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领略到夏天的月亮之美,在十三岁那年,一九八三年的夏天。
从皇家洞出发,骑着自行车,在西山脚下的山路上,向着清水桥方向去。骑车的是四海哥,二十岁出头,体格魁梧,据说一担能挑二百斤,还练过拳脚,石锁能举四十几次。山脚下的土路崎岖不平,一边是铁汁浇出来的淡青色的山坡,一边是水沟,田野。路两边的草、荆棘,高低起伏。山坡上坟墓沉静如卧,路下面有丰盛的一季稻,平平整整,不起一丝波澜,也有收割后的空田,还有一些插上二秧的水田,明晃晃,像破碎的玻璃。车是新车,人是年青人,一路颠簸,一路飞驰。我握着坐垫下面的铁杆,丝毫不敢松劲,掉下去就成了笑话。路上无人,四海哥也不说话,只顾踩单车,两耳生风,稻香味,泥腥气、草木味迎面而来。我抬头看一眼西山顶,山峰就是天际线,此时像一堵黑色的水坝,月华如漫山而下的水。拐弯转角处不时有披荆带棘的或者光溜溜的坟墓,和白天一样清晰,孤零零和我们擦肩而过。我不忍看,扭头看东边的田野。板栗园、岭脚洞、西塘、罗家坊,每一个立在田野中的村子,在空明的月光中都像一个黑洞,一张向天张开的巨嘴,深不见底。只有近在咫尺,才看得见木窗里漏出的一点油灯星火,给人还在人间的肯定。
从山里的皇家洞,到河边的清水桥,七里路,如蛇蜿蜒,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过清水桥,心里豁然开朗。永连公路是大路,在月光下平坦如一条安静的河,自行车如小舟直行,轮子转动的声音如水吟。到乡政府门口,转弯向东,横龙山在田野那头,黄色土墙依稀可辨,静默如舟。往新坝头,在坎坷又宽阔的机耕道上,遇到过好几茬人。一个,两个,或三个。一个人孤立在路边的水沟边,分水透田;两个人坐在路边,分水透田。三个人,分了水,凑在一起就着月光抽烟聊天打发无聊,很远就能闻到烟味。有的人认识四海哥,有的人四海哥认识,擦肩而过的时候,打个招呼,又疾驰而去。直到新坝头村边,向东,进新坝头,在宽阔的晒谷坪上停下来。四海哥下车,把车支棱起来,回家留下钥匙。我还在车上,四处看,始终没有找出一个特点让自己记下新坝头的与众不同来。月光下晒谷坪如湖,很宽,清凉。周围有大橙子树,像一片乌云。黄泥土墙在月光下苍黄,屋顶黑瓦在月光下糊成一片。我就这样算来过新坝头了?在我左看右看时,四海哥关上门,走过来踢掉脚撑子,推动自行车,从前面提腿过杠,人车合一,载我回东干脚。
新坝头到东干脚,五里多路,在月光下,一直像一条河一样平静、浮华和飘逸。
过后很多天,我一直在回想从皇家洞到新坝头再到东干脚的路是怎么连通的。
西山是我们开门就见的高山,山脚有那么多坟墓,是我们平时看不到的。
吃完晚饭,保金婆一家人、我们一家人、德爷,放下一天的劳作辛苦,到我家门前对面的石墩上排排坐,拉家常,或者没话找话打发时间。说起西山,德爷说山里日子比我们峒里差,一年吃不上半年米饭,还有大半年靠吃红薯杂粮。我妈说,和她一起放牛的伙伴,还没长到十八岁,就被家里嫁到山里,只换了一挑红薯。德爷哈喇子飞溅,说:你说远了,我四月到山里,在老同家落脚,老同五个女一个儿,吃饭的时候,从取碗排队装饭,屁就没有停过。男女老少,都噗嗤噗嗤,一路接得起,还觉得理所当然。在饭桌上,一样,不是轮流放,就是一起放。吃完饭,出大门了,还在放,没消停过。德爷一说完,大家眼泪水都笑了出来。我平常只看到西山的表面,并没有走进去。山里面的沙子坪、野猪坪,听起来像神话一样,实际上,生活像黑洞一般让人战栗。
月亮出来,如轮,光华灼灼。保金婆瞥了一眼,说明天还是一个好天气。我妈说我们明天打水田谷子,谷子收回来,水淋淋的,要人手才能晒开。保金婆是个好人,一听我妈好像话中有话,又看了一眼月亮。保金婆记起了什么,说:这么好的月亮,和盏电灯一样——他们看露天电影的时候见过照明的电灯,我们趁着这光亮去割禾。我们明天打三亩里的谷子,是干田。今夜里去割一半,明天早晨起来割一半,午饭前一块田就收完了,我晒了自己的谷子,就帮你晒谷子。我妈说又要辛苦你了。保金婆听了心花怒放,说都是邻居,你还这么见外,一边吆喝身边的大丫二丫回家取禾镰刀。大丫十五岁,二丫十二岁,都不情愿。保金婆站起来说,你们两个懒鬼,我回去拿,你们不跟我一起下田割禾,夜晚就莫和我睡。
抬头看月亮,月亮已经升到河边柏树上头,天高无云,一天澄蓝,月华灼灼,四处都亮堂堂,和白天一样爽朗。四周的山脚和村庄氤氤氲氲,和白天一样含糊不清。
母亲叫我回堂屋里,拿暖水瓶到井里装凉水回来大家喝。
我一个人去,有些不愿意,东干脚有最好的水井,在东边的山脚下,河埠头上。十年前,河里溺死过德爷的小儿子,五年前,井里溺死过九哥的大儿子。每到夜里,大家都不出院子,不约而同视那块地方为禁地。
母亲嗔怒,不悦地说:你都要上中学了,一身力气,跑一趟有什么难?留下力气又当不得饭吃。
母亲以为我是偷懒。
我看看晒谷坪,很宽的晒谷坪,月光如银粉一样光洁闪亮。
保金婆家三个,已经列成一队,拖着影子走过晒谷坪,要过河,走进丰收在望的稻田。
我提上暖水瓶,取下盖子,倒立,确实没水了。
去就去吧,装上水就走。
走出门,抬头看,我走,月亮也走,寸步不离。这是我前几天,和四海哥一起过西山脚下,没留意到的怪象。青石板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干净,一块一块,柔光爽滑。接缝处的印子,如用淡墨画了一笔,一点都不含糊,比大白天还要清楚。裂缝的,歪斜的,坑坑洼洼的黄泥土墙,披上月光之后,没有了白天的疲惫狼狈,像经历沧桑后的老人,有了从容和安详。老鼠在巷子里的阴影中窜来窜去,吱吱呀呀,肆无忌惮。我知道是老鼠,不会分心。走出院子,看到山坡上荆棘灌木影影绰绰,埋伏了什么一样。扭头,竟然看到了个头高高的大伯父,光着膀子,在空荡荡的田里,站在稻草堆边,一个人拢稻草,扎草把子。扎好的草把子杵在身后,像一群安静的小孩子。大伯父背上的月光,像水银一样闪亮。他没有发现我。我叫了一声大伯父。大伯父回一声好崽,直起腰来,说这天老爷好,月亮和灯盏一样,和白天比不差分毫。大伯父两个孩子都还没成年,家里没劳力,在靠劳动吃饭的东干脚,只有勤快可以补偿。
两个人一说话,胆气就上来了。
我还没到井头,又看见了我父亲,披着月光,背着锄头,一个人从河坡上踢踢踏踏走过来。
河里的水,泛着一片一片银光。
我下井装水,父亲下河埠头洗脚,洗锄头。
月亮落进井里,水澄明。我把水壶摁进清凉的水里,月亮就碎了,涟漪漾开,像一张沧桑的脸。
父亲上了埠头,我也装好了水。
父亲和大伯父打招呼,又跟我说: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我没出声,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这话很对,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世界上,有些人一辈子都是不用吃苦的。我想表达一点什么,大伯父在田里说:这月亮好,照顾我们种田的。我回味了一下,这世界上,苦的就是种田的和读书的。我想告诉父亲,父亲前脚迈进院子,就忘我地哼起了他哼了千百遍的“九九那个艳阳天”…… 父亲有三个孩子,生活不堪重负,但父亲依然有一颗少年心。或者是因为这月亮,她让黑夜像白天一样,让人们可以追赶时间。不辞辛苦的人,多付出一点,就能早一点得一分心安。
回到家门口,聊天的人已经散尽,母亲已经回房。
父亲去管煤炉,我一个人站在堂屋里,不知道要干什么。
堂屋地上,盛着一方月光,白毛巾一样柔和。
走出来,大地安静,而这安静中,还有未睡的和不敢睡的人,在用白天一样的劳动追逐着生活,不知何为生,何为死。他们唯一的清醒,就是劳动。那些囚起来的犯人,要劳动改造,刑满释放。而农民,因为生活而被这土地囚一生,劳动一生,像真理一样不容反驳、怀疑、辩论。想到这里,我已经走过晒谷坪,向着保金婆她们走去。其实我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甩不掉角色的设定。
头上月亮姣姣洁洁照亮天空,她不知道怎么来,却知道怎么去。
或许不问,它便只是一盏灯,照着你,你赶你的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