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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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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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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学校的芙蓉

我已经四十几年没见过芙蓉树和芙蓉花了。

第一次见到芙蓉,还是寄在开荒小学里上初中的时候。开荒小学是柏家坪最出名的小学。不是学校出名,而是“开荒”两个字出名。人们常常以为这个学校历经艰难,其实,跟宁远北路其他的乡村学校一样,都是抄了庙宇的家,改造出来的。开荒小学也不例外,只是后人忘了庙名。科学文化占领封建迷信的地盘,也是开荒。学校在镇子边边上,每天都能听到镇上舂陵电影院的喇叭响。

舂陵中学在草创初期,一百来个学生,没有独立校舍,借了开荒小学东厢临塘的三间教室,两间上课,一间給两个班的男生合住。六十多个小男生挤在一起,呛鼻子的咸菜味、酱辣椒味,脚臭味,被子的汗味,日夜相伴。夜里更是像架了几台小风箱,呜呜呜地,在不同地方响起,经久不息。生活委员、寝室长经常摸黑起身去“摇人”,让宿舍得片刻安静。我的床铺靠南边窗子,每夜都能看到窗外的水塘面上折射的一片亮色,和岸上一行朦胧如墙的垂柳。水塘像一张脸,看不出快乐,也看不出忧伤,但能看得出阴沉,像一只诡异的眼。田野通常是安安静静,没有蛙鸣,整整齐齐,黑乎乎一片。偶有捕鱼人蹑手蹑脚到塘边下网,人不出声,人影模糊,却藏不住脚步声。他以为绝无人知,哪知隔墙的眼正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手轻轻抬起往前送出,缓缓下网,不在水面惊动起一丝涟漪。放好网,扯一扯网绳,感觉安全牢靠,点上烟,烟头一明,他就开始了“孔孔孔”,咳嗽声音像村里碾米房那台衡阳牌老拖拉机的单缸马达。接着,寝室里便有同学起身小解,坐在床上,吊着的双脚在地上蹭一圈,脚板扫过泥地的磨擦声音丝丝入耳,踢上鞋子,踢踢踏踏,碰到床柱子,啪地一声,哎哟一声,听出来是我班的曹先辉。看来,夜里睡不着,睁眼看风景的,不止我一个。厨房里的用水,是男同学轮值挑的。轮到挑水的同学不做早操,径直到厨房挑桶,一个早上的时间都给厨房挑水,水缸挑满为止。以前的寺庙,小和尚的生活大概也是如此吧。轮到我挑水,我是一直记着的。越惦记,越睡不着,生怕睡过去,起不来,耽搁了大师傅煮早饭。不过,那时候精力好,顿顿辣椒酱下饭,也不耽误我们精神抖擞,开心活泼。

开荒小学是柏家坪最古老的学校之一,还有一个古老的学校,就是我们村里的龙溪学校。都是寺庙改的。我们那个地方,宁远县城里有一座千年学宫,供孔夫子。供着各种菩萨的寺庙,每个村庄都有,而且不只一处。听大人说,礼仕湾一个院子里就有四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庙,供着大大小小的菩萨。菩萨是什么样子,我从没见过。我们出生前,那些大的庙已经改过自新,成了各村民办小学的校舍,戴上了“儒”的帽子。小的毁弃,一毛不留。我三叔是村里的民办老师,他在学校守夜,说半夜庙里是有动静的,在青砖礼堂能听到楼上踏踏踏的脚步声。开荒小学的规模和龙溪学校差不多,两边厢教室,两边厢房过道连接处有高高的圆拱门,有深深的长廊。两排教室中间,是风雨斑驳的大门院墙——大门应该是朱红的,风雨剥蚀露出了木头,高高的石门槛对天横陈。现在从里面钉死了,佛堂做了女生宿舍,经堂做了教室。老墙后面一块开阔的空地,晚上上厕所,得穿过这块空地,从对面小学教室边的“弄谷”(小巷子)穿过,出门,爬上一个土坡,厕所像口棺材一样横在坡上的荒野里。里面没有灯,跨过高门槛,落下脚,像进入了地下室。一个人,心虚,经常是出了门,不上坡,直接朝路边的水田里呲了。

寝室门口,檐沟之外的瓦砾里,有两棵比人高的树,空地对面相应的位置,有两棵同样的树。叶子有尖角,大如巴掌。每天早上,起床铃一响,寝室长、生活委员、体育委员带头爬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喊“起床了起床了”。执勤的老师握了敲铃的扳手,站在寝室门口提醒大家相互提醒,起床了。数学老师李之爱的声音最尖,另一位数学老师郑国安的声音最细,语文老师张土茂的声音最沙…… 寝室就像个鸟窝,又像菜市场,还像五金厂,吱吱喳喳,噼里啪啦,乒乒乓乓,响个不停,直到最后一个学生放下铁皮桶离开。大家不去教室,往外跑,去操场排队做早操。没有音箱,靠李之爱老师嘴巴喊口令(数学老师李之爱还兼任体育老师)。做完早操,又排队回到寝室,开始搞个人卫生,一行人欠着身子弯着腰立在屋檐下,一边刷牙,一边把漱口水呲进檐沟,杯里剩下的水,有的洗牙刷,哐当哐当,有的干脆往前面一泼,泼到对面的树上。两棵树,每天早上不仅洗脸,还要洗几次冷水澡,一身水淋淋的,叶子上滴答滴答往下掉水珠儿。校长家养的两只番鸭从笼里出来,摇摆着黑身子,扭动着头,在树冠外打着“哈哈”,相互推让,亦或是互相鼓励,头像蛇一样伸缩,不知道是谦让,还是试探。在它们看来,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下雨的世界。

那时候大家刚进中学,放飞了梦想,根本不觉得学校简陋,完全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天天吃咸菜,周周吃咸菜,月月吃咸菜,都没有觉得不适和寒碜。大家一样,不是用口杯,就是用麦乳精瓶子,极少用坛子,从家里带来的下饭菜大同小异,腌茄子辣椒豆角,每周都在这几样里循环。老师禁止大家攀比。新的校舍还没建成,革命尚未成功,大家同舟共济,争取两年内建设出高质量的实验班,到新校舍落成典礼那一天,这些老师就是学校的“功勋”,是教育的拓荒者。老师成功,学校成功,学生跟着成功。我是第一次离开家住学校,对大部分同学来说,开荒小学是一个新的地方。以前我们都在村里出没追逐,现在摇身一变,中学生了。年纪长了,身体变了,思想也变了。电影院喇叭充满诱惑,我们每个学期的电影费翻了两倍。两周,或者三周,只要有新电影,校长就让财务订票,带领大家包场,痛痛快快看电影,感受电影镜头带来的诱惑和刺激。镇子里不仅有电影院,还有新华书店。柏家坪的新华书店是宁远北路唯一一家综合书店,连环画一个柜,教辅一个柜,社科一个柜,文学一个柜,农业一个柜,企业管理一个柜…… 新华书店侧边就是邮局,邮局的黑板上每天都有新到的期刊名字和价格,故事会,一毛五,青年博览,五毛…… 电影虚幻,我不爱看电影,爱看书。每周都把父亲给的一点零花钱换成了故事书,《十里洋场》、《三千里江山》、《铁流》…… 奇妙的文字世界连接远方,摇动心旌,让人充满向往。并不是我有多喜欢这些书,一个是柜台里只有这些书,再一个是它们的定价,有时候刚好是一元,或在一元之内,我能消费得起。我看书来者不拒,像不挑食的猪。

十月底,寝室门口,走廊外面的两棵树结出了花苞,相对桃花、李花、梨花这些东干脚常见的花,这树的花苞大得像婴儿拳头。然而这树,茎秆嫩绿,弱不禁风,怎么会孕育出这么大一颗花蕾?莫名其妙,也没记在心上。早上,太阳出,上完早读课,到寝室里磨蹭,坐在床上,突然看到门外的花苞张开了,水红色,花瓣跟小手差不多大,一大团一大团,相互交叠,像一张张嘴,打开来,又像一张苹果脸。满树都是花团簇拥,寝室窗户上的玻璃都被它映红了。这么大的叶子,这么大的花,我恍然大悟,原来花叶是一生出来就匹配好的。

校长老婆捧着一个筲箕,到了树下,欠着腰,把大朵大朵带着水珠的花摘到筲箕里。花有妙用?大家不敢贸然凑过去打扰。校长老婆微张着嘴,不是在微笑,我发现她是用这个表情掩饰她手短的尴尬。

吃完早餐路过,问看花的老师:这是什么花。

芙蓉花。

那时候,我第一次才知道这嫩秧秧的树是芙蓉树,刚开始我差一点认作是蓖麻。 “芙蓉国里尽朝晖”读了很多遍,滚瓜烂熟了,第一次知道这树是芙蓉树,茶碗大的花是芙蓉花。朝夕相伴,竟然不知道,我为自己的短见暗自脸红。

下午下课,吃了饭和腌辣椒,不去打排球,一个人靠着寝室门,看着檐外的芙蓉,想芙蓉国的壮观大气。校长老婆早上只摘了芙蓉树底部的花朵,将来去熬汤喝。顶部的芙蓉花,向着太阳,映着夕光,明媚光亮,好像要扑出去的样子,灼灼逼人。校长家的二姑娘洗了头,搬了藤椅出来,放在两棵树之间的空地上,架着二郎腿坐在上面,湿漉漉的头发对着夕光披散着,乌黑如漆,一袭白衣如莲。两只番鸭在女主人脚下,头颈像蛇头一样相交,嘻嘻嘻地,卿卿我我秀恩爱。让我想起我家的那一大群鸭子,以及无边的田野。

想起家,眼睛就有点发酸,像隐私一样,不能让人看到。离开寝室门,走过长长的过道,走到拱门边,站在石板上,面对旷野,夕阳如尘,河山如梦。一道拱门样的桔黄色夕光照进拱门,落在地上,上面黑瓦,下面苍黄,走廊突然变得苍凉幽远。走出拱门,夕光落在脸上,眼黑,回头,看到芙蓉树红花绿叶里,坐了一个白衣仙子一样,四周宁静,夕光如羽,装饰着空地和围墙,一树花如一朵祥云,每一朵都在低头亲近她,倾听她的声音。

我的心荡了一下,一个潜伏在意识里的梦醒了。

梦醒了,我心里不仅有惊慌,还有一丝惊喜。

离开开荒小学四十年了。我走遍南北,四十年里,再也没心安理得地过那么简陋的生活,再也没见过一棵芙蓉花在夕阳里一片光华,再也没见过那么安详的美人拥着青春,伴着夕阳西下。

开荒小学,不仅收藏了我青春的小秘密,还成了我一生执着的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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