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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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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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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少年

离开山野里的庄稼地,在回家的弯曲小径上,十一二岁的山地少年像蹦蹦跳跳的苍鹭一样,张开着翅膀,羽毛光滑紧致,像护着什么,是风,是迎面吹来的风,是清凉的风,是挂在手臂上,穿过手指和衣服,贴在脸上,扑在身上的风,是爬过高山穿过绿色田野的风,是南风。温暖的南风,它把太阳吹亮了,把云朵吹走了,把天空吹干净了,瓦蓝瓦蓝,像静静的湖泊,像堆砌的蓝色颜料,像透明的水晶,让目光贪婪,沁人心脾,把精神照亮了。阳光在风里变得柔和爽朗,大地变得干燥清明,面前的树,河边的树,像沙盘里的树一样立体精致,并且青翠可人。

张开臂膀奔跑的少年,一颗流萤一样顺滑地飘下了坡。

庄稼地里忙活的父亲没有抬头多看一眼这个奔跑的十一二岁的孩子。他的热情,献给了劳动,献给了土地,献给了生活,献给了对他并不友好的人们。他只关注锄尖,被土坷垃,被杂草、被沙子磨得明亮的锄尖,像他的目光一样单纯、锐利。他面色平静,但眼神充满力量。他的赤裸的上身披着金子一样的阳光,身上挂着的尘土和汗珠像金子一样闪光,他像木雕一样沉默,凿子的刻痕,粗的在额头,细的在眼角,在嘴角。微微张开的嘴唇,是最深的一道刻痕。嘴唇里隐藏了欲望,没有呐喊,心里面塞满了欲望,也没有呐喊。锄头飞快的一起一落,人跟随锄头一进一退,挥动锄头击碎大块的土坷垃,像击破一个欲望的泡影。俯下身子捡起一兜根须如老人胡子一样长的杂草,抛到旁边石子堆上的时候,他用胳膊轻轻地蹭了一下乌紫的嘴唇,吧砸吧砸了两下,捕捉到了和沙子一样的在舌尖在牙齿上跑动的泥土的细屑,尝到泥土的腥味,往外吐了一口唾沫。这些都是当家作主的味道。这不耽误计划,不耽误劳动,不耽误锄土。人活着把泥土翻来覆去,在上面塑造各种东西,就像给这片土地装上好看又合适的各种配件,甜的高粱秆子,它们那么单薄,必须一棵挨着一棵;还有红薯,它们那么低矮,一辈子都趴在地上,必须相互搀扶缠绕,才蔚为大观不受轻视;辣椒像一块软弱的海绵,却用呛味提醒所有路过的在上面盘旋的蝴蝶和金龟子,它的嫩叶和碎白花不容侵犯。不甘堕落的豆角藤子迎风向上,不按常理出牌的蓬松的扁豆,长了眼睛似的在篱笆上蜂拥而起,爬上身边的小树,在风中用触须捕捉着季节的变化和生命的方向。农民在心里描绘着四季图景,又在土地上复现心里的图景。最伟大的画家从不坐在画室里,而是在大地上,像农民一样专注,用各种植物当涂料,在不同的地块和土壤种上合适的庄稼,成功之时,大手一挥,变魔术一样,你看到的绿色成为幻影,面前只有一片生机勃勃的五彩斑斓。你看得见风在吹动她们,你听得见她们在风中窃窃私语,你闻得到她们不同的气味,你能触摸到她们的柔软而永远无法知道她们迎着风说了什么。

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是一个和谐的属于山地的宁静世界。此刻,似乎只有路上的少年发现了世界的纯净与秀美。他加快了节奏,加大了步幅。他像跨栏运动员,他像飞奔的小鹿,他像跃起的瞪羚,他像一个模糊的精灵。大地干净,他不知道自己像什么,只感觉身体轻盈,充满力量,这风清凉,拂去了奔跑的疲累;他只知道这风像水,在风里,像在水里一样漂浮潜沉,可以凭空跃起,可以像鱼一样自由。他渴望自由的奔腾和释放。他身体里蕴藏的力量在这一刻苏醒了,他本来是一只鸟。现在,他要抛掉身体这种沉重的人形宿主,要飞起来,与风同行,让这温柔清凉的风在头发上多停留一会,在耳朵里多停留一会,在胸膛上多扑腾一会,在手指上多缠绕一会。他要感受风的力量和神秘,他想有那么一天,追随风的轻快潇洒,在庄稼上留下逗弄的记号,在禾苗上留下波浪,在大树上留下牵绊,在檐马上留下密语,在岩石上回旋,窜上天空,然后在大地之上,在阳光里,尽情欢喜,不留痕迹。

土坡下面,拐来拐去纵横交错的田埂画出大地的沧桑。它们像智慧的绳索,把每一块水田切分到最适当的形状,然后拼成图画,任马鞭草、铁线草、荩草、蓼草、蒲公英、野菊花野蛮生长。连接田埂的是河坡,河坡是一条巨大的绳索,捆着龙一样在田野里在山脚下在村口树林里闪挪腾移的小河,让它乖乖听话,并且教会它转弯,唱歌,让它快,让它慢,让它拥有沿途的风景,还拥有天空和云朵。

河坡上面是黄沙路,赤脚踩在松软的黄沙上,像被胡子扎了,酥酥的痒。

一边是田野,一季稻绿油油的,吹着四月的风。风再吹些日子,禾苗分蘖,便会遮住田里所有细碎银子一样发亮的水面,铺陈一道厚实的稻香。

一边是庄稼地,微黄的冬小麦听从风的安排,一层接着一层喊着号子,披上阳光赞许的金色。风再吹些日子,男人便在腰里别了镰刀,女人戴上蓝布头巾,成群结队出来,与麦子亲密接触。

河畔上,扬起的冬茅草长叶要追随风离地而去,一边的黄荆子翻卷叶子拼命跟随,奈何被何首乌缠着,何首乌也要飞翔,腾空的娇嫩透光的鹅黄色叶尖兴奋得在拼命点头,河水看见它们的渴望与疯狂而微波清漾。那些匍匐在泥地上的草,节节草、红兜子、车前子、苍耳子、牛筋草……这些微不足道的家伙们,此时却很矜持,跟河边的冬茅草、黄荆子、何首乌、金樱子的态度完全不同,它们遵循季节的安排,贴在大地上无动于衷,大地给与它们的,要比风多很多。大地才是它们的家,它们的依靠,毕生的财富。越靠近土地,根越深,心里越踏实,就像双脚落进土里的农民,把毕生心血都灌注给了土地,得到滋养,从没有想过离开土地,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一生都不敢想的问题。他们就是土地,土地就是他们,生命把他们融合在一起,跟历史一样长。

山野里,追风的少年很快地到了桥头。

木桥,三根去皮杉木乔在一起,就是村庄连接庄稼禾苗的桥梁。

桥是村里好人自发搭的。

赤脚踩在原木上,能感受到树皮的粗糙,树身的光滑,能看到桥落在水里弯曲的影子。

他在水里看到了身上的白色背心,看到了自己黑色瓜皮一样的头发,看到了自己狗一样的身躯。他想看到水映着的眼睛,在水里他只看到了两个黑色的小圈子;他想看看耳朵,看看鼻子,什么都还没看见,桥就到了头。在干净的青石板路上,他再次张开双臂,像羚羊一样跳起来。棕叶树呼啦啦在屋前伴奏,几乎能完美配合他奔跑的节奏。黑色的瓦屋像一艘一艘乌篷船挤在一起晒着暖阳,享受着清风吹拂的快意,一点也不在乎生命的拆解和消失。木头的味道柴火的味道米饭的味道带着一丝妈妈的味道在巷子里弥漫,简单,朴素,温馨,甜得稍稍有些单调,这就是乡村,可以心安理按部就班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生活就这样简单,就这样一辈子朴素地陪着妈妈,看她忙碌,看她思考,看她微笑,看她皱眉,听她唠叨和叫喊。这一切多么平常,和昨天一样,像一张纸一样光滑轻柔完整,没有折痕和裂纹。

夜里,少年躺在稻草清香的床铺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开学了,他像苍鹭一样飞起来了,起步像青蛙一样跃起弹射,一触地又弹起,然后像苍鹭一样滑翔,每一次能飞出几十米远,从山野里的庄稼地到村中心的家,一里多地,几次滑翔就过去了。数里地外的龙溪学校,像扬帆的小船,向着排浪一样的高山撞去。高山尽处,苍茫的天际线,像铁幕一样锁死了山地。他在半空中俯视,一路拽着学校在风里飞翔。他飞过云端,飞过电线杆子,飞过树梢,飞过屋顶,飞过山川田野,飞过同学的头顶,他想告诉每一个人,山的远方是一片苍凉。

他御风而行,飞了一个晚上,越飞身子越轻盈,一直在山地里盘旋,一直没想过飞出山地,在山地蓝天下,他身心舒畅,忘了靠庄稼地生活有举步维艰。

没有人察觉到他脸上的愉快,没有人在意他微微扬起的嘴角,没有人关注他拧着的眉头。他的身子弓着,蓄备着力道。在梦里,他是有一对翅膀的少年,像一只苍鹭一样洒脱,像百灵一样自由,驾驭着风,在天空的庇护下,俯瞰波澜起伏的大地,随心所欲,恣意飞扬。青色的山野,黑色的乡村,银色的小河,红色的学校,古典的庙宇,在大地上像水彩画一样柔软和谐。他没想过长大,他没想过醒来,他在梦里遨游,梦幻的热情驱动单纯的欲望,享受着在山地天马行空的快乐。大家都知道,也祈祷,这世界所有无忧无虑的美梦,都应该归还给少年。

2024.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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