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欧阳杏蓬的头像

欧阳杏蓬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6/12
分享

秘境与流年

总以为世界上最美的最与世无争的院子,是勒桑里。它缩在山地平地一角,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边的稻田、河流、茶籽树林、庄稼地和大块的土地像一块一块拼图,南边细长的河流像随手画的一条曲线。让人羡慕的是,村子里的林木又把村子隐蔽起来,深藏不露,又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近了河边,发现不了片瓦。快到了,在林木掩映中,才能瞥见勒桑里明媚、苍黄、温润又安静的一角泥瓦。那些房子很随意的,像小孩子随手搁置的积木。房前屋后,桑树、梨树、倾斜的毛竹林、一蓬乱发似的毛桃、一树青翠的油桃、叶片如羽毛编织而成的猪血李,芬芳的油茶林和无处不在的茅草,那么自然,又那么自觉各占位置。村里的房子一模一样,黑瓦泥墙,木头门半开半闭,阳光漠漠落在屋瓦和空地上,鸟在屋脊上逗留,清风在树梢流连。

很多年,我把勒桑里当作湘南山地里可以比拟桃花源的唯一地方。

在四月一天,我闭上眼睛,盘点流年,发现了时刻挂在心上却一直忽视的一处“秘境”。

在距离勒桑里不远的一个村子,其实与勒桑里有同工之妙。在村的最东头,石崖之下有一汪水井,四季清冽。水井东边崖壁下的空地边缘,三棵棕叶树并排,如屏风。棕叶树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棕衣割下来,能卖钱。开花的时候,花如鱼籽,鲜黄,形如猪肝饱满。有的人说,可以割下来,焯水炒腊肉。可那年头,出了正月,腊肉就吃完了。等有了腊肉,记起了这茬,也不敢试,怕糟蹋了腊肉。棕衣值钱,即使野生的,也会被先发现的人领了去——抢先割下第一茬棕衣,树就是他的了。棕树如此,其他的树——只要有意,也是如此,先到先得,约定成俗。棕叶树是常绿树,季节荣华,还是萧条,它总是一副小孩子模样不知死活,一直快乐鼓掌,仿佛早识得了“树生”苦短。棕叶树日夜哗啦啦,夜也哗啦啦,可还是抵不住人的遗忘。

于人而言,它存在的价值太低了。

往村里走,田边的路,石砂路,凹凸不平,硌脚,踮起脚尖,如鹤奔跑。

与棕叶树隔井相对的,是两棵吊柏树,塔型,老态龙钟。

吊柏树之间有一条泥巴小道,这是秘境的入口。

沿着这条泥巴小道往村里走,右边山坡上面,乌桕树、红豆树之间的石山下,有一棵枇杷树,扇形,四季青翠。小伯父先发现的,给树整了枝,树就是他的了。土枇杷,腊月含花,一直酝酿到二月,花蕾才有形状,一颗一颗,淡黄明媚,像跳棋子儿。花枝直挺挺的,顶着花苞,像戟一样刚硬。到三月,风和日丽了,花蕾舒展开,白色花瓣,金色花蕊,雍容华贵,香气馥郁。枇杷叶茂密,怎么遮掩,都掩不住一树灿烂。蜜蜂、鬼头蜂、灰色小蝴蝶都来闹。小雀儿在一边树林里守着,叫着,欢欣鼓舞。村人不眼红,山上的果,基本是人一半,鸟一半。年情好,有点收入,年情不好,两手空空。这枇杷树名义上是小伯父名下的,实际上归山林里的鸟儿和放牛郎所有。在枇杷树附近的山林里,鸟鸣啾啾,扇动翅膀的噗噗声特别短促有力。它们和孩子们一样,在巴望圆滚滚的青枇杷变黄、成熟、芬芳。

村子边上,小道两边都是“肥厂”——与粪便有关的低矮茅房。前面的“肥厂”外边有一蓬刺蓬,上面爬满覆盆子的藤条,萧条的时候光光的如乱草,春天开枝散叶的时候热情澎湃,叶子叠叶子聚成庞然一堆,藤条飞扬,与风相戏。刺蓬边,有一棵老桃树,主枝饭碗大,一人多高,横过泥巴小道,向着山边的“肥厂”压过去。树干黢黑,桃胶累累,白的黄的,有的晶莹,有的干巴,树皮上生出白色的苔印,耳朵一样形状,铜钱一样形状。桃是毛桃,开花的时候,有若一朵霞云凭空驾临,照在泥巴小道两边“肥厂”灰白的稻草上,明艳动人。天气暖和了,隐匿在“肥厂”里的苍蝇蜂拥而出,呜呜嗡嗡的,有如旋风。任何一点行动,都能惊起苍蝇无数。桃树前面,靠近路边石碓的空地上,有一株水桶大的橙子树,树形如伞。橙子树干乌黑,如铁,但天牛的牙齿比铁还硬,风暖起来,它就开工。白色的橙花如白玉,绿色的花托如绿玉,在树上如满天繁星。天牛在树干上钻出的木屑——像粉碎机粉过的一样,有的挂在洞口,有的落在树根,一滩一滩,触目惊心。

桃树斜对面山坡下,有一小块荒芜空地,靠着石头边上长了一棵鸡爪树(拐枣树)。树干笔直,拔地而起,到三米高,才开枝散叶,枝叶一层一层,有如云块。下面的一层最宽,足有半分地,然后往上收,一层比一层小,到最上面,树冠如同伞尖了。鸡爪树叶薄,也稀,状若鹅掌,开淡绿色花,碎碎的,散发着糖味儿,一爪一爪,浮在枝叶之上晒太阳。树皮有纹路,直纹,浅,光滑,上树不好借力。鸡爪树下的空地,长苍耳子、野胡椒、金樱子,平时绿悠悠,人畜无害。山坡上有一丛黄荆子,最粗的一支大过食指。这是教子棍,村里每个后生都挨过几回。抽在屁股上,火辣辣,肿起来像一条绳子。鸡爪开花香甜如蜜,蜜蜂赴宴般飞来。鸡爪树不赶时间,一边开花一边结果,慢慢悠悠,到成熟香甜,还有小半年时间呢。

往里走几步,茶叔家的猪圈。茅草屋,里面黢黑,养猪,也堆柴火。上面石崖,石崖如炭。中间有岩洞,洞口有两棵桃树。岩洞隐匿在桃树后面,在下面看不见。迎头上去,就与黑洞洞的洞口正面相遇。里面有野猫,有狐狸,还有什么秘密,不知道。要摘桃子,得绕过石崖,从鸡爪树边上的石山攀岩而上。黑石山,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石窝,便于手抓,也便于脚蹬。上去蹲在石山上,头上的桃子有的随手可摘,有的就在嘴边。树下面的,枝头的,向阳的,桃子颜色不一样。向阳的桃子,面上那层红,晕开的红,生动的红,勾人,抓过来摘了,在屁股裤子上擦一擦,擦掉上面的绒毛,张嘴就咬。味道酸涩,桃核坚硬硌牙。呸,呸,顶着舌子往外吐渣渣,一边皱眉扭脸,一边淌口水,张牙舞爪,又不敢大声,像一只只会龇牙咧嘴的猴子。

茶叔家的猪圈对面,是大伯父的后园。园子里,有东干脚唯一的一棵梨树。青皮梨,树干离土,不到两尺分成了三杈,斜着往外长。长着长着,就从园子的石头墙里长出来了。梨树树干浅银色,经年累月,沾惹上尘埃,风吹日晒,成了铁锈色。梨花开的时候,全村的人看到了,无论在哪里,都会唠叨一句“老同的梨树开花了,开得好蠢”。梨花繁盛,又白,亮银银一团,却给人脆弱的感觉,如瓷。绿色小叶隐在白花中,躲躲闪闪,大气都不喘,生怕吹落了这一树娇贵。孩子们看着梨花开,又看着梨花落,看着青色的纺锤形的果子长出来躲在叶底,而叶子不时掀开一角,让大家看到拇指大的梨子,是炫耀,还是调戏,不知道。

村里只有一棵梨树,它有资格招摇。

每次路过都不自觉地仰头向上瞟几眼梨树,在绿叶覆绿叶的树枝上,寻找到梨,看一眼,猜测一下梨子熟了的味道。秋风乍起,热浪未退,稻子未熟,大伯母拿一方蓝布做的头帕,像包上了几只鸟,生怕飞了,使劲抓在手里,笨拙地在砂石路上挪动身体,回她娘家的时候,大家基本确定,可以对梨子下手了。青皮梨脆甜多汁的味儿,一直在舌尖上迷惑东干脚的大人小孩。不用刻意动手,早晚绕进泥巴小道,多走两回,在地上总能捡到风吹落的梨子。一个烂梨子抓在手里,心里都有一股意外充实、惊喜的感觉。疏风骤雨,梨子自由落体,摔在地上,横七竖八,破相了,大伯父捡回来,吃不完,会送给门口过路的人品尝,希望一同骂一回昨天的坏天气。

梨子树斜对面的大石头下,是青书家的园子。园子的泥墙外面,山脚下,是别人家的橙子树,抱围粗,树冠横出,如一朵乌云扑向菜园子。可能太近山,阳光不够,橙子树只长叶子,不怎么开花结果。有的人甚至嘲笑它是公的,让人哭笑不得。菜园子里,东边的两个角落,各有一棵桃树。橙子树往西横过去五、六米,立着一棵鸡爪树,跟“肥厂”边的鸡爪树相差不大,长到两、三个人高的时候,才分枝散叶,一层一层,横向生长。鸡爪树下,苍耳子,金樱子,野胡椒纠缠在一起,鸡都不愿意去招惹。秋末,树叶微黄,鸡爪熟了,一爪一爪缀在枝条上,黄澄澄金光发亮,却没有人去扔石头瓦块。鸡爪掉下来,掉在下面的刺蓬上,还要找根棍子扒拉,动静大,容易暴露。青书妈当年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好多孩子都是她从屁眼里拽出来的,是村里有名的好人。鸡爪熟透,她自制叉子,绞落鸡爪,用筲箕装回来,手背上遍布一条一条血迹。收拾妥了,捧着筲箕,一边在巷子里走,一边分发给靠着门框的人,大人孩子一视同仁。青书家的屋后面,是一面石头山坡,缝隙里长满水竹。春天笋子牛角一样钻出来,一片清香。巴掌大的空地上,种桃树,毛桃油桃,都有,花开花谢无人知。

横过去,还是石山坡,尻尻老白人的。他们夫妻俩“丁克”。据说年轻的时候抱养过孩子,自家亲戚的。口粮紧,不给孩子吃食,饿得头晕眼花,在地上站不起来。孩子受不了,忍到十六岁,跑了。不是跑回家——家里也没吃的,而是自己私刻萝卜章私开介绍信,坐着火车跑外地了。直到尻尻老白人夫妻俩咽气,都不知他在哪儿。尻尻老白人在山坡上种了两棵棕叶树,一棵桃树,一棵橘子树。靠着山崖,种了一行天鹅芋(滴水观音),杆子比人都高,根比手臂都粗,说能防蛇。他园子里种的橘子树,是方圆数十里,甚至百里,都独一无二的橘子树。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树苗的。树不高,树兜海碗大,树冠像香菇。树叶柳长,浑厚油亮,脉络清晰,一格一格,清晰可辨。花和普通橘子树一样,白润润的,小铃铛一样,满树都是。晃呀晃,落到地上,枝头油光滑亮的橘子就孕育了出来,无名指大一丁点,在肥厚的叶子里抖抖瑟瑟,做着长大的梦。橘子由绿染黄,到全身黄灿灿,需要春秋之力。收二禾,橘子熟了,金黄圆润,沉甸甸的,挂在枝头,张灯结彩般喜庆。橘子大小状若橙子,但橘皮光滑油亮细腻,还薄,剥开皮,果肉水灵灵汁液饱满。附近街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品种一样的橘子。他们夫妻俩没有别的财源,靠着吃五保和这一棵橘子树,男的活了六十四,女的活了八十一。男的拉痢疾而亡,女的上吊寻死,俩都没得善终,邻人说是当年亏待养子的报应。

他们夫妻归西,房子空了,没人敢来。屋后面的果树缺人照理,荒草相侵,未几,桃树就黄了,干巴了,长木耳了。有好事者舍不得橘子树,用杉树边皮圈起来,除草,上肥,打药,刷石灰,都挡不住橘子树的衰老和死亡,仿佛它下定了某种决心。前后得了两茬果子,一茬比一茬少。到第三年,树子从中间分开,一半发黄,进而发红,然后随风而落。一半绿色,被黄色一点一点侵染,未过年,叶子枯萎,在腊月的寒风里,一枚不剩。细枝如干枯的头发,呜呜作响。令人垂涎欲滴的橘子,不知名字的橘子树,从此灰飞烟灭。

横过去,是土保爷的两间瓦屋。在石壁下,空间局促,所以他家没有园子。但不代表他没有果树。石崖上巴掌大的空地里,草深及膝,密密麻麻,藏着花蚊子。旁边还有楝子树、乌桕、檵木,但不影响他的热情,爬梯子上去,在草地里刨出两个坑,种上了两棵桃子树。在山坡上,野草相侵,桃子树长得慢,三年挂果,稀稀落落,远不如桃花那般吸引人的眼球。放牛的人借了树的掩护,偷摘了一捧桃子出来,居然是脱骨桃——桃肉和桃核是分开的,吃起来清甜爽口。一传开,放牛的人不安分了,一喧哗,土保爷发现了。大家跑,兔子一样,土保爷在下面扯着烟嗓喊“莫跑莫跑,砸到石头上我负责不起”。大家红了脸,躲进林子,心怦怦跳,聚在一起,说还得等两天,桃子还没熟透。熟透了,各人偷一颗,吃了桃子把核留下来,来年春天了种自家自留地里。小老保胆小,紧张兮兮地说现在都被抓到了,莫偷了,等到土保爷摘桃子,向他讨一个做种,他肯定会给的。

土保爷隔壁邻居屋后,也是一面高高的石崖,空间逼仄。不过,主人家在石崖缝隙里种了五六棵使君子,长起来,一面石崖都挂上了使君子的藤蔓,绿得让人透不过气。开花的时候,水红色,粉红色,红色,深红色,或单独一束,或间杂,颜色分明,一把一把垂下来,给石崖铺上了花团锦绣。花好看,久闻却让人头晕恶心。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是君子气质?使君子不能直接吃,看过了花,就忘了那一面绿墙。待到秋枯云低雨冷,在山坡上的苦楝树树洞里,发现白头翁的窝。窝里堆满白头翁积攒的菱形的使君子,指头大小,匀匀整整。诧异的扒拉出来,满满一裤兜。回到家,扔进火塘煨,那种香,袅袅而走,路过的人都不禁探进头来问一句“吃什么好东西”。只是不好意识告诉人家,这是鸟嘴里夺食。羞赧一笑,又埋头去扒拉灰烬。

还不止这些,继续往西,最后一座房子,三哥家,屋檐后面就是岩石。从屋檐下钻过去,往前再走几步,就到他家的园子,豁然开朗。他家的园子占一个完整山坡,两分地宽,挖翻了土,分成一畦一畦,种辣椒,茄子、豆角。后面的半圆形坡上,种了一圈荆棘,隔三五米远,种一棵桃树。从头到尾,整整七棵桃树。两头的桃树最粗大,树干比饭碗粗。比饭碗粗的桃树,就算是大桃树了。一般的桃树,比酒杯大不了多少。挂果三年,天牛排队来,在桃树上钻出一个一个伤口,桃胶——所谓的桃花泪,不过是桃树自救的产物,一坨接一坨,一挂接一挂,它在努力弥合伤口,保护自己。天牛不放在眼里,它的使命就是破坏,它靠破坏才能活下去。待天牛钻透树皮,把树干的木质钻出来,甚至钻透,从另一头出来,这树就算活到头了。大家都恨天牛,去找,多半找不着。三哥家的桃树多,会撒石灰。春天的时候,桃花凭空而出,染红山坡,像一片闪亮的彩云,让人心花怒放。忙了春播,闲下来,一回头,烈日里,一树一树桃子在干巴泛黄的桃树叶里,亮出红扑扑的脸蛋。那种太阳红,那种胭脂红,是凡人的画笔涂抹不出来的。我们有事没事都去找三哥,三哥心知肚明,带大家一起往菜园里扑。山上的鸟也来,捡最高枝上向阳的桃来啄食。不过,好几次,我们在树上都遇到了蛇。蛇在树上布阵,它想尝天鹅肉的味道。我们却多了一份胆小心惊,蛇有眼睛,但从来不是用来看人的。三哥找了根棍子,进了园子就在刺蓬上拍拍打打,打草惊蛇。即便如此,到了桃树下,大家静默凝神,仔细看一遍四周和树上,排除了危机,才敢蹬掉鞋子上树,在枝头找最红最润最饱满的桃子下嘴。不过,尝遍七棵桃树,始终没有吃到土保爷种的桃子那般清甜。

三哥家园子外面,是苦楝树,是沟坡野地,是庄稼地。

沟坡上也有一行桃树。在这里,最容易成活的就是桃树,从没有人看贱桃树。只要有苗,空地,沟坡,山脚,庄稼地边,掏出个小坑把树苗粘上,桃树就能自立起来,开始生命征程。即使在半山坡上的旱土里,种下它,只要有机会存活,它一样坚挺,生长、分杈、开花、结果,没有一点差池。沟坡、野地、庄稼地都在开阔处,一览无余,不好偷袭。况且,村里所有的桃子,除了土保爷家的桃子属于另外之外,都大同小异,吃几个,就没兴趣再啃,只想把桃子砸碎,取了桃仁,攒起来卖钱。

从村子后面出来,到巷子口,村外两行翠柏高耸,安静如围墙,把村子和外界的纷扰隔开。

往东走,村子中央空地上,有方圆百里难以见到的大橙子树。

橙子树冠占一分地宽,如一朵巨大蘑菇杵在院子中央。

春天开花,是香之来源。橙子花的香,不如桂花浓厚绵长,但比桂花尖锐深入,能钻进鼻孔,直入肺腑,再上脑门。桂花儿黄,藏在绿叶里闪啊闪啊,如满天繁星。橙子花儿像白玉铃铛,玲珑精致,带着春天的精华照亮红尘。花自己落下来,还是用棍子绞下来,女孩子都喜欢捡几朵,头发不够深,夹在耳朵上,也是值得雀跃欢欣的。心灵手巧的,还能把橙子花的铃铛串成颈链,挂在脖子上,一边小心翼翼挪动,一边又招摇,仿佛人花相融的美,就在一张稚气的粉脸上。

土生土长的花树,土生土长的村庄,没有讲究格局的泥瓦,普普通通,却一点都不冲突、突兀和混乱。凸起凹陷,犹如一块缀着补丁的船板,天衣无缝,在山与树之间随遇而安地泊着,花开花落,一年一年。

大人对身边的风景,习以为常,我们对身边的风景,熟视无睹。

年轮不是刻在大地上,而是刻在我们的脚步里。从蹒跚,到奔跑,从从容,到踉跄。我们用相同的方式,在相同的春夏秋冬里,在东干脚,从东到西,寻找快乐得到快乐,年年如此,因为平淡,没放在心上。

我们忽视了身边的美,还自以为是,美在别处。

当记忆的神俯瞰湘南大地,最美的,还是家乡。曾经的家乡像一张普通糖纸,包裹着的,不在于是什么口味、颜色和形状,而在于那张被忽视的糖纸。它和家乡的美是匹配的,上面有秘境,有流年,有许多折痕,清香并意味深长。我你的人生千疮百孔时,这张小小的糖纸,带来最甜蜜的想象,完美得没有世俗的担子和责任,没有年月困扰,庸俗的赞美俚俗的颂歌土味的童谣,在原风景里如泉水映出我们最初的样子, 慰藉我们现在的沧桑。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