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承载着人间最深沉的追思。
我们兄弟七个,严格说来,只有我和小弟出生在青枫岭,五个哥哥均生于金狮观欧家,那片地方如今早已沉在大哥家不远处的陆水湖水域之下。父母先后离世后,兄弟们各自成家,散居四方。七兄弟中唯有我仅育有一子,其余各家儿女成群,后辈共计二十人,或定居郑州、成都、杭州,或远嫁湖南、四川,平日难得一见,惟有每年清明,才会借着祭祖小聚半日。
这不,2026年清明时节,幕阜山青枫岭被薄云轻绕,宛如一幅素净淡雅的水墨画。缕缕云雾,恰似逝者未竟的牵挂,缠缠绕绕悬在山腰、峰巅。一连数日春雨缠绵后的四月三日,雨歇了,雾开始散了。刚好侄儿志从郑州赶了回来;侄女霞从湘阴也赶了回来,于是小侄女迎春便邀了我、她幺叔并大哥家儿子凯在她家集合吃过午饭后,我们踏上了拜祭安卧青枫岭上父母兄长的路途。众人分乘两辆车,自翠竹园出发,走发展大道,过陆水水库八号副坝、华润蒲圻电厂、荆山河、里茅冲……自向阳坡开始爬青枫岭。走在青枫岭的盘山公路上,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踏在岁月的琴弦上,一路绊响一串对父母及已故两位兄长绵长的思念音符。
那条曾经播洒过我辈许多汗水的羊肠小道已然掩没在了一片葱绿之中。岭上山路崎岖陡峭,石土磕绊,因为村村通公路日新月异,交通工具摩托车汽车越来越多,那条小路因此被人遗忘,埋进了灌木丛中的枯竹桠底下了。途中,爬山的汽车有意无意地会吼几声,车轮在并不十分光滑的水泥路面摩擦,时不时生冒出些青烟,翻涌出一幕又一幕旧影:儿时的嬉闹、少年的倔强、青年远行的背影,在那条荒径上若隐若现。而满目破土而出的鲜嫩春笋,伴着山林间潮湿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时光仿佛也在耳边低声絮语。“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字字句句戳痛我每一根很是敏感的神经。
儿时,父母兄长是我最坚实的依靠。父亲宽厚温暖的手掌,牵着我翻过了青枫岭一道又一道陡坡沟坎。每次跌倒,那双有力的手总会及时将我扶起,把勇气与安稳稳稳传给我。母亲的眼神总含着牵挂,在我受挫委屈时,轻轻一望,便给我无尽力量。大哥、二哥的沉稳厚道激励着我;三哥更是对我疼爱有加,有好吃的先塞给我,有好玩的先留给我,上山下岭总把我牵在身边,生怕我磕着碰着,在一众兄弟里,他是最疼我、最宠我的那一个。记得一次在山林间贪玩迷路,恐惧紧紧攥住我,直到母亲与大哥、二哥、三哥焦急地寻来,三哥一把将我背起,用胸膛护着我往家走,那一刻,我才真切懂得,世间最纯粹、最无私的爱,莫过于此。“父爱如山,母爱如海,兄友如灯”,他们的爱巍峨深沉,默默护我一路长大。
可命运何其残酷,十四岁那年,父亲陡然离世。少年丧父,如天塌地陷,我小小年纪便承受了人生第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一夜之间,我便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世界仿佛骤然黯淡无光。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是母亲强忍悲痛撑起家,是哥哥们用他们稚嫩的肩膀替我挡风遮雨,将那年岁中本就不多的温暖尽量洒在了我身上。
十三岁辍学时,三哥刚好担任生产队队长,便安排我同一批半大小子前往雪峰山修建公路。期间,每人每天可得一毛钱伙食补贴。我一点点攒下了这笔钱,一年后恢复高考,我便用这笔积蓄重返荆山中学读初二,次年顺利考上县城一中,人生也由此翻开新的一页。
二哥也曾在蒲纺建厂初期被安排入厂,不知何故,最终又回到了青枫岭,守着这片山林故土,继续过着面朝黄土、靠山吃山的日子。
步入少年,兄长们便是我前行路上的灯。他们不善言辞,却把期望藏在每一个细微举动里。父亲不在了,母亲便把所有牵挂都揉进一日三餐,用竹篾细细密密编织生活;哥哥们见我学习成绩还可以,于是鼓励我,默默接济我,用他们各的方式为我遮风挡雨。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我坚持与担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此时思及,便觉得:亲人恩深重,我穷尽一生,也难报答万一。
等到青葱岁月,我怀揣梦想离家远行。母亲与兄长们虽有万般不舍,眼神里却满是支持与期许。每次离家,母亲总把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千叮万嘱;哥哥们帮我拎着重物,一路反复叮嘱我在外要吃饱穿暖,受了委屈就回家,那份牵挂,至今想起来仍心头发烫。那些场景,如今想来依旧清晰,成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珍贵的记忆。
车行至石门沟,发现有一行老者正排队接驮山泉水回家,我先是愕然,在得知他们都是山脚下蒲纺总厂的离退休职工后,心中随即释然。他们与我年岁相仿,既是当年蒲纺的建设者,也是那段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峥嵘岁月的亲历者。
当年,我曾多次随父兄去六米桥公社食品所缴生猪,每每被附近丝织厂、纺织厂的机器轰鸣吸引,总要驻足观望,久久不愿离去。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蒲纺曾风光无限,产品远销海内外,连续多年跻身全国500强,是鄂南一带赫赫有名的大型企业。后来随着时代变迁,企业几经改制沉浮,如今已成为国家工业遗产,静静诉说着一段三线建设的历史。
山间晨雾未散,霭霭如烟,像极父母兄长的目光,蕴藏着无尽慈爱与牵挂,穿过岁月,静静注视着我和这些排队接水的同龄人。
越往山上走,思念越沉。父母、二哥、三哥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父亲爽朗的笑,母亲温暖的面容,二哥厚道的模样,三哥疼惜我的眼神,一桩桩、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可如今,唯有青山寂寂,墓碑无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古语此刻如重锤击心。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生命脆弱无常,亲人相继离去,让我痛彻领悟:人生至憾,莫过于来不及好好尽孝、来不及好好相伴,徒留满心思念与遗憾。
终于来到亲人安息之地——大雾坪庙坡向阳的那片竹林间。碑前杂草丛生,我蹲下身,颤抖着双手一根根拔除。指尖触到草叶的刹那,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我轻声呢喃,对着父母,也对着最疼我的三哥与厚道的二哥,说着这些年的生活、家常与牵挂,仿佛他们就在面前,含笑静静听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轼悼亡之痛,亦是我此刻心境。竹林幽幽,我仿佛又见他们忙碌的身影,仿佛又听见他们亲切的呼唤。
风轻轻掠过,撩动我的发丝。风里似有父母兄长的气息,带着熟悉的爱与暖意,温柔抚摸着我。远处几声鸟鸣,清越回荡,像是在安抚我纷乱的心。我知道,他们已化作这山川草木,爱如山间溪流,长流不息;如岭上青松,四季常青。这份爱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生命里最坚定的力量。
下山时,我一步一回首,频频望向那片竹林,那方墓碑。青枫岭的风,载着我无尽的思念,在山谷间轻轻回荡;大雾坪的土,埋着我一生的牵挂,在心底牢牢扎根。从此,山是他们的脊梁,水是他们的目光,草木是他们的守望,岁岁清明,年年不忘。
此生,他们护我长大;余生,我念他们到老。我会带着父亲的遗愿、母亲的慈爱、二哥的厚道、三哥的疼爱,好好生活,把他们未竟的牵挂,活成人间安稳的烟火。纵使阴阳相隔,思念永不落幕;纵然岁月流转,恩情永刻心间。这青枫岭上的一草一木,都将是我永恒的念想,伴我走过往后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