空、讨要什么的枯手。

远处,不知谁家的大喇叭里,正放着那首老掉牙的歌:“……闷坐那热炕头,我闷得慌,你可别拿那锤子敲着那炕沿儿唱,我的乡亲,我的爹娘……”

是那首《命运不是辘轳》。

老周头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地上的尘土里划拉着。歌词他记不全,但这调子,这女人的嗓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咯吱”一声,就捅开了他心里那扇锁了三十年的门。

他想起桂兰。

桂兰不是他媳妇。他媳妇叫秀芳,躺在村东头的坟地里,碑上的字都被风雨啃得模糊了。桂兰是邻村的,比他小三岁,扎着两条黑亮亮的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脆得像刚掰下来的嫩玉米。

那时候,他们这儿还没通自来水。吃水,全靠村中央那口老井。井台上,架着一个黑黢黢的木辘轳。辘轳的轴早就磨得溜光,摇把儿上还缠着几圈发黑的麻绳。

命运真就不是辘轳么?老周头啐了一口唾沫,混着尘土,砸在地上,洇湿了一个小坑。他觉得命运就是那辘轳,你使劲摇,它才给你吐上来一桶水。你不摇,它就那么干涸地杵着,好像从来没流过一滴水似的。

二、井台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十九岁的周建民,也就是现在的老周头,每天要去井台挑水三四趟。那时候他身板壮得像头小牛犊,一百八十斤的担子压在肩上,腰杆子都不带晃一下的。

他和桂兰,就是在井台边认识的。

那天,桂兰来挑水。她个头小,摇那辘轳摇得费劲,脸憋得通红,那木疙瘩就是纹丝不动。周建民正好路过,也没多想,就把扁担往地上一放,走过去说:“我来吧。”

他手掌厚实,一把握住那滑溜溜的摇把,胳膊上的肌肉一绷,那辘轳就像睡醒了似的,哼哧哼哧地转了起来。清亮亮的水,从黑洞洞的井口被提上来,倒进桂兰那只掉了漆的红水桶里,溅起一片清凉的水花。

桂兰站在旁边,手里绞着辫梢,小声说:“谢谢哥。”

就这一声“谢谢哥”,让周建民记了半辈子。

从那以后,去井台挑水就成了周建民最乐意干的活儿。有时候家里水缸还是满的,他也拎着空桶去转悠。井台边,成了村里年轻人心照不宣的约会地方。大家一边摇辘轳,一边扯闲篇,谁家地里庄稼长得好,谁家母猪下了崽,都能在这听到最新的消息。

他和桂兰的话,也是在那时候多起来的。

桂兰爱唱歌。她最爱唱的,就是这首《命运不是辘轳》。那时候这首歌正流行,村里的广播天天放,磁带两块钱一盒,还得去镇上才能买到。桂兰说,她姐在县城打工,给她寄回来一盘,她跟着磁带学会的。

“哥,你看这词儿,‘命运不是辘轳,可自由它不给,咱俩也没法儿够着那云头’。”桂兰坐在井台边,晃荡着小腿,对着夕阳唱。

周建民听不太懂,他就觉得这歌调子有点苦,不像那些喜庆的二人转。他递给桂兰一碗刚打上来的凉水,碗边还沾着泥。桂兰也不嫌弃,咕咚咕咚喝下去,嘴角挂着水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建民哥,你说,咱俩能一直这么唱歌吗?”桂兰问。

周建民把空碗扔进水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咋不能?等咱俩成了家,我天天给你挑水,让你唱个够。”

那时候,他的世界简单得像那口井。只要用力摇,就有水喝。只要肯下力,就能娶到喜欢的姑娘。

三、变数

变数是悄无声息爬进来的,像秋后的霜,等你看见的时候,庄稼早就冻坏了。

九十年代初,村里开始有人往外跑。去南方的,去北方的,去俄罗斯的。传说外面的钱好挣,一个月的工资比种一年地都多。

周建民的心也野了。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巴掌大的村子里,守着那眼老井。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给桂兰一个更好的家。

“我要去东北,那边伐木头,挣钱多。”他跟桂兰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那棵老槐树下。

桂兰正在纳鞋底,针一下子扎在了手指头上,血珠冒了出来。她没哭,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啥时候走?”

“过了年就走。等我攒够了钱,盖起大瓦房,就来接你。”

“那……你还会记得这井台吗?”

“记得。咋不记得。”周建民拍拍胸脯,“等咱儿子出生了,我就教他摇辘轳。”

他以为这是誓言,后来才知道,这更像是一句诀别。

他走了。坐着绿皮火车,晃荡了三天三夜,到了大兴安岭。那里的冷,是能把人鼻子冻掉的冷。他住在工棚里,白天扛圆木,晚上数星星。他确实挣到了钱,一张一张的钞票,藏在贴身的口袋里,被汗浸得发软。

他每年过年回来一次。第一次回来,他给桂兰买了条红裙子,城里姑娘都穿的那种。桂兰穿上了,在院子里转圈,笑得还是那样好看。第二次回来,他听说桂兰家里给她介绍了对象,是镇上供销社的,吃商品粮的。他没有怪桂兰,他只恨自己是个泥腿子,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

第三次回来,桂兰已经嫁人了。丈夫不是那个供销社的,而是邻村的一个包工头,听说很有钱,能盖起两层的小楼。

周建民没去见她。他把攒下的钱,全都交给了父母,盖了那三间大瓦房。房子盖好了,却没人住。父母催他相亲,他见了几个,都不成。他总觉得,那些姑娘的笑声里,没有桂兰那种清亮亮的感觉。

再后来,他也娶了,就是秀芳。秀芳是个好人,勤快,孝顺,话不多。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挑水的活儿,慢慢变成了秀芳的事。再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那口老井就被封了,辘轳也拆了,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日子好了,可周建民心里,总像缺了一块。那块地方,只有井台边的风,和那首老歌能填满。

四、归来

老周头站起身,大黄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他往村里走。这几年,村子变得他快认不出来了。土坯房都换成了砖瓦房,有的还盖起了小洋楼。路也修了,水泥路直通到每家每户门口。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的,都是像他这样的老家伙。

他走到村中心原先井台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个小广场,立着几个健身器材,还有一盏太阳能路灯。

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下棋,收音机里还在放着那首歌。

“……就算冬天留住那雪花,也不让春水流走,我的乡亲,我的爹娘……”

老周头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摇着辘轳的姑娘。

“建民叔,回来了?”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年轻人停在他身边,是他侄子家的孩子,叫小辉。

“嗯,回来了。”老周头应了一声。

“叔,听说你在城里给人家看大门,一个月能挣不少吧?”

“够吃饭。”老周头淡淡地说。

“唉,要我说,您就在村里待着得了。现在村里搞旅游开发,听说要把那口老井恢复呢,弄个什么‘怀旧景点’。到时候游客来参观,咱还能卖点土特产。”

老周头愣了一下。“恢复老井?”

“是啊,规划图我都看见了,还要弄个铜像,就是当年那个挑水的造型。”

老周头没再说话。他看着脚下这片平整的土地,心里五味杂陈。乡愁,有时候是个很虚的东西。它可以是山,是水,是人。但当它被当成一种生意,一种噱头的时候,那种感觉就说不清了。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命运不是辘轳”。可现在,连命运都可以被包装,被出售了。

五、故人

第二天,老周头去镇上赶集。

集上人挤人,卖啥的都有。他在卖干货的摊子前,碰到了一个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有些花白,随意地挽在脑后。她在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还是那样,只是多了几分沙哑和疲惫。

“这木耳太贵了,便宜点吧,我都来买你三次了。”

“大妹子,这真是最低价了,再低我就赔了。”

老周头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的塑料袋“沙沙”作响。他几乎不敢认。这就是桂兰。那个曾经扎着辫子,坐在井台边唱歌的桂兰。

岁月对她并不宽容。她的脸被风吹得黝黑,眼角全是深深的皱纹,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桂兰付了钱,拎着袋子转身,正好撞上老周头的目光。

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周围的人声、车声、吆喝声,瞬间远去。只剩下井台边那阵凉飕飕的风,穿过三十年的时光,吹在他们脸上。

“……建民哥?”桂兰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是我。”老周头喉咙发紧。

他们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坐下。没什么胃口,就要了两碗馄饨。

“我听说你早搬城里去了。”桂兰低着头,搅动着碗里的汤。

“嗯,给儿子看孩子,看了几年。现在退休了,回村里住。”老周头说,“你呢?”

“我……我离婚了。”桂兰说得轻描淡写,但手里的勺子却停住了,“那个包工头,后来赌博,把钱都输光了。我也没啥本事,就靠这点小买卖过日子。”

两人都没再说话。馄饨的热气腾上来,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那年你走的时候,”桂兰忽然开口,“其实我一直在老槐树下等你,等到天黑。我以为你会去找我。”

老周头的心猛地一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当年他以为不去见她是对她的成全,没想到却成了彼此心里最深的遗憾。

“后来我也想开了,”桂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日子嘛,怎么过不是过。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见那辘轳摇水的声音。”

“那井早没了。”老周头说。

“井没了,声音还在。”桂兰抬起头,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建民哥,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像那井里的水?看着挺深,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摇上来多少,也就流走多少。”

老周头没说话。他掏出烟,递给桂兰一根。桂兰摆摆手,说自己早戒了。他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首《命运不是辘轳》,终究还是骗了他们。命运就是那辘轳啊。你以为你在用力摇,想要自由,想要天上的云头。结果呢,摇上来的,除了生活的苦水,还是苦水。而且,当你停下来,想歇一歇的时候,那沉重的木杆还会因为惯性狠狠地打在你的手上,疼得钻心。

六、尾声

回村的那天傍晚,风又起了。

老周头路过那片小广场。施工队真的来了,正在挖掘那口被填掉的老井。

挖掘机轰隆隆地响着,铁臂无情地撕开地面。一群老人围在那里看热闹,指指点点。

“这井底下肯定有宝贝!”

“啥宝贝,都是石头。”

“这也是咱村的根啊,挖出来也好,留个念想。”

老周头没凑过去。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巨大的机械,像一只钢铁怪兽,一点点吞噬着那片土地。

突然,一阵风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老周头似乎听到了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是辘轳转动的声音。

他闭上眼。

他看见十九岁的自己,正满头大汗地摇着那黑黢黢的辘轳。清澈的井水被提上来,倒进那个掉了漆的红水桶里。桂兰站在旁边,扎着两条黑亮的辫子,对着夕阳唱:“……命运不是辘轳,可自由它不给,咱俩也没法儿够着那云头……”

歌声被风吹散了。

老周头睁开眼。挖掘机的铲斗里,全是烂泥和碎石头。并没有什么老井,也没有什么辘轳。

只有夕阳,像血一样红,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他转身往家走。大黄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

路边的广播里,那首歌刚好放到最后一句:“我的乡亲,我的爹娘……”

老周头摸了摸眼角,不知道是风迷了眼,还是怎么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把生了锈的铁锁,推开家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三间大瓦房,空荡荡的。

他走进厨房,拿起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子,拧开水龙头。

清冽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

他接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水很甜,也很凉。

只是,再也没有了当年井水里那股子淡淡的土腥味儿,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甘甜。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片空地。

风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就像他这六十年的人生。

番外:《半坛咸菜》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硬化路,看着硬邦邦,其实底下全是空的。老周头从镇上回来后,心里那股子酸水儿,足足泛了半个月才下去。

他开始不正常起来。

以前吃完饭,他要么蹲在门口逗狗,要么去村头老李家看人下棋。可自从见了桂兰,他吃完饭就坐不住,非得出去溜达一圈。说是消食,可他溜达的路线很固定——往村西头去,路过那片正在施工的老井遗址,然后再绕个大圈子回来。

他没再去镇上找桂兰。那次见面,像是一场梦,醒了,就别再惦记。人家过得不容易,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凑上去,算怎么回事?可腿不听使唤。

那天,施工队撤了。那口被埋了二十年的老井,还真让他们给挖出来了。辘轳没找到,倒是挖出了几块烂木头和一堆陈年的破瓦罐。村里人围着看稀奇,老周头也挤在人群里。他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也就是那天,他在人群里,又瞥见了桂兰。

她没凑近,就远远地站在外围,像个外人。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有点驼了。老周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井。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那一刻,老周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上前搭话。

直到一个星期后,桂兰托人给他捎了句话。

那天早上,老周头刚开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土气的编织袋,鼓囊囊的。大黄围着袋子嗅来嗅去。

他拎进屋打开一看,是半坛咸菜。萝卜干的,切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散发着一股子熟悉的酱香味。坛口压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

建民哥,这是我自家腌的,尝个鲜。井挖出来了,可水不甜了。

老周头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这字迹,虽然老了,笨了,但他认得。还是当年那个桂兰的字。

他拿出筷子,夹了一块。嘎嘣脆,咸淡正好,辣得舌尖发麻。这味道,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那个物质匮乏但心里热乎的年代。那时候,他们去井台挑水,桂兰总会偷偷塞给他一块自己腌的蒜瓣,让他解馋。

这半坛咸菜,像是一座桥,横跨了三十年的鸿沟,颤巍巍地搭上了。

老周头没犹豫。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落灰的玻璃瓶,把自己秋天晒的柿饼装进去。那柿饼挂满了白霜,甜得腻人。

他没让人捎,自己拎着,坐上了去镇上的早班车。

桂兰住在镇子边缘的一处平房里。院子不大,堆满了杂物,晾晒着刚洗的衣服。

老周头敲门的时候,手有点重,声音很大。

门开了,桂兰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韭菜,显然是准备做饭。看见老周头,她明显愣住了,随即眼圈就红了,但很快又笑了:“咋还拿东西,让你尝个咸菜,还值得你跑一趟。”

“顺路,去镇上买种子。”老周头撒了个拙劣的谎,把瓶子递过去。

桂兰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笑着说:“哟,这柿饼晒得真好,比我在集市上买的强多了。快进屋坐。”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透着一股子冷清。家具都是旧的,沙发套洗得发白。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个胖小子的结婚照,那是桂兰的儿子。

老周头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沾个边。大黄没跟着来,他一个人坐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桂兰去泡茶,用的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杯,茶叶也是最次的茉莉花茶。热气腾起来,熏得屋子暖和了些。

“那个井……”桂兰一边倒茶一边说,“挖是挖出来了,但村里人说,水浑,还有股子土腥味,没人敢喝。估计也就是个摆设,骗骗游客的。”

老周头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嗯。水是死的,人是活的。哪能跟以前比。”

“是啊。”桂兰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以前觉得井水甜,是因为那时候年轻,干活累,渴得厉害。现在水还是那个水,人不是那个人了,味儿就不对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默契。不用刻意找话题,就这么坐着,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也挺好。

临走时,桂兰送他到门口。

“建民哥,”桂兰喊住了他,“以后别买种子了。想吃咸菜,我就给你送过去。”

老周头回过头,看着她被岁月雕刻过的脸庞,点了点头:“好。你也别老吃那些没营养的,有空……去我那儿坐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得特别好。”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奇怪的联系。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桂兰每隔十天半个月,会托进村的顺风车给老周头带点东西。有时是一捆自己种的葱,有时是几个刚烙好的大饼,有时是一双她自己纳的鞋垫。

老周头呢,也不空手。他把自家园子里的菜,晒的干豆角,还有秋天新收的核桃,让司机带回去。

他们很少见面,也不聊天。但这种一来一回的“投喂”,让两个原本孤寂的家,突然有了生气。

老周头发现,自己吃饭香了。以前一顿饭对付一口,现在为了等桂兰的咸菜或者大饼,他能把饭准时准点地吃了。

村里人眼尖,很快就看出苗头来。

“建民叔,这又是桂兰送来的吧?这关系不一般呐。”

“哎呀,老周头晚年桃花运啊!”

老周头也不恼,也不解释。随他们说去。有些东西,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秋天的时候,村里搞那个“怀旧旅游节”。那口老井旁边,真的立起了一个铜像。是个男人挑水的样子,姿势僵硬,眼神空洞,怎么看怎么别扭。

游客来了不少,都在铜像前拍照。村里把那半坛咸菜也拿去展览了,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美其名曰“知青风味”。

老周头没去看热闹。他坐在家里,给桂兰打电话。

“那个咸菜坛子,咱要不要要回来?”他问。

电话那头,桂兰笑得很大声,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显得很年轻:“要它干嘛?放在那儿挺好。反正也没人喝那井水,留个坛子给人看看,也算没白忙活一场。”

“也是。”老周头也笑了。

“建民哥,”桂兰忽然说,“下周我儿子一家回来。你要是不嫌弃,来镇上吃顿饭?”

老周头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行。我带两瓶好酒。”

放下电话,老周头看着窗外。夕阳照在那尊丑陋的铜像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知道,他们回不去了。那个坐在井台边唱歌的姑娘,和那个摇着辘轳的少年,早就死在了三十年的风里。

但是,这并不妨碍两个孤独的老人,在晚年的余晖里,互相递上一块热乎的饼,或者半坛咸菜。

命运虽然不是辘轳,但生活这口井,只要你还在摇,就总会有甘泉流出来的。哪怕只是一口温吞水,也足以慰藉这一生的风尘仆仆。

那天晚上,老周头破天荒地喝了点酒。微醺中,他仿佛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吱呀吱呀的辘轳声。

他走出去,月光如水。大黄趴在门口,一切都很安静。

他笑了笑,关上门,睡了他这半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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