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家乡的小巷子就像筋脉一样盘在脑子里。
东干脚像一片柳树叶,或者一叶小舟,巴在山脚石崖下的山窝里,若隐若现。从东到西,前排九座瓦房子,七条巷子,其中两条不通,经常走人的只有五条巷子。五条巷子里,只有东边一条巷子里铺了石板。开始一块大石板,白的,在中间用钎子凿了五子棋棋盘,往里,是前后相接的青石板,过一座大房子,转向西,浮在阴沟池塘上的路,盖了单块青石板。过了青叔门口,转向北,到考考老白人家门口,路上铺了不规则的青石碎块。向东直走,是泥路,中间有浪迹,边上有狗屎苔。下坡,巷子互通,清一色泥路。下雨天,泥泞,扯脚后跟,住山下面的土保爷亲手做了木屐,穿上脚,在泥地里不沾泥水,在石板上走,跨哒跨哒响,刺耳,村人叫这鞋为“跨哒”鞋,仅有土保爷一家用。
过了土保爷家,是一排杂屋,灰色蘑菇一样挤在石崖下。厕所,猪圈,牛栏,土灰屋,矮矮一片,屎尿味,猪圈味,牛腥味,和苍蝇,经年不散。往前是上山的斜坡,在石壁下;往外是三哥家的屋后檐,经年潮湿。石崖之上,有一断崖,断崖上有三棵树,一棵米枣树,一棵毛桃树,一棵夏季桃。米枣树,开一把一把的绿花,细细碎碎若小米。毛桃树,满树姹紫嫣红,夏季桃,花粉白泛红。断崖边上的石壁缝隙里,有方圆十几里内最大的一棵桂花树,雄赳赳气昂昂,做前扑状。石壁下的斜坡路,能容下两只脚掌,人从这里上山,牛也从这里上山,好几处,护坡的块石都蹦出一头了。
住在面猪圈前面的青嫂,早上放牛,上坡,冒出头来,一眼看见上面大坡的石头上,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她坐着,在一门心思梳头发。头发黑油油,从肩上落下来,落在了石头上。青嫂看了一眼,不对劲,牛也不管了,屏着呼吸悄悄默默退到土坡下,下了斜坡,心还怦怦跳。此时,三哥家的瓦房子上正冒出一缕灰白色炊烟。巷子里没有人,也没有狗。巷子头,是刚转青的头禾水田。青嫂慌里慌张走进三哥家,约三哥一起到晒谷坪看女鬼。到了晒谷坪,仰头看山,山坡上只有一条牯牛在悠闲吃草。东干脚的后山,除了乌桕、苦楝树、桂花树和一些杂木,平淡的什么也没有。青嫂无端闹这么一出,大家都知道了。每次窜到这里,生怕惊动上面的鬼,便悄悄默默挨着三哥家的墙根,蹑手蹑脚小跑出来,跑到村头的水田边。以往,在崖下抬头看到米枣青里泛红闪光,看到毛桃子裂缝泛红招摇的时候,光明正大也好,偷偷摸摸也好,我们都猴儿似的手脚并用爬上去,趁了桃树、枣树的掩护,把桃枝、枣树枝牵过来,摘枣子,摘桃子,直到裤子口袋装满为止。自从有了这事,心里就有了鬼,一个人是不敢上去的。而一伙人沿着斜坡小路上去,不是摘枣子,摘桃子,而是光明正大,热热闹闹采桂花过中秋了。厕所棚子,猪圈,牛栏,土灰屋,都在桂花树树冠的庇护里,薄脆,错乱,沧桑老迈,落下去,会掉进猪圈和猪睡。桂花树树干跟门口的石桥一样大,同伴之中没有人相信自己会掉下去,结队而上,大家从鼻尖香到脚尖。一个说看到了平田,一个说看到了学校,一个说看到了柏家坪粮站的仓库。最上面的还腾出手来,往前面虚空里一指,看到没有,学校的旗杆。除了他之外,其余的都说没有看见。三四里远,旗杆才多大点儿?还没下来,就笑他骗人,等下掉猪圈啃猪屎。
分手回家的时候,约好吃了夜饭出来,到晒谷坪“躲挪掐”(捉迷藏),一起玩。
闭上眼睛,开心的回忆就会给忧伤装上一道隔离墙。
东干脚初夏的夜里,气温正好,不热不燥,四周都有水田,还稍有点清凉。月亮也好,照得大地如同白昼,黑白分明,没有一丝隐忧。有次睡到凌晨半夜,还迷迷糊糊,玉哥立在窗子边叫我的名字,叫了半晌我才惊醒听到。睁开眼,一窗亮光,一屋子薄明,阴暗处的坛坛罐罐都分明了。开门出来,四野澄亮,树一棵一棵,排成一排,像是铅笔画的般立体清晰。巷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咳嗽声,没有鸡鸣狗叫,没有门栓声,没有倒水声。巷子里凹凸不平的路面,亮银银的,像镜子里的一样柔和清晰。天亮了。玉哥说,我们把鸭子撵出来,去弯弓田,螺蛳多。玉哥长我二岁,小脸苍白,却十分自信。他八只鸭,我六只鸭,都半斤八两大。把鸭子撵出来,慢悠悠走。巷子里的木门,都关着,一副清净无辜的样子。走出来,四野无人,大地好像清空了一样。我们把鸭子赶到弯弓田,鸭子在田埂上嘻嘻哈哈,赶不下水。抬头四看,月亮偏西,离西山顶足有两杆高。看看水里,水清澈,却看不到水里的丝草青苔和泥。晨风一吹,打个冷战,左看右看,害怕了。鸭子在田梗上趴着,我们在田埂上坐等天亮。在田埂上迷糊,脚落进水田里激醒,吓一跳,睁眼,身前的水里还是一片月。那时的月亮,对于没有电力的乡村,特别友好照顾。
捉迷藏是很刺激的游戏。在晒谷坪上扯钩,钩是茅草做的,十几根,一把握在手里,漏一头,谁抓到最短的钩,谁就做“找人者”,用手绢蒙了双眼,自己报数,数到十,才能扯掉手绢,凭感觉去找人。找到的人,随他一起再找人,直到找齐,游戏才算结束。一蒙上眼,开始数数,我们憋着气,疯了似的窜过小巷子,寻找隐蔽的地方。门角落,断墙下,水缸边,柴垛里…… 扁担倒了,水桶倒了,好几处鸡飞狗跳。还没躲起来,大人开始警告:跑嘛,狗咬了脚后跟莫哭,树上面有鸡冠蛇,角落里有蜈蚣,咬一口,这一夜不得善了。东干脚近山,是经常有蛇进屋进鸡笼的。潮湿的地方,断砖下面经常趴着软绵绵的红色蜈蚣。听大人正儿八经一说,又哄地从巷子里跑出来,在前排房子的角落里慌乱寻找藏身之处。月光照地,丝毫不爽,躲无可躲,不玩了。一起跑回晒谷坪,改“抓挪掐”(老鹰抓小鸡)。又是扯钩,钩最短的当老鹰,钩最长的当老母鸡。一行人,一个揪一个的衣襟,在老母鸡身后结队,队形像一条活跃的大蜈蚣,吼吼吼,啊啊啊,哈哈哈,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像大河滩响,折腾出一身汗,大人又发火:夜里回屋不准上床。沉默一会,大家又喧哗如故。
闭上眼睛,往事一幕一幕,尽是悲忧忐忑。
玉哥没活到成年,十六岁就被我们放鸭子的小河带走了,他永远年轻,却让人悲伤不断。平平不到四十,搞工程赚了一些钱,不知道染了什么病,走进医院,再没活着走出来,送回东干脚的,是一口油光滑亮的没有生命的紫色坛子。青叔勇武,不服命,挑战种地,一个人种一百亩,五十不到,一头栽进泥里,灵魂做了一棵庄稼。其他的年轻人,在青春勃发的时候,怀揣翻身的憧憬,一个一个离开了东干脚,悄无声息地成了大时代最坚韧的基脚。赚回钱来,眼界开了,窝在山窝里的东干脚和东干脚简陋的土墙泥巷成了羁绊,成了落后的代名词。老祖宗选择在山湾里筑窝落脚,求的是依山傍水,安全可靠,生产方便,风景也好。可东干脚的新人——没种过地,没养过牛的新农人,见过了世面,把眼界带了回来,老祖宗的选择和规矩不合用了,三下五去二推到土房子,搬出外边傍路而居。现代人,有车,消费主要在集市超市,出出进进的方便,大过老祖宗种田种地的成规。在他们的努力下,东干脚一点一点在另一处地方新生了。马路边,原来的稻田,成了宅基地,不用本钱似的,盖起了一栋一栋单体楼,黄的白的绿的红的墙,连在一起,成了一个鲜艳的新的村子。新居落成,却留不住他们。他们被经济和孩子牵引着,不顾年龄,越走越远。被现代建筑撑大的东干脚,冠冕堂皇地成了原野里鸟鸣空山静的地方。
山湾里的东干脚,前面的九座房子剩下六座,面目全新。六座房子后面的房子,大多荡平了,成了空地。有的种上了桔子树,像一把撑开的小雨伞,有的长了一小片竹林,成了野猫乐园,有的剩下一堵危墙摇摇欲坠,吊着记忆。有的宅基地里,长了一层葛根藤,有的宅基地里,长了一层何首乌藤,都生机旺盛。没有孩子进来好奇,也没有大人关注,山雀都落不下脚。空地里的葛根藤、何首乌藤正在对垒,在筹划一场大战了。
我们当年疯狂寻找稀奇古怪的巷子,形迹还是以前那样弯弯绕绕,没有了房屋的遮拦,现在看起来平铺直述,像简单的蚯蚓道。往事尚温,波澜在心头翻滚,面前却空空如也,换了人间。从村东头看村西头,犹如看到生命的凋谢和往事的节节消失。
这是我的东干脚?
东干脚在蜕嬗,在做新的演绎,挡无可挡。
在空旷里,我喜欢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凝神默想,岁月还是过去的模样,都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疯了似的窜过巷子,脚步酿跄,人语喧哗,鸡飞狗叫,烟火味缭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