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给家里水壶除了垢。
壶里的水垢长了根,厚厚一层,过些时日又长,除了便消,可陈年的根是万万除不掉的。壶是黑色的,有许多年头,若是回想起来,便是水壶上也有回忆。高三那年,夏季学期末,我去扶余高考,父亲陪我一起去,因为家里走不开,母亲要顾家。中考在榆树,是爷爷陪我。我有饮茶的习惯,初中就有,但记不得初一还是初二。那时我挤在狭小的座位,书包里有杂牌的劣质碧螺春——那时我不知那不是碧螺春——事实上我直到今年才知道正统碧螺春的味道。初中时我用保温杯,接班级前的热水,撒些茶,课间喝一点,就很安心。高考只要在扶余三天,提前一天到,不知是中二还是真想,我和父亲说要喝茶,父亲就带我去买。我成绩向来不错,父母对我的要求向来都许。我第一次去茶店,也不认识几种茶,只知道花茶,高中一直在喝。店主是位阿姨,样貌记不得,但大抵会做生意,介绍三种茶,都是茉莉花茶,二十五一两,七十五一两,一百二十五一两。店主很热情,让我闻,让我看,她定能看出我只是个不懂茶的高中生在装,但有耐心,或是想宰客,我们俩正合适。那时我不懂价格,也不懂香气,更不懂条索,父亲也不懂,只让我挑。我也不用懂,七十五的比二十五的好,但可能不值七十五。我想要二十五的,因为我原来的茶是大岭的,二十五能有一袋。父亲却让我要七十五的,他不懂,但想给我好的,我不愿为难,称了一两,带着一个简陋的密封袋离开。我再没去过茶店。
喝茶要有开水。我与父亲货比三家,选到距离和价格都合适的房子。开水需要水壶,旅馆的不卫生,就要买。我们来到电器城,热水壶琳琅满目,我从没见过如此多种类的壶,就像我也没见过那么多种茶。家里原来的壶是普通不锈钢的,二三十一个,许是我高考,又许是我虚荣,选了一款九十的壶,父亲也赞同。壶很高级,我也很欣喜。
喝茶不只要开水,还要杯子,矿泉水瓶是不行的。于是我们买了小茶壶,紫砂的,很小,三十,一次只能泡一点,但够我考前喝。我每逢考前便泡上一壶很浓的茶,没了茉莉花香,只有茶叶的苦。我含着茶走向考场,想起我这九载寒窗。
考完没有成绩,只带水壶,茶壶和密封袋里的茉莉花茶回家。黑色的高级水壶替换了家里有毛病的不锈钢壶,直到如今。家里的水原是井水,井浅,水就苦,于是我总烧水喝。可家里人不觉得苦,只觉小孩挑剔,可没关系,我愿意挑剔。母亲总与人说我爱喝热水,我只是不爱喝苦水。后来家里打了一口新井,很深,水清甜。这时有了政策,乡下统一安自来水。新井的水很甜,但我没喝过几口,自来水在屋里,而井在外面,于是家里喝自来水。
自来水没有苦味,但我习惯烧开喝凉白开。自来水要在大队统一消毒,里面有大量漂白粉,壶里的水烧开,就析出白色固体,凝在壶底和壶壁,久而久之就成水垢。壶煮了五年水,形成了大量水垢,壶底的垢厚厚一层,比铁还硬。壶底的垢向上爬,在壶壁上也盖了一层。这壶第一次除垢是在去年夏天,我买了除垢剂。盒上写着,热水壶要放两袋,我看着壶里厚厚的垢,将水烧开,倒进五袋。壶里冒起白烟,带着酸味,雾雾朦朦。水垢应该很痛。爬上壶壁的水垢消失,壶底的还在,厚厚一层,水垢长了根。
今年暑假,壶底还是厚厚的一层,又爬上壶壁,我倒入两袋,只余下厚厚的根。父母不除水垢,除水垢不先进,但只有我回家才除。就像许多事,父母不做,只有我做,但在家里,这样的事很少。我有了新壶,在自己房间,也很少用旧壶,但我总记得除垢,去年寒假除,今年暑假也除。我能在家里除的垢不多,总是只除一部分,留下根,根是除不掉的。我这块水垢也在一点点除去,我冒着白烟,雾雾朦朦,壁上的垢已经消失,但余下根,根是除不掉的,因为他还要爬到壁上。
在家的日子一天天少,我走后我的房间也长起垢,没人进来,也就没人除垢,许是怕看见根。我会回来,虽然会变少,但会记得除垢,除掉壁上的垢,余下根,只要根在,总会爬到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