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只是因为想起他,我想去记录,但我怕撕开回忆的伤口去剖析,可我更怕日后向回忆挥拳,却好似打在棉花上有气无力,毫无波澜。
他脾气很倔,认死理;儿时我犯错,家里人都在劝,让我回屋,但他不许。不过我也倔,就在那杵着,好似受到多大委屈一样,在外面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可最后还是我道歉,也是他开门后给我擦脸帮我洗漱;他爱吃甜食,喝茶也要加糖。小时候的我总夺过来他的茶杯,喝上两大口,他总制止我,说屁大点小孩还喝茶叶,我也调皮,总要来喝,他宠我,每回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说道几句后,把杯子给我。
他的记忆中我仿佛一直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那个需要他接送,需要他关怀,需要他呵护的小孩。
自小学四年级以后,我就开始坐公交上下学,不再需要他来接送,一方面是怕他出问题,一方面也是要锻炼一下我的独立能力。可他对我还是放心不下,每天都到家门口的桥头旁,坐在第一个石墩上向南方张望,因为那边是公交车站,是我下车步行回家的地方,看到我,他会安心,他会高兴,我会和他分享今天的喜怒哀乐,他会像一位智者解答年幼的我对于生活的疑惑;牵着我的手,照在夕阳下,这一切仿佛都定格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擅长做饭,只会简单的用锅下点面条,加个鸡蛋,撒点盐巴。不过儿时跟他在一起,无论多晚,只要饿了,他就会起身给我做饭,无论多晚只要他起床我就会感受到他的离开,哭闹着呼喊他的名字,无论多晚,只要我敲门他总会给我开门,对我说不行晚上在我这睡吧。
他的生活很简单,在我印象里,早起他先去鱼市逛逛,然后找早点铺子喝豆汁吃几根油条,中午则喝点小酒,去澡堂泡个澡,傍晚等着我回家。我记得我们一起养过一只兔子,一只乌龟,还有一只橘色的肥猫;我也记得他在周五晚要和我抢电视去看梨园春,过年吃完饭后宠着我陪我玩骰子,周末带我去公园听唱戏,骑车买光碟。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健忘的?是从忘记了起床拿起斑驳的眼镜?还是弄丢了自己心爱的帽子?亦或是每次洗澡总会穿回来别人的拖鞋?
他忘却了许多,忘记了按照以往的方式去循生活,而我也在努力去回报,去完成自己应尽的责任,去帮他完成这些习惯;我帮他去洗澡,去打理自己,去买饭。每当我打趣的问他说我好不好时,他总会回答我好,可我再追问哪里好时,他会和我开个玩笑,说我好不要脸。
渐渐的他开始犯错,也慢慢使我感到熟悉却陌生。当我在斥责他喝酒抽烟时,当我在呵斥他不要随地吐痰时,当他因糖尿病住院,当他因生活的击打而遗忘的时候,他也开始道歉,像一个迷失而又委屈的孩子。
那天傍晚,在病床旁,我牵着他的手,我感到无奈,我感叹命运的不公,明明是该颐养天年的时间,却要活的依靠他人,沦落到尊严和自由尽失的田地。生活将他锤炼击打,可他没有选择,甚至连记忆和遗忘的资格也被剥夺。
可能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无法从桥头望见那位瘦高且眼神含情脉脉的老人;他的目光慈祥里带着期盼,他向着一个方向,向着他那最心爱的孙儿走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