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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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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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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暮色里

大地的安静是落日带来的。

太阳偏西,山就有了影子,太阳越向西,山的影子越长。山的影子落在山坡,又缓缓落进山脚的庄稼地、田野、村庄。看不见阳光,大家都会抬头看一眼太阳的方位,确定一下时间早黯,没有一个人在意山的影子落在庄稼地上是什么样子,扭曲了?尖利了?模糊了?暗淡了?没人在乎。当山的影子落在水沟前边的青色季田野里,灼热、明亮的阳光变成了温情的桔黄,抬起头,伸伸腰,抬头再看一眼西边的落日。落日敛去光和热,夕气起来,阳明山里的空气不再燥热。头上遮光的草帽摘了,身上的汗收了,背上虽有板结的感觉,但夜来了,大地逐渐清凉。西边的落日已经坠入了云层,被一团棉絮裹住了,太阳还是太阳,在云里都是红彤彤的一枚,一如既往的厉害。光透过云朵之间的缝隙,形成了无数光柱,照在云朵上,云朵立马多了一抹鲜红的亮色;照在蓝天上,蓝天便把阳光柱子分毫不差的呈现出来,如刑天之剑,非常壮美。落日越下沉,光辉越盛,一霎之后,在云絮下面漏出半张脸,经过大气层的散射和折射,四周一片火红,把下面的山顶烧着了,像在锦缎上烫出了一个口子。老人出门来到巷子口,老得立不住,打个趔趄退了几步,才立好身子,手搭凉棚,脸上皱纹上铺了一层霞光,犹如扑了一把金粉。老人看了看大岭落日,又张望四野,她要找到耕田作地的孩子,确定一下忙到什么程度,事情做到了什么进度,从而推算一下,他们什么时候收工回来。她要准备晚餐,一如平常的米饭,但搭配什么菜,却是讲究的。

太阳下山,在山的背后射出一道明亮的光墙,像在寂静的蓝色里打开了天门,散发出五彩霞光。仔细看,一枚半圆的月亮挂在后山的半空中,淡淡的,凝固了一样,在夕阳余辉里挂着。我们的牛已经下了山,势不可挡。放过牛的人才明白真正的“牛”,一队牛在头牛的带领下,撒开腿,在山道上不管不顾的往下冲,好像牛尾巴着了火。头牛跑到山脚的平地上,立定四足,仰起头,嘴张开,吊着沫子,扭头看向山道,眼神囧囧,不知是在迎接后下山的牛,还是在嘲笑后下山的牛。不用等聚齐,有三条牛聚到身边,它们便结伴下河,在青石板的洗衣埠头上小心翼翼的彼此挤兑。最边上的黑牛鼻子还没碰到水,就落了水,立在水里,埋头大快朵颐。在山上渴了一个下午的牛,牛嘴贴着水面,呼呼地,一气下来,我们在河堤上都抽了好几口烟,牛才抬起硕大的头,微张嘴,吊起一串水珠,看同伴,看对面的原野,一副此生无憾的样子。牛不会看风景,河水映着灰白的天空,深不可测的样子。牛也该知道黄昏日暮吧?我想,它是在看同伴,看有没有掉队的同伴。人和牛一样,会思会想,还讲感情。

牛回栏,关好牛门,转身发现,暮色薄明里,村子安静了许多,大地安静了许多。村子里鸡鸭回笼,孤独的狗不再四处晃荡寻找同伴,不在撕咬吠叫,老实地在门前石板上趴着,头搁在前爪之间,在黄昏里安静本分起来;人也不在巷子里出进,收晾晒的衣服裤子,而是在灶头烧火埋头做饭了;怕黑的孩子跑到了地里,守着父母,等着一起回家。风轻了,河边的芦苇茅草不再喧哗,只是窸窸窣窣低语;岭上的树林模糊成了一团,飞鸟不惊;田头水边,黑影笼罩,偶有一两声土狗子在泥里吱吱叫打前锋之外,青蛙蛇虫还在蛰伏,等待月光照亮四周的安静。村子里的屋垛上,炊烟益黑,脱离瓦檐,飞快隐入夜色。在地头还没完成当天计划的人,赶忙收拾荒草蒺藜。最经熬的明明夫妻俩,还是不急不慌,薅草,松土,浇水,有条不紊,抢最后天光。他俩三个孩子,最大的九岁,带了年纪更小的弟弟,要不坐在石门槛上,要不坐在石门槛地上的石板上,家里也不点灯,更令人惊愕的,他们三个在一起也不说话,或沉默等待,或打眼皮,或张着嘴流着哈喇子半醒半睡。路过的人见了,大叫一声“哑木头”,他们才惊醒,大的孩子听路人的建议,回家在堂屋里点上油灯。明明夫妻俩经营着一家五口的土地,也经营着一家五口的生活,前无杀手,后无救兵,只得硬着头皮,吊着一颗凡心,每天争取多付出一点,每天都在地里忙来忙去,期待丰收。他们挑着桶回家,哐当哐当路过我家门前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吃好夜饭,在门前纳凉,等待月光落在头上了。

秋天的暮色苍凉许多,二季稻收了之后,田里的禾茬一兜一兜的,左右对齐,像无数爪印摆开,工工整整,不计其数。看过去,让人不得不惊叹农民的伟大,上千亩水田,靠人力耕种,又靠人力收割,干干净净,无一粒遗漏……落在田里的夕光薄薄的,如一张柔软的黄纸。西山失去了夏天雨露的滋润,那些枞树内藏于外,看起来被秋风干枯的手搜刮走了大半精气神,漠漠然,木木然,萧索一片,披上夕光,静穆如凝。落日长圆,领着季节,移到了另一个世界。山脊上一片高大的林木,在亮光里愈发浓黑。天上的云朵受了夕阳的照射,比夏天看起来更为明黄,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还借着落日的光,努力把附近的天空都抹成了一片深黄,落寞、纯粹、凄美得让人怀疑。路上的泥沙干燥发白,平铺在上面的夕光羽毛一般薄脆轻柔。踩着夕光,步子都轻快许多,浪费的是,人到了地里,一垄白菜还没浇透,太阳下山了,霞光满天,风冷了,暮光落在眼里,有了些许清凉。四周的山林田园披上一层遮眼的夜衣,模糊了,有了自己的形状。放下裤脚,多了一份小心,赤脚踩在泥壳上已经有些隐隐生疼。天凉好个秋。看看四周的菜地,微明光线里,好几户人家还和我一样,担着水桶,赶着到菜地灌水。大家一言不发,追赶着天光,希望在黑眼之前把菜地浇了,了却今天的任务。

整个冬天乡村都是忙乱的。在地里浇菜,在家里摘菜,上街卖菜,日日不得闲,但心里是愉快的。所有的辛勤劳动,在过年的时候都会有回报。籼米一斤多少钱,糯米一斤多少钱,花生一斤多少钱,豆子一斤多少钱,白菜一斤多少钱,芹菜一斤多少钱,萝卜一斤多少钱,蒜子一斤多少钱,葱苗一斤多少钱……农民的东西虽然便宜,但只要脱了手,就是白花花的现金。春节从腊月二十一开始,要卖菜,家里要杀年猪,要备鸡鸭鱼,——自己家缺的,找熟人预定一份。每一条上街的路,早晚都不缺人。那个年头人人都赤手空拳,人人都有希望,不甘落后,只要有计划,到年前总有不错的一笔收入,不仅能用作过年花费,还能应付开春后的农药化肥。大家一心搞钱的时候,对身边的变化,倒不注意了。冬日里的落日和暮晚,像个体力衰弱的老人,不添乱,主动闪一边了。即便如此,暮晚也是一天最为温馨的时光,屋前,摘菜的摘菜,浇水的浇水,赶鸡的赶鸡;屋里,烧火的做饭,米饭和菜香弥漫;家里喂猪的围了围裙,偏着脸在大缸里打潲,一脸自得;天井里切猪草的在暮光里摸索着白菜萝卜递进铰刀……饿着的母鸡从笼子不声不响的走出来,到铰刀之下一口一口小心啄食白菜叶子时,才发现忙得忘了抓把稻谷喂鸡。天麻眼了,撒一把谷子在地上,鸡也找不到了。只能由得它发挥。鸡也明白这是家里,并不挥动爪子抓抠划刨,也不咕咕叫,挑了白菜叶子,一口一口安静地啄食。家里其他人见了,一个问一个,哦,全忘了抓一把谷子喂鸡。收拾好,端出碗来吃饭,居然还能看清门口路人的脸孔。

春天的朝阳胜过落日。

春天的清晨比暮晚更为美丽。尤其是草木醒了之后,在黄土里探出黄芽儿,阳光普照,芽儿通透,柔嫩可人,春天像一块松软的蛋糕。枝上新出的枝叶,吹弹可破的人脸儿一般,让人心生爱护,或满心欢喜这生生不息。盛开的桃花就是一袭霓裳,春姑娘专用的;满树的梨花、李花把人拽回一个单纯时代,想那冰肌玉骨琼花如雪。微风暖人,却春无三日晴。阳光乍现,乌云聚顶,冷风一吹,满地生凉。坎门外,春雨如油,滴滴沥沥,淅淅沥沥,吹不断,剪还乱,还带了倒春寒,在野外凝霜,在屋子里逞凶。小孩子缩着颈子,看着春雨里暗淡的一树花朵吸溜起来,骂“都春天了,鬼天气还这么冷人”!大人守在家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倚门而站,或者靠着墙干坐,等夜幕降临了,好上床睡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不甘静默的,是那一河摇晃推搡的春水,像昏暗中的摇篮曲。春天的白天很热烈,夜晚却轻柔温良,适合睡眠。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西山犹如披了上了绿袍,青幽幽一片,在韶光之下,亮晶晶如玉;在微薄的夕光里,森林映了橘黄的光,辉彩一般分明,与天上的彩云呼应,让人感叹大自然变化无常的神奇。薄暮里,风像少女一样多情,到处抓挠,鸟像散兵游勇,各自投林。乡村次第亮起灯火,是新进的电线,拉进了每家每户,光亮如雪,像在暮光里捅了无数个窟窿,暮光狼藉了。

一年四季总有那么些时日,某个黄昏日暮里,母亲切好的菜还放在砧板上,眨眼就黑天了,唠唠叨叨,亮起灯火,我兀自上二楼凭栏独处。不是喜欢清静,乡村已经很清静,没有牛羊,没有鸡鸭,没有人种庄稼,没有青年,先前干活的农户都变成了老人,变成了老人继续干年轻人的活,先前的老人已经躺板板上山守林。村里空虚,院里静悄悄的,狗都嫌弃,河边柳树如凝固的舞姿,也不叫了。西山依旧,大地却变化了,两条高速公路像两把刀一样劈过阳明山,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这片土地并无关联。道路两边的新的楼房,气派精致,鳞次栉比,灯火闪亮。乡村富丽堂皇,年轻人一去不回,诗和远方在稻田的尽头迷离……我在想这些的时候,暮色正拽着我,快速融入被各种灯光戳得千疮百孔的乡村夜晚。

灯光闪亮的乡村,房子像一颗一颗骷髅头排列,死气沉沉,里面却装着一个时代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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