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出现是有讲究的。
它只在三月出现,而且只选择早上,太阳刚出山的时候来,到饭熟,便去无踪影。
它只选择站在第三棵翠柏顶尖上,一边叫,一边迎风摇摆。嘎嘎,喳喳。是呼气的时候叫,是吸气的时候叫,还是叫的时候屏住呼吸?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深究。它身边有一行树,打头的杨柳树,只有一棵,起风的时候,风中有飞絮若碎云。树下是小河湾流,四周都是水田,飞絮落进水里悄无声息,大家当作什么没发生。杨柳树状如牛轧横在河面上,树干枯黑,皮皲裂,容易藏虫,一直自生自灭。翠柏一行,十几棵,修了脚,树皮皴裂,树干水桶大、海碗大,挺拔青翠,一目了然。喜鹊没有挑最大的一棵翠柏,没有挑枝叶稀疏的杨柳树,没有挑井边那棵树干歪斜树冠两分地宽的枫杨树。它只挑了靠近桥边的第三棵翠柏。在这一行半月形的树里,第三棵翠柏树梢最高,直上半天,迎风摇曳,大地清明,天空敞亮。喜鹊喜欢居高临下,喜欢驾驭风,迎风摇摆,喜欢独自叫喳喳。
喜鹊苍头白腹,背上有一个半圆形的白色,再看看,翅尖也有一抹白,翅膀羽毛却乌青发亮,甚至有一抹闪光的翠色。尾巴长,收着像一把长把汤匙,张开,像一把鹅毛羽扇。它模样秀气,精灵古怪,但嗓音一点都不斯文,如破烂铜管的破音。它叫的时候,难抑兴奋,飞行的时候,像一枚炮弹刷过天空。
太阳出山,朝霞未散,阳光金黄,落在地上明晃晃。所有的物件——树木、青草、禾叶、高粱、房屋、人,都被初升的太阳拉长了影子拍在地上。柏树的影子跨过了一丘田,落进了几丈远的晒谷坪上。朝西看去,平坦的田野铺满阳光,柔和、清新、通透。西山上的树,隔着几里远,都像梳子的齿,清晰可数。东边宁静的枞树林迎着光,却一片黑暗。阳光在树尖上,晒着露珠和雾气,一片闪亮。阳光里,村庄黄色的泥墙油了薄薄的金色,屋顶的黑瓦深沉,晨烟冒出来,笔直上了房顶,半空中才被微风扭曲吹散,缕缕可数,飘向后山。后山是禁山。禁止砍伐的山,封禁的山。里面林木丰茂起来,就是景山。在湘南,每一个靠山而居的村子,都有一片禁山。山洪暴发,防山洪。炎夏炎暑,调节气温。这是老祖宗的智慧,是农民的生存智慧。
农民清早出门,在地里做早工,锄地拔草,在阳光里身影如剪影。
放牛的孩子牵着牛在河坡上磨磨蹭蹭,睡眼惺忪。
大地安静之中,喜鹊出现了。
没有人注意到它是怎么出现的,没有人在意它从哪里来。
它站在第三棵翠柏顶尖上,很扎眼。
它面朝村庄,面朝禁山,面朝山岭。
山岭如舟,把天空下的湘南大地分成一小片一小片,辽阔无边。
嘎嘎,喳喳。
喜鹊开工了。开始的时候,叫得很急促,满腔气息,朝气蓬勃,不赶紧叫出来,就要炸膛了似的。响亮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空传得很远,没有人在意,没有同伴回应。它叫得更大声,更急促。这不是咆哮和宣泄,是呐喊。喊给谁听呢?勃发的三月?走失的伴侣?沉静的村庄?小河的清波?山林里的同伴?还是只把情绪喊出来,图个畅快?
清风摇曳着树梢,它与树梢融为一体,驾轻就熟,随风飘荡,像个优秀的水手。
它优雅地伫立枝头,演讲家,独裁者,反抗者,信使,每一个角色它似乎都沾染了一点,不甘平庸,独断专行,滔滔不绝,洋洋自得,每一次喳喳叫都带了那么一点意思。
叫过一阵之后,它开始一小会儿的沉默,或许在总结归纳。
在晨风里,在柏树顶尖,在阳光里,它忘我了,成了翠柏的一部分。
它注视着村庄后面的禁山,它盘算着这个春天生活的安排。在高高的翠柏顶尖上,在离蓝天最近的地方,它和翠柏一起迎风招摇,游刃有余,忘了恐惧。早晨的村庄,饭香弥漫,天空里瓦蓝瓦蓝,干净,高远,深不见底。四周的高山,在阳光里如一绺一绺黑发,在天际线下描绘湘南的风情。小村十分安静,猪没哼哼,鸡不打鸣,狗不狂吠,都在等待主人的关注。阳光落在墙上,落在门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晒谷坪上,落在屋脊上,衰败、残破、落后一视同仁,歪歪扭扭的村子在岁月里有了不屈的韵味。
它歇了一会,抱着希望,带着警告,又开始叫。
嘎嘎,嘎嘎……
太阳已经升上半空,气温升高,早上的时光马上结束,它有些烦躁了。
它没有伙伴,它的呐喊没有回应。
或者,它只是把三月的留言带给大地,宣告春天已到的尾声。
嘎嘎,喳喳,叫过几遍,又是沉默,似乎发现了孤单。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飞走,明天再来,直到不愿意来。
它有选择的权力,不会自己局限自己。
有的人见过它飞走,飞过村庄上空,直投禁山;更多的人没有在意它观察它,更没有心情观察它朝哪个方向飞走。每天听见它叫,只是重复一句喜鹊又在叫了。这是喜鹊参与人类生活的唯一方式。仅此而已。几乎没人留心或研究过,它为什么叫?为什么落单?为什么只在三月叫?为什么只挑那棵最高的翠柏?为什么面朝村庄和禁山。人和鸟相邻,但人鸟殊途,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彻底理解一只鸟。
喜鹊不在乎人,更不在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
它更不知道,它的快乐,它的孤单,它的坚定,它的原则,它的使命,跟人是一样的。人不知道这些,但人知道,做一个起早贪黑的人,不如做一只自由的鸟。
自由,对于只事生产的农民,是有讲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