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书（组诗）

前世

那个在码头问路的书生

他不知道，一梦入深

他已经回到了前世

彼时的天空湛蓝，微风拂面

没有了战争与饥荒，拥挤与喧嚣

没有了纠结与悔恨

只有诗与音律，爱与宽容

他不知道，脚下踩踏的野草

是他另一世的仇人

河畔摇曳的柳树

是他另一世的亲人

河对岸，那块翘起的山石

他一走近便流泪，那是他另一世

爱恨交加的情人

应许之地

离开尘世那天

我希望上苍能给我一双翅膀

看着亲人，仇人，陌生人变得越来越远

看着故乡，异乡变得越来越小

看着一颗蔚蓝色的星球，终于在我面前

显现原形……

而上苍从不轻易满足凡人的要求

最后给予我的，也会给予你们

年轻的，健康的后来者——

所有的一切，终将随风而逝

后辈们会用金钱交易来

一抔黄土，一方墓穴

这才是我应得的，埋葬我的平庸

与怨怼的

方寸之地

自省

年过半百以后，自己也觉得

越来越招人厌烦——

明明活的不够成功

却总爱和人摆布大道理

明明流水在眼前匆匆过

却执拗地伸出手，试图去捞起什么

到了这个年龄，很多习惯

养成，就改不了了。顺其自然吧

剩下一段路，不算长

幸好还有一只狗在后面跟着我

幸好还有一缕清风，一轮斜阳

在后面，短暂而执着地跟着我

五分钟

寒风吹过站台。还有五分钟

列车才能进站，此刻的站台

是静谧的，时间似乎是停滞的

在这停滞的五分钟时间里

远方，一些未知的事件其实并没有

停止发生——

灾难，战争，犯罪

困顿与奔波，疼痛与爱……

于我，余生已不多。还有多少个五分钟

能让我怀揣一颗惶恐之心

在生命的站台上，迎风冒雪

孤身一人，慢慢熬过呢

等待

经过牧羊人身边的时候

他并没有挥舞鞭子

面对抬头茫然四顾

低头安静吃草的羊群

牧歌像枯草一样缱绻、低回

这是西拉木伦河谷春天的

前夕，我知道一场雨终究会到来

可现在，牧羊人的头顶

是混沌的天空，脚下是荒凉的土地

如果一场春雨骤然降临

我们如何能够面对——

一边是雷霆万钧

一边是泥沙俱下

攥石头

一块石头

被我紧紧攥在手中

这么多年却只是作势

一直没有朝着谁

用力地砸过去

不知道是怒火不够

还是胆量不够

直到站在岸边的人

终于放下了戒备

直到最后咚的一下

平静的湖面传来了

久违的水声

逐日

沿着丹锡高速

向着草原

我们驱车一路疾驰

落日磅礴、盛大

在陷入黑暗之前，人世间

所有的奔波都值得祝福

坠落是为了新一轮的升起

我们此行的终点

也并不是草原边界的山峦

车子能够缓缓停下来

可能只是因为山脚下

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向海

寒流到来之前

一条大河的奔腾

尚未被坚冰覆盖与封锁

多少年了，努鲁儿虎山在左

松岭山在右，大凌河被挟持着

历经曲折，一路向东

又是一个寻常的冬夜

月光深邃，银辉仍如创世之初

止息了北风的不安与躁动

在远方，一场多么辽阔的等待

能安放一个奔走半生，疲惫不堪

又伤痕累累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