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是大地的铠甲。
没有森林的大地只是一块破布,靠着这块破布遮遮掩掩的人,就是我们农民。我们村前本来有一片森林,里面有狐狸、野鬼和数不清的坟墓,里面的鸟叫都不一般,一声哇哇,一声呕呕,尖利,孤单,不满。大人说这鸟吃了尸骨,对人类充满欲望。晚上,大地漆黑,夜枭不知道藏身于那个角落里,哇——呕,一声一声,忽东忽西,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村里人便拉下窗子,吓唬不甘安静的孩子“别出声了,野人婆来了”。野人婆的故事人口相传,个个都知道。甚至说野人婆就在森林里,手挽一个篮子,捡着牛屎狗屎,一动指头,这些粪便就变成了香喷喷的饼干,吃了她的饼干就着了她的道,她就露出本相,獠牙利齿长指甲,掏人的肠子吃。野人婆没见过,但在森林前边的空地上,狐狸三五结队,在月光里放肆,跳舞、追逐、狂笑,把自己视作森林的主人。除了这些,还有野鬼,德爷要砍一个镰刀把子,偷偷溜进树林,蹑手蹑脚,寻找合适的树木,在一条长满茅草的石板路上,看到一个穿青衫子的老辈人埋头赶路。德爷想起他是村里刚死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洪爷,头皮一炸,眼一花,目瞪口呆就不见影了。德爷朝着那个方向尿了一泡水,啐了三次唾沫,提了锯子,乌紫着脸,憋着一口气溜了出来,什么也没干成。山脚井边有挑水的人,按照老辈人说话,只要叫出第一个碰到的人的名字,对方应了,灾祸便转嫁了给他了。距离太远,德爷眼巴巴地看着那人挑水上来甩着两条胳膊走了。后来德爷患上了哮喘病,胸口天天憋得慌,把这事说出来,大家笑他迷信,他无可奈何,咳着,说年轻人没吃过亏。
自那以后,德爷只在屋檐下讲鬼故事,没有再进去过那片森林。
但这些不足以让村民把那片森林砍倒、清除。砍倒这一片森林缘于上级的一个造地计划。自王家冲到平田,一条水路八里长,大大小小的村子五六个,人烟稠密,田少地少,到过年就没粮食了。为老百姓想事的公社领导一合计,这片森林就成了阻挡生活进步的敌人,砍了去炼钢铁,荒地开成庄稼地,一举两得三有利。定下目标,分片分组,生产队进场,大大小小的路上,都是肩扛木条的人。据说大的树木,四个人才能抬到马路上,一路上要歇两回。清场之后,推土机进场,把山包坑洼推平,划成一片一片,由各大队分配到各生产队。早上起来开门东望,再也看不见大地上铠甲一样的森林,而是一块光秃秃的庄稼地,里面高高凸起的一些包块,是有主的坟墓,那些无主之坟,已经被人民踩在了脚下。土地无言,忠实地记录着岁月变迁,任由人装扮,配合着人的意志,不断产生新的格局。生产队的时候,生产队在这片新荒地上种过高粱、红薯、花生。我一直不明白,生产队为什么不种玉米。德爷告诉我,种不得玉米,容易被祸害,得不到吃。我还是不明白,怎么只有玉米容易被祸害。生产队成为历史之后,这些地划分到每家每户,由每个当家人自由发挥,什么有行情就种什么。猪销往广东,供不应求,地里就种喂猪的红薯;集上西瓜好卖,一亩地的收入、胜过两头猪价,大家就种西瓜。种西瓜的日子,是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日子。地里西瓜种的太多,外销又没有打开,只能在集上卖,市场有限,根本销不完。为了卖掉地里的西瓜,主劳力挑着大筐,走村串户的卖瓜。家里所有的亲戚都知道了,东干脚亲戚家里有卖不完的西瓜,借着各种理由来东干脚走亲戚摘西瓜。东干脚热热闹闹的,像过年。村里的人觉得西瓜受了重视,纷纷出门来,嘴上说去西瓜地里看瓜守瓜,其实图个新鲜,聚在月亮下面,在荒坟废圹边上搞 “赛瓜会”,一边吃西瓜一边讲趣事,讲着讲着,就讲到了德爷,讲起了德爷说的鬼,不就在眼前这片西瓜地上的坟墓里?沉默起来,打量四周,月光如水,四处鬼影幢幢,手里的西瓜顿时不甜了。哎,不管了,先睡。蒙起头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瓜棚架子搭在废圹上,颤颤惊惊上去,倒头便睡。地里的西瓜在月光里,像一个圆溜溜脑袋,看着坟上的瓜棚,守护起人类来了。
我相信德爷,越相信,心里越慌,月光里草棚的影子,像在监视我,伺机而动。赶紧爬起来,溜下床穿鞋,先还故作镇定,走出西瓜地,就小跑起来,生怕回头看到不洁的东西。
我家地大,收了西瓜,紧接着翻地,预备种萝卜。我讨厌一个人挖土。一块土两亩宽,人站在边上像一根微不足道的树桩。我也不满家里养那么多猪。和我同龄的,都在门口晃悠。养那么多猪,一年下来,也没存下几个钱。我在街上看中的“飞鸽”牌自行车,最便宜的一种,一百六十多块,干瞪眼两年了,都没能骑回来。双脚踩在新翻的微凉的泥土里,看着阔大的庄稼地,和庄稼地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小得像蚂蚁一样翻土的人影,心里莫名其妙有一些悲凉。我二十岁了,不应该围着土地打转,早出晚归,每天都走同一条路。偌大的坪子上,像我一样血气方刚的,只有我一个。附近只有挑着一担黑胶尿桶到地头,给早白菜浇水的三猴儿。是的,他的腰不及尿桶粗。身子瘦瘦小小,脑袋也小,转来转去,像个猴子。在家排行三,大家就叫他三猴子。因他是猴子,他家兄弟都成了猴子。老大,大猴子,老二,小猴子。三猴儿成了家,老婆矮垛垛一夹,外人称为三寸钉。夫妻俩一口气生三个孩子,没有一个人样,都是猴子。他身子小力量小,只能靠勤劳,一年四季几乎都守着这里,西瓜红薯白菜轮换,他和土地一样,一刻不得歇。担心肥料不足,他日日到村里小学挑尿来浇灌。两亩的地,一担尿怎么够?他把两桶尿分成无数份,配了水,用小桶拎到地里匀分。桶小,来往次数就多。所以一个下午,都看到三猴儿不断从地里往河边跑。菜长势不好,但架不住量大,光白菜就能从腊月头卖到腊月尾。年三十上午,都在集上排队卖白菜。有收入,他乐此不疲。我在这枯燥的劳动中,体会到了人做机械的痛苦和绝望。烦躁起来,就喊三猴儿,抽烟。三猴儿撂下箪子,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过来,在衣襟上擦手,说又抽你的烟了。其实我不想跟他说话,我只需要一个抽烟的伴而已。我认定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三猴儿一边抽烟,一边讲卖菜经,语重心长。父亲不能给我指引一条幸福的路,只让我每天挖土。这让人一腔无名之火,烧得自己万念俱灰。要守着这庄稼地,你三猴儿守一辈子,最后埋在这地里。我想起了德爷在林子里遇鬼的事,想起了红衣鬼从坟里钻出来的传闻,不仅多看了几眼西瓜一样圆溜的坟顶,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凉意。太阳刚偏西,村门口的树像一把一把小刀戳在半空中,在捍卫村子的宁静。我又看三猴儿,他张开双臂提着桶,猴子一样走向河边提水,爬上河坡,咬牙切齿提着桶,噔噔噔,踉踉跄跄,欠着身子走到地里,用农药瓶子做的箪子舀水点灌地里的白菜苗。他提水配尿浇水,弯腰低头重复一个下午。一个下午他都旁若无人——如果不是我无聊偶尔找他吸烟,他必会忘了附近还有一个满腹牢骚掘土的人。他在地里佝偻着,翻飞着手,一行一行走着,点灌,样子像邀请贵宾一样专注、庄重。这是两个人的大地,他旁若无人,我愤愤不平。我举起锄头,落地像鞭子一样抽出去,肩关节生疼,我并不在乎,我在发泄中寻找着离开这一片土地后流浪的依靠。土地是一个泥淖,会让每一个陷进去的人都变成依赖它的蚯蚓,三猴儿是一条软虫,只需要做事,不需要故事,德爷一生都是故事,他苍白如水,各得其乐。
我不做软虫,要像一粒豌豆射手吐出的牙齿,射出去,就不回来。
我只有一个从泥土里抽出脚来,远走天涯老死他乡的想法。
我不是惧怕劳动,我害怕看到那种简单重复的劳动在我父亲身上演一遍,又在我身上演一遍,每天像狗一样在门口狂吠,却从没有单独跑到村口大马路上大摇大摆的勇气。
我害怕回头,回头看见那片宽广无垠的庄稼地,像一块尸布。
我发誓,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终于,在父亲说我“烂了几回头”后,人模人样了,但我老了,流浪的脚步已经把青春踩的稀烂,心里装满沧桑,便像父亲一样,离不开那些熟悉、温暖的往事了。我想德爷,想一起守西瓜的伙伴,甚至想和我一起在大地上劳作的三猴儿。我想什么,就失去什么。我想德爷,德爷想家和万事兴,想不到,气不过,抓了一把耗子药吃,六十出头了,黄土埋到眼睛了,都没能让自己落得个好死。我想伙伴,伙伴像南飞的候鸟,多年没消息了。我想三猴儿,母亲说近几年都没看到三猴儿在街上卖白菜了。我想一辈子默默如老黄牛的父亲,他连呼吸机都没来得及摘下来,就奔上了奈何桥…… 时间像一个挥刀的刽子手,以前很远,现在已经迫近了,能看到它穿的黑衣了。人在时间面前,不如蚯蚓。蚯蚓可以再生,人死了就不会重来。人间所谓的丰功伟业,时间一挥手,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我想起了荒草里并列的西瓜一样圆溜的坟头。高高的坟头草在人间耳语,他们一切已经成空。城市的公墓,死人埋一堆,都受困在小小的穴窟里,连传达信息的野草都没有一支。生命的终点,没有意义。而人间的过程,却有不同的体验。一晃眼,我挖土种萝卜的大地,在我们离开之后,又回归了自然。从王家冲到平田,七八里水路,那些荒土坪子,数百亩连片的庄稼地,连同屋前屋后的空地,都还了回去,种上了树,像以前一样,连接到了山上漂浮云雾的林场。当年人们双手毁掉的森林,三十年后双手奉还了回来。
庄稼地上重生的森林,像乌黑的天空一样深幽。
像我在文章里写过一样,“茶叔见我无所事事,告诉我,枞树林子里有野菌子。
只要说是野的,我觉得就很珍贵。不去捡一把回来,就浪费了自然资源,甚至算暴殄天物。
从村子里走出来,回头一看,我才觉得天青地静。
东干脚现在可谓鸟枪换炮,当年的黑瓦垛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小洋楼,雨后春笋一样,东一个西一个,在午后的阳光里,肃穆肃静,不但没有人间烟火的温暖,反而有了鸡犬不鸣的寂寥。我们在他乡拼搏的时候,东干脚发生了变化,我们错过了参与,还活在当年的情境中,不敢相信这变化后的村子如此现代如此陌生,但又不得不接受这就是日思夜想暖心的家乡。心里的失落,无法名状。带着小小的惆怅,一路上低着头。田埂路边,茅草一丛一丛,狗尾巴一片一片。田里的二禾生机盎然,可扫视一眼,看不到边的田野里,看不见一个荷锄而立或行的种田人。
上了坡,左边是一堆坟墓,坟头对着千亩良田,沉默如石头。右边是两棵被藤蔓缠绕的油茶树。油茶树脚边,羽毛草一根一根,像大地的一只一只耳朵,晃都不晃动一下,像在凝神倾听。往里走几步,又是一堆坟墓。我记得这是我家先祖之一的坟墓,清明节来这里挂扫过。再往里,是一排一排的枞树,左右行距都很整齐,一眼望不到底。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黄的枞毛,一片寂静。我仔细地察看着,不知道哪里会冒出粑粑菌、天鹅菌。”
林子里除了地上干燥的黄枞毛,泛红的杉树刺外,不长一草。偶尔见到一些凸起的小土堆,这是塌陷的坟墓,我们当年搭瓜棚的地方,坟头快缩进土里了,已被后人忘得一干二净。坟上泥土干净光滑,青苔都不长一撮。光宗耀祖曾经多么励志,现在看来不如清明节的一块草坯!寂静里,听见自己嚓嚓的脚步声,有点不习惯,好像后面有人跟着。受不了这逼迫,慌忙走出林子,到分界的土埂上,在蓝天之下和阳光里,吸取天地能量。土埂上的茅草高过我的肩膀,顶上的风旋下来,吹出一个耳朵的形状,窸窸窣窣地向我扑来。两边的树林,形成了两堵围墙,深不见底,密不透风,把林子和外界隔离了。面前除了笔笔直直的树干,就是贴着地面的坟头。风过林梢,呜呜呜,像与鬼嬉戏一样,飘过头顶,飞到另一边的树林,呜呜声仍在耳畔忽远忽近。我想起了德爷,如果他在路的一头看见我,肯定会把我当作孤魂野鬼。到了一块巴掌大的空地,举目四望,四周都是树林,隔绝了人间烟火气。我像被囚在了森林牢房里,四处都是熟悉的,四处又布满诡谲。空地边上荒草里,我数了数,原来三堆高耸的坟,现在成了四堆高耸的坟墓。左边那一堆新的,是谁家的亲人?原来的三堆坟欢迎它加入吗?我开导自己,鬼不在世上,在人心里,但始终不愿与坟头上的新土对视。人的结局都是悲剧,像个旋涡,我们活着唯一的努力,就是挣脱这个旋涡的牵扯。为了离远一点,很多时候都忽略了人和真理的距离。受了四周树林的挤压,我更显势单力薄,茅草再要高过我,我就要窒息了。前边有一个小小的土丘,集合了这一片庄稼地里的石子、杂草、荆棘等无用之物,上面黄荆子枝头还挂着紫色老穂,被新芽簇拥着,被风儿轻轻摇动。绕过前边树林,面前赫然一堆新土,像一只大碗扣在地上,令人猝不及防,面上草皮贴得整整齐齐,上面的车前子正在发芽重生,整个黄土堆散发出无奈我何的气息。我惊了一跳,这又是谁的坟墓?怎么挑在路边?为什么垒这么大?旧的坟墓或许已经尸骨无存,而这新坟呢?还好我不知道坟主是谁,没有交织,没有感情,没有冤仇,没有故事,它不会平白无故从坟里站出来。不过心里仍是紧了一下,太突然了。这重生的森林,是大地的铠甲,防范的对象是人。不回头,一个箭步冲上小土丘,四周都是黑压压的枞树和杉树,像天空里的乌云,我是被乌云裹挟的一只鸟。我寻找村庄,寻找瓜棚,寻找河流,寻找炊烟,寻找水田,寻找人的声音,寻找往事的落脚点。拂面而来的风,带着浓浓的枞树浆味道。
说这是父辈留下的森林,不如说这是父辈的一种忏悔方式。
原来的树林倒在他们的刀锯下,现在的树林,却茂盛葳蕤在曾经的地方。
与其说这是一种补偿,不如说是父辈的醒悟。父辈在最后发现,其实原来的模样也不错,很民间。他们又焕发力量,重来一遍,风景可以恢复,人已回不到过去了。
所有的村庄都在树林后面隐匿了起来,唯有高高的阳明山在天空下,用一条曲线画出波澜壮阔的天际线,让这穷乡僻壤隐匿山地一隅独自发育,让这苦寒之地有了一份清淡人烟。我站在空地高处,一边分辨着那些树林的归属,一边寻找父辈的足迹——他们落在各处的坟墓,他们把时间在这里打了一个结,终究回到了大地,用树梢倾听人间的声音了。想到这里,我找到我家的庄稼地,我像一只蚂蚁的地方,已经树木葱郁,成了铠甲的一部分。我懊悔的是,我已经不再是当初脑子里塞满奇思怪想的莽撞少年。我是怕鬼的,尤其一个人在这无边寂静里,我怕看到消失了的熟悉面孔。他们会说什么,我不管,我对他们说不出什么,这更让人心惊胆跳。于是在石堆上扯下一根拇指粗的黄荆子,掰去细枝,一路甩着,呼呼地,给自己壮胆。年少的时候,一个人走路就是这样干的,如同半夜走路吹口哨。
回到家,母亲问我收获,我跟母亲抱怨说,树林里一地干枞毛,鸟屎都没落一泡。转弯到河那里,路边还有一堆高大的黄土新坟,像一座屋一样,吓我一跳。
母亲顿了顿说:那是三猴儿的,怕什么怕,他做鬼都打不死人。
我惊讶,感叹:三猴儿,粘在庄稼地里一辈子的三猴儿,这一回终于缩进土里了。坟做的忒大了,三个三猴儿都住得下。
母亲笑着说:屋大,一个人住着松透。
三猴的小身板在我的脑海里飘出来,他在世的时候,一年四季都穿一身青布假西装。衣服大,手都在袖子里,接烟的时候,唱戏一样,抖好几次衣袖,才见伸出两根黑手指来。
他就这样着急回老家了?
过了很久,我已经离开了家乡,母亲来电话,问我,那天在树林里,你是不是一路把棍子甩得呼呼响?我说是。母亲笑着说,三猴儿老婆没说空话。她那天在林边的竹丛里扯竹笋,猛听到林子里呼呼响,吓得都趴在地上了。后面跑出来,看到你在田埂上还在耍棍子,她才缓过神来。我说没看到她人呀。母亲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是三寸钉,现在年纪大了,老得缩成一团了。我没告诉母亲我为什么一路甩着棍子。我下意识摇摇头,一辈子粘在庄稼上的三猴儿,这次把自己埋在了庄稼地里,一片新的森林现在都归他管了,这下他彻底心安了。他喜欢种地,喜欢这片给他温饱的土地。在那边,他还会忙碌种地么?为此,他还像一条蚯蚓,自得其乐,在土里猥琐下一辈子?没有答案,一切都是想象。离开了那片土地,我没做软虫,做了一只鸟,在茫茫中独行,来来去去,依然在茫茫中独行在峥嵘岁月中,这是使命,也是宿命。
我有些不甘,也是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