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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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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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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岗

相对于马务、棠涌、小坪,黄沙岗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几块豆腐切盘一样,摆在黄石西路边上。跟石牌、冼村、杨箕这些外来工集中的村比起来,不名一文。但城中村有的,它一样不缺,人流,流动摊贩,乱窜的摩托车,腐败的臭味,让黄沙岗一年四季不得安宁。

黄沙岗村里只有一条马路,号称黄沙岗大街,两端各有一个工业园,一个黄沙岗工业区,一个还是黄沙岗工业区,规模都不大,厂房屈指可数,还老旧,水泥灰墙,棚顶锈门,都是仓促飘摇的样子。东边的已经裁撤,工厂搬走,改做创意园区,粉刷一新,由于空间逼仄,显得到处都停满了车。广州市内很多工业园区改成的创意园区,但基本都是泛文创——服装啦、餐饮啦、健身馆啦,尤以餐饮为盛,让人哭笑不得。西边的工业区空空荡荡,有服装厂的招牌,楼房过道里房门紧闭,一幅凋零样子。要不要挽救,不是黄沙岗人能说了算了的。产业链、市场环境和看不见的手来决定的。

从文创园边上巷子进去,巷子一辆小车宽,偶有小车通过,把人挤得挂在墙壁上。巷子两边是店铺,一间接一间,五花八门,门脸三个月,或者半年一换,极少见到一两年还屹立不倒的招牌。里面是黄沙岗唯一的主街——黄沙岗大街,路稍宽,两边都是店铺,或一间,或两间成一间,理发、美容、食杂、电信、维修店,五金店,餐饮、商超,应有尽有。白天,路上少人,或没人,老板娘坐在柜台里安安静静刷手机。从阳光美居的大门往西,可以数,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十几条巷子齐刷刷摆在一边,宽窄一致的巷口如暗堡之门,里面深幽,走进去,有坡,有洼,大白天极难遇到人,偶有小猫在期间跳跃,乡村气息若有若无。抬头,两边房子的防盗窗如监狱森严,上面挂着五花八门的内衣衬衣。早上人如蚁出,晚上人影如鬼魅。

我上班,除了走汇侨南路之外,也走黄沙岗。

那时候,公司在黄石立交边,走黄沙岗,穿过阳光美居,算是抄近道。

后来,阳光美居的门装了电子门禁,不让路人随意绕道阳光美居,便往西穿过黄沙岗大街,绕道马务天桥,从黄石西路往东,过家具市场,到黄石立交,过马路到对面上班。机场路有很多堵车的地方,黄石立交算一个堵点,过马路全靠眼机灵和腿快。从汇侨新城到黄石路、机场路上班,开车经常不如脚快。现在人行道上机车乱窜,行人一路躲躲闪闪,混乱不堪,不想出门的人更多了。

黄沙岗对于汇侨新城的住户,不是一个陌生地方。

汇侨新城北区楼下,靠黄沙岗的一面的民居,一楼都是店面,清一色餐饮。马路对面,黄沙岗工业区改的文创园,往前几步是黄沙岗菜市场,——规模不大,青菜一斤比萧岗菜市场贵五毛钱,但离家近,又新鲜,顾客不多,消费却还行。其实,人越少的地方,生意越难做,东西越贵。附近一溜门店都是餐饮店,粤菜、潮汕汤粉、潮汕牛肉火锅、茂名狗肉、湖南菜、湛江菜,十元快餐店,川菜快餐,鸡煲、羊煲,烤串、烤生蚝、烤鱼,新疆烧烤,喝大乌苏。中国有八大菜系,在这里能找到十几种菜系,食在广州,名不虚传。店多,人多,种类多,价格就不贵,他们要竞争,附近的小区住户都来凑热闹,捡实惠。每到入夜,黄沙岗灯火通明,有如大集。当时和雪光、老伍他们交往,夜夜都在黄沙岗马路边的烧烤摊坐小板凳,打着赤膊吃烧烤,喝啤酒,咋咋呼呼,很过瘾。而早上,上班路过,夜里一脸花彩的餐饮店都放下了卷闸门,门前干干净净,没有留一点烟火痕迹,空旷、荒凉、寂静。下了坡——菜市场边上有个坡,坡上有个药店——已经黄了,玻璃上的贴纸上半部分落了下来,吊着,上面尽是灰尘,摇摇欲坠。转折处,有卖生滚粥的摊位,肠粉,糯米鸡都有,热气蒸腾。价格比门店便宜三分之一,如果不急,在黄色的桌子边的红塑料凳上坐下来,搞一份肠粉吃。肠粉洁白如凝脂,不下酱油——所谓的特制秘料,吃起来味同嚼蜡。特制秘料像魔术师手里的道具,让肠粉细滑爽口,所以,每一个肠粉摊的招牌不是肠粉,是特制秘料。如果着急,急匆匆赶时间就买只糯米鸡,剥了裹着的墨色荷叶,装进袋子,提留在手上,或者放进双肩包,继续赶路。当然,走下去,一路上还有很多早餐店。专门卖各种粥的水果店,早上买水果的客人少,改卖粥。现成的粥,泡沫箱包装,一箱一箱,银耳羹、八宝粥、小米粥、白粥,预制的,便宜,三元一杯,两元一杯,都是甜口。物美价廉,买一杯,插上一根粗管子,边走边吸溜,甜滋滋的。如果觉得狼狈,可以要一个袋子装好,提回办公室吸溜。往前面,是黄沙岗公园。公园屁大一点地方,外面有一抱大的榕树,绿荫如盖,里面有走廊,回廊、亭,水泥桌椅,运动健身器材。平时没人用,摆着看,也赏心悦目。公园隔一个路口,是门口墙上涂着大片黄色的黄沙岗幼儿园,色彩鲜艳,很有未来感。

本地黄沙岗的,外来工的孩子,都在这个幼儿园入学。

幼儿园对面是商店,水店、熟食店和早餐店。

城中村的商店都是小超市,从避孕套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门口放冰箱,收银台上放口香糖、避孕套,收银台对面一排一排货架,过道仅容一人通行,但无所不有。我不是常客,路过时偶尔看一眼就匆匆赶路,但在里面我淘出过两瓶存放了三年之久的老白干。

水店拉起了卷闸门,里面摆满水桶,空的,满的分开,中间过道狭窄。

一大早,没有送水的单子,壮实的送水工人光着膀子坐在门口的朝阳里,一手拈着烟,手腕撇在膝盖上,一手靠近鼻子举着手机,饶有兴趣地看着屏幕。脚上,只有一双人蓝色字拖,旁若无人。

经营卤菜店的是一对四川夫妻,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半关门,跟上班族一样兢兢业业。柜子里,猪脑壳肉,腊肉,猪皮,海蜇皮,海藻、红油……很多个盆,里面的塑料袋子装着的各种凉拌菜和熟食。早上,不卖熟食,卖包子,豆浆,油条,白粥,糯米鸡。

旁边药店、诊所、公寓,宽阔的墙上贴纸五彩斑斓,400单间,600一房一厅,新的盖旧的,层层叠叠,尘埃杂混蛛丝。转弯,饭店,商店,沙县小吃,小炒店,五金店,分列两边。屋里的老板盯着过道,百无聊赖。过道连着黄石西路,车来车往,日夜不停,和黑白时间一样。

如果没吃早餐,花五块钱,可以在转弯处的早餐店要一份瘦肉加鸡蛋的现做肠粉。坐在店子里,店子里或许只有你一个顾客,看着老板娘做,打浆,敲蛋,放生菜,摇着屁股,一气呵成。在广州,只要是做生意的,就是卖葱的,男的叫老板,女的叫老板娘。想过老板瘾的,就来广州创业。在广州,只要是路边餐饮,不论贵贱,桌上都有免费用的纸巾,桌下有垃圾筐。在广州的路边摊吃饭,一个人完全不用在意开销——撑死用不到三位数。路边摊的生意好,人来人去,在于消费者压根就没有负担,高高兴兴,不用算计,不用提心吊胆。——这是对打工的人说的。

外面路口,有三轮车揽活,连人带车一起。两辆,三辆,摆在路口空地,人坐在车上,乌黑的脸上板得紧紧的,小眼睛沉静,掩不住焦急和担忧。以前很便宜,从第一条巷子搬到第十二条巷子,连人带车十五元,还帮忙提东西上楼。后来慢慢涨价,二十,二十五,三十……现在要一百了!如果是从黄沙岗搬到外边,讲价得注意。如果是紫檀脸的安徽大哥,可能开价就很高,他们把力气看得很宝贵;如果是尖脸眼亮的河南大哥,会偷懒,但不会开高价。搬完东西,买一瓶水,或者加一瓶水钱,他都会欢天喜地,留下电话,下回再找他。

如果赶时间,就心无旁骛走路。如果时间充裕,按部就班,从从容容,到了街口,扫视一眼大街,一切如常,只是宗祠边的巷子口多了一个板车,卖青皮、黑皮、黄皮三种甘蔗,心里立马赞一句有头脑。然后到经常买早餐的早餐店,——和广佬一样,喜欢和熟人做生意。老板娘笑脸相迎,问:还是要两个糯米鸡吗?点头说是。上次宿醉,肚里空空的难受,过黄沙岗的时候,站在柜台前面连吞两只糯米鸡。老板娘记住了,每次来,都以为我只爱糯米鸡。于我,吃什么都是吃,懒得解释了。老板娘熟练的拿起夹子从蒸笼里夹出墨色荷叶包着的糯米鸡,剥开,把热乎乎的泛黄的糯米团装进薄膜袋,递过来,问:还要什么吗?

豆浆。

原味的吗?

原味。

老板娘帮忙挑一杯温热的原味豆浆,连同吸管一起放进薄膜袋,末了说一声谢谢,慢走,还早。一言一笑都是关怀,仿佛不是老板娘,是大姐。

当然,老板娘和路人都是外地的。具体哪里,不用问,反正都是温文尔雅的中国人。

昨天路过黄沙岗,在转折处,“糯米鸡”对面,看到了“黄沙岗拆迁咨询点”,卷闸门洞开,里面光线昏暗,无人,仅有一张长桌,椅子都没有。

三元里要拆迁,萧岗要拆迁,棠涌要拆迁,现在,轮到黄沙岗了。在老家,这样质量的房子,至少可以再住二三十年。但城市不仅仅解决住,还有更大的规划和用途,城市更新不是我一个外来工能想透彻的。只是,现在的租客,未必是黄沙岗以后的租客了。

黄沙岗大街上,不因拆迁而混乱,还是车来车往,小车,电单车,三轮车,在门槛外穿来穿去,碾着地上轻纱一样的阳光,把行人挤在一边,或停或走,或蹦蹦跳跳闪躲,继续走路。以后的辉煌,今天的平常,于外来人,丝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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