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一个记号,有时候不显山露水,太阳偏西,她就悄无声息出来了。太阳下山,她在西边的山顶上,洁白,平静,一点光华都没有,在淡蓝色的天空里,嵌进了天空一样平淡。有时候,月亮是明着来的,招摇过市一样夸张。那是月出东山。东山很碎,山峰又尖,东一座,西一座,前一座,后一座,犬牙交错,层层叠叠。月出东山的月,大如车轮,大如簸箕,大如金锣。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季节,东山的月,有不同尺寸、颜色和气质。东出的月亮明媚皎洁,华光如玉,浩宇明亮,星汉寥廓。月亮出来,无论在东边,还是在西边,都说明今晚有月亮。有月亮就有活动,有月亮就有睡不着的人。
月出东山,在山峰间的空隙里,上升速度十分缓慢,开始露出上半身,如大轮,面前的山峰如屏风上镌刻的水墨,精雕细刻,鬼斧神工,神秘庄严。半晌之后,月亮从山顶上升起来,光洁如玉盘,月光慢慢散发出来,大地空茫,森林幽暗,小河如练,稻田如水面,村头的柏树肃穆,柏树顶上发出光晕。目光沿着村头的石板路走向石桥,走向田野,走向四周。四周的村子在白芒里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能定方位的,只有四周的山。跃起的山披上了月华,在蓝色天空下沉静。天际线一层均匀的云霭,明白告诉山地里的居民:目光所及,都是你们的领地。
春天,大人坐在堂屋里,灯光把人影印在墙壁上,月光落在堂屋里,画出门的样子。
春天过去,大人走出来,坐在门对面的石墩上。
门槛外,便是新绿的稻田。
稻田左右,是干净的禾塘(晒谷坪)。
禾塘边上,靠近水洼,是一排柏树,顶天立地,集结在一起,守护着村子的朝朝暮暮。
水洼那头,隔河田,田之外,是小河。河堤上,一行柏树、枫杨树、杨柳树间杂而立,高矮有致,如雉堞。它们组成外围。在任何一个季节,在任何一个夜晚,它们都忠于职守,掩护村庄,护着河堤,看小河水涨水落,鎏金烁银。小河浅滩上,稻田里,水沟里,草丛里,田塍上,月光磅礴,月影依稀。土狗子,蟋蟀,蚯蚓,黄鳝,田鸡,青蛙,土蛙,老鼠、蛇,夜枭…… 数不清的生物,月圆叫,月缺叫,在近前叫,在远处叫,有风叫,无风叫,此起彼伏,毫无节奏,喧哗如市。什么叫及时行乐?什么叫肆无忌惮?什么叫活在当下?走进青色田野,月光如薄纱笼在禾叶之上,禾叶如铅笔画线条密密麻麻堆叠,虫声、动物的声音、小河的流声交织,无拘无束。虽然看不到希望,感受不到甜蜜,但能感觉到生活的踏实。脚踏实地,或许就能感觉到美好。
门前的石墩上,有家室的带着孩子坐在一排,单身汉坐在一排,妇女一排坐在凳子上,老人在一边靠着墙根,抽烟的时候兀自抽烟,别人聊天,听不下去就插话,一边鄙视,一边说教,末了骂人,骂完人就点亮烟锅,一边吧嗒吧嗒,一边说你走的路,还没我过的桥多,语气要有多不屑就有多不屑。在人前最抬不起头的就是单身汉,越老越不值钱,还要时时保持谦恭有礼,怕人家骂活该单身。小孩子讨厌这些无关紧要的又枯燥的争执,起身奔往禾塘。禾塘上,放牛的,上学的,在月光里围坐成一圈,玩丢手绢。手绢丢在你背后,转一圈来又拾起,你就得乖乖地听丢手绢的吩咐,学狗叫就学狗叫,学鸡叫就学鸡叫,然后接过手绢,绕着圈子丢手绢,丢下去被发现了,还得学狗叫,学鸡叫。
大人在门前的石墩上,一声大一声细,一阵快,一阵沉默,一阵激烈。
小孩子在石墩下面的禾塘上,一声鸡叫,一声狗叫,一阵哄笑。
狗在村东头叫一声,全村的狗都从巷子里冲出来,在巷子口冲着村前的柏树叫。
狗在村西头叫一声,全村的狗都从巷子里冲出来,在巷子口冲着村前的柏树叫。
没有进笼的母鸡在阴暗角落受了惊吓,扑腾到天井里,踩着月光,侧着头,看着月光,咯咯惊叫几声。四周没有反应,便立在月光里,不一会,就开始打眼皮。
到秋天的月夜,天空澄净,没有一丝杂质,找遍天空,只找得出三两颗星的时候,月光落下来,大地如昼般明明白白。大人抬头看一下月亮,月亮套了一个圈,就说月亮搬家,晒死草花。另一个接一嘴:月亮打伞,晒干水井。第三个马上接话,说挑了一天水,肩膀都像要卸了。第四个插嘴:再晴下去,田里没事,土里收成就难保了。大家便开始谈论双龙水库。没有双龙水库之前,很多水田都靠天吃饭,甚至只能种一季。有了双龙水库之后,几乎所有的田亩都能种两季了,生活因此大不相同。土在坡上,浇灌不便。但农民容易满足,以前没得双龙水库,青黄不接吃糠咽菜两个月。现在不饿肚子了,挑水灌几棵小菜就受不了,忘本啊,有本事莫种啊。
双龙水库放水,小河里就有水。
双龙水库关闸,小河里就缺水。
双龙水库在阳明山里,那些在门前争执的男人,当年多半进山修过双龙水库。阳明山在宁远北。在宁远,知名度仅次于九疑山。九疑山远,遥不可及。阳明山近,身在其中,可我还没有去过双龙水库。他们一说起双龙水库装了多少高音喇叭,调动了多少人马,用了多少土方,安装了多少道闸,水库里面的鱼多大一条,我就发誓要去双龙水库看看。可是一次一次,都走岔了路,让人哭笑不得。茶叔当面教了几次,从上龙盘上,从上龙盘上,还是不得要领,与双龙水库擦肩而过。
秋夜,月明如水。
禾塘上,孩子们反复做着相同的游戏,从春到秋,一点也不厌倦。
大人们,嫌屋门口的臭阴沟里蚊子多,搬到禾塘上,有的搬了凳子,有的取下搭在肩上的衬衣,朝着石灰地面挥舞几下,就一屁股坐了下去。从春到秋,他们的话题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争执,强迫,嘲笑,翻祖宗……手法和以前一样,无论如何,都想争个对错是非。
荷塘边的柏树,笔直挺立,静默无声,甚至没有注意落在地上的影子。
水田里,稻子拔节抽杆,叶子一层一层,密不透风,箭叶如剑指天,锋芒毕露。月光落在上面,光华一片,如同水面。整个原野,平展展的,在山脚下充斥蔓延。土狗子、蟋蟀、蛙鼓噪大半个晚上,倦了,不再像潮水覆盖,像小河里的流声,轻缓有致,一声大一声小,有了些许凄凉了。清凉的水汽,水田的泥腥味儿,身上轻微的汗味,躁热的微风,和无边的月光混在一起,沉闷,单调,又生生不息。脚下的石板桥像一节枯炭,岸边杨柳如烟,后面的村子,像一只破烂黑布鞋扔在在月光里。大人的说笑,孩子的大呼小叫,针线一般,缝补着大地上的寂寞。
月亮在头顶上,光华满浩宇。
月亮没有影子,或者,她的影子给了我。
我的影子落在禾叶上,禾叶上一片光华,带着晶亮的露水,海一样铺向茫茫远方。
我没有想过远方,我没有恨过生活,我只是对平淡和枯燥心有不甘。
月亮不管这些,自古以来,她从不管人间,她只是把光华铺满人间。人间怎么样,她看不见。或者她在乎的是,东边的月光,西边的月光,南边的月光,北边的月光,山上的月光,稻田的月光,虫子的月光,人类的月光,都要一样。她没有保留,她要给万物一样的感受。
宋朝的月亮,也是今夜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也是千年后的月亮。
千年后的地球,还是现在的地球?
千年后的村庄,还是现在的村庄?
看着小河,看着稻田,看着月光下在和夜色对抗的村庄,看着四周乌黑的山影,那些不习惯孤独的人,在各自立场发表各自意见,对和错,都只在今夜。明天,会有新的遭遇,会有新的讯息,会有回忆和感悟,不管是重复,还是发现,感觉是一致的,不会在生活里泛起多大涟漪,改变或推动乡村。农民种地,历朝历代,农民种地。
人的孤独,只有短短的一辈子。
农民的孤独,穿透了历史。
月亮的孤独,万古不变。
记下今夜的一片月光,或者裁取今夜一片天空,若干年后,再回头看,村头那一片明月,或许大有不同,毕竟,人间会沧海桑田。
2026.4.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