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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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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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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每次和丙哥喝茶,都会聊几句老何。

老何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家住我楼上,巴人,三十出头,走南闯北,经历丰富,为人耿直,胸怀宽广?这一点我是怀疑的。当年他转行投资做旅游时,我极力反对。一个卖烧鸡的,挣了俩钱,如果开店,办养鸡场,或者做跟鸡跟餐饮有关的项目,我举双手赞成。他说拉他入伙的山东小伙子都认识四、五年了,信得过。他姐夫做地产,做得很大,没时间管这个旅游项目,才拿出来给他小舅子。说现在还差二百万资金,张罗张罗,把景点再修饰修饰,就可以开业。后续和旅游公司合作接团,每天现金流不断,躺着都能挣钱。现在就差一步,临门一脚。

我担心临门一脚后,要不悬崖,收不住脚掉下去,要不上面掉砖头,不死也残废。

老何见我不信,带我见那个小伙子,白衬衣,皮肤被太阳晒得发黑,浓眉大眼,壮实有力,说姐夫在惠州做很大的房地产项目。

我问你是怎么来新市的?

打车啊。

我便不再问。他和老何聊天,吹牛,海阔天空。老何满脸红光,参与旅游项目,好像掘到了金矿。

我在南海某房地产公司上过班,属当地小型地产公司,公司里小车不止二十几辆。别说老板的亲戚,普通的项目经理出门谈业务,写个条子,都有专职司机开车。在惠州做几十亿的项目,会差小舅子一辆车吗?

吃好喝好,老何买单。

我说这么大老板来了,还要你买单?

老何信心爆棚,不当回事,呲着牙说:这年头,吃个饭有什么难的,谁买单不一样?

在回来的路上,我建议他谨慎,花一百万,一张纸的事,挣一百万,可能要半辈子。

老何挥手扫了一把头上的板寸,眼放精光,说:你想多了,我见过他姐夫,开奔驰的。

老何对项目信心很足,铁板钉钉赚钱。忙来忙去,同住一栋楼,都几个月见不着他影儿。

一天傍晚,回家在电梯口遇到一家三口,说永州话。真老乡,问,才知道刚搬来,住哪一层?就在我楼上。哪个房号?一说,怔住了,老何的房子。上个月成交的。

回到家,坐下,第一时间给老何打电话,说到房子,老何说租出去了。

现在住哪里?

住马务。

不在菜市场卖烧鸡了?

不做烧鸡了,现在进公司,卖炒股软件。

清远的旅游项目呢?

资金不到位,黄了。

你投的钱呢?

项目转出去,我才能拿到钱。

丙哥到我公司喝茶,说起老何,我说他房子卖了,你不知道?

丙哥尴尬扁嘴,说: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悟了好一会,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对那项目失败有先见之明?还是担心我嘲笑他的境遇?告诉我和不告诉我,不重要,故意隐瞒我,味道就不对劲了,这哪是朋友该干的事!如果周转不过来,拿三头五万去周转,我应该是答应的。但卖房子,——房子容易卖,但要买回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老何亏钱亏傻了?

丙哥油头滑脸——他原来是我们派传单小组的司机,后来因缘际会跳出来卖精油。每天都往红砖头似的脸上抹精油,做示范,每天都油头滑脸,有多难看,却不自知。或者在生意面前,无关紧要。丙哥说不用管他了,跟他说了好多次,现在市场没行情,他兜里有俩子儿,闹腾的欢,不知死活啊。他现在不在广州,去北京了,搞什么资本投融资,天天给我打电话发微信,让我也去北京,一起发财,回来在齐富路的楼盘买大平层。

我不相信。

丙哥红了脸,不敢评说。

他既然防我,我懒得理他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偶尔想起来,就打开微信翻老何发的朋友圈。老何很少发动态,但偶尔一条,知道他活着,知道他改名了,知道他在痴迷国学,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研究国学,水很深,但不至于淹死人和赔钱。对于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何,别说研究,读一读国学,对做人也是大有裨益。

我的办公室原来在元下田,两年,拆迁,搬到机场路,三年,又要拆迁。

办公设备不多,书多,茶叶多,很琐碎。想找几个朋友帮忙整理一下,动了一下念头,又马上打住。因为那些朋友,都不欠我的,包括丙哥。大家平时一起吃饭喝酒,你请我请,轮流做东,其实也是彼此不相欠。想起了老何,在街上一起派过传单的兄弟,共享过一段苦难。当年在元下田的时候,老何是经常出现的,到办公室喝茶,给我带饭,送我烧鸡,没外人的时候,躺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有什么关于丙哥新的消息,马上分享给我。老何从不藏着掖着,笑着说,说完呲牙。如果不是卖房子瞒着我的事,我会一直认为他是我在广州最好的朋友。

人心隔肚皮,各人自扫门前雪。

到机场路,新搬的地方,我只告诉了几个朋友,简单的在楼下的潮汕小饭店点了几个小菜,喝了一瓶茅台了事。我的朋友就是这样,菜怎么样痞无所谓,有就好。酒却要顶级的,没有啊,自己带。朋友越来越少,事就越来越少。但剩下的几个朋友,却都是真金火炼过的。有时候仔细想想,这些朋友都是萍水相逢,平时又各自相忙,生容易,生活不容易。因为这样,我一般不会主动联系他们,怕打扰到他们的心情和行程安排。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满城阳光消失了,暴雨来了。

日子一天天,我每天的生活都差不多,上班,买菜,做饭,拖地,开洗衣机洗衣服,仰着脖子晾衣服。和其他的朋友交流过,有做化妆品的亿万富翁,下班了,一样逛超市买菜,谋划晚上回家烧点什么拿手的菜式,哄一家人开心。离社会公共话题越来越远,越来越喜欢家庭生活,越来越喜欢独处。或许,上半辈子把该走的弯路走完了,现在返璞归真了。早上,到办公室,烧水,取茶叶罐,在滇红、普洱、黄金芽之间犹豫了两秒,拿起了滇红,手机响了,一看,老何打来的。他突然凭空出现,我都忘了有多久没联系了。

老何问我在哪?

我问他在哪?

他说他在百信广场。

我说我在机场路法院边,百信广场斜对面,距离不远。

他问我忙不忙,方不方便见面。

我说见啊,你都消失这么久了,还说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水刚好烧开,茶叶刚塞进茶壶,你过来,茶就刚刚泡好。

地址?

我说看微信,我发定位。

水烧好了,放一边,滇红,八十度水温合适。我很喜欢滇红,至少五年了。当年刚到广州,在天河科技园上班,部门领导的茶喝不过来,随手送了我一盒滇红。那盒滇红的铁盒子红彤彤的,上了清漆,光润照人。舍不得扔,也没有理由扔。跟着我搬了三次家,我有了独立的办公室,才拿出来,带到办公室喝。我喝过铁观音,喝过熟普生普,喝过苦丁茶,但滇红给我一种奶奶的感觉,汤色暖和,口感温和,回味慈祥,回甘淡淡的,是经过风霜才有的态度。从那以后,我就记下了滇红。自己买茶叶的时候,怎么也得买上一盒滇红,不马上喝,也得备着,只是,牌子不一样了。

老何推门进来,干干净净,清瘦了一点,精神很足。

我站起来,到茶台对面给他挪了挪凳子,说:狗日的,好久不见!

老何坐下,望着我,眸子清亮,身姿板板正正,有点拘谨。

看到这生分样子,我还以为他为当初隐瞒卖房子的事心有所愧呢。在微信里,每次见到他的名字,我就想起这事。现在面对面,我还是想起这事,但说不出口,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凭什么。便说:你电话打的刚刚好,再晚五秒,茶叶就泡开了,你来喝二道茶了。

老何挪挪凳子,坐下说:你没怎么变样,比以前胖了一点。

我说了分开这几年,我的一些遭遇。投资的直播项目黄了,赔了一些钱,风险可控,不影响生活。身体有问题,三高,最高到一百九十六,脑梗死,做完手术在ICU里住了一个星期,花了过十万的钱。现在行动自由,眼睛看不出来,但半边身体还是麻木的,不能像以前大口喝酒,随意熬夜了。你怎样?在北京发财了?

老何盯着我,小眼睛眨巴眨巴,审核了一遍,顿了顿,红了脸说:到北京第二年,我就进去了,判了五年,上个月才出来。

我侧头,看了看茶叶柜,不看他,怕他尴尬。他说完,我才转头面对他,给他斟茶,时间不过五秒,说:这茶滇红,我喝了五年了,你品一下。又宽慰他,五年,本硕连读,你进去就当进修了五年。社会还是以前的社会,市场不是当年的市场。挣钱越来越难了,我都躲在这里,喝了五年的茶了。你进去五年,或许完美避开了五年的市场不景气。

老何见我心平气和,咪咪笑着说:我现在回老家发展了,跟朋友投了个互联网公司,业务还没上轨道。这次来广州,就是看市场。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进去蹲了五年。

我泡茶,眼睛不由自主地看着老何。老何没有沧桑,没有满头白发,细皮嫩肉的,气色比以前都要红润,看不出一丝落魄狼狈。我说:你真进去呆了五年?你所在的那个公司,什么牛?在北京挺有背景的,怎么会翻车?你看起来,像是出国留学,哪像是在里面踩缝衣机啊。

老何笑了,说:我会电脑,在里面计数的。

怎么刚出来就创业?不适应适应?我一边让茶,一边说,不要脱节哦,现在市场残酷。你想想,你以前跳过的火坑。

老何端起功夫茶杯,到嘴边又放下,皱了皱眉头,扁了扁嘴,说:打空手容易没有目标,挑着担子才有目标,有烟么?你以前是抽烟的。出来不做事,再晃荡晃荡就老了。你多大了,我多大了?都五十多了!趁着还有体力,先跟着朋友做,一边挣钱,一边接触社会。

没烟,我三高,办公室禁止抽烟。我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禁止吸烟的牌子,说,你不会投资吧。

不需要我投资。我负责业务。坐了几年牢,有空的时候,我就读国学,读南怀瑾的书,悟道,学做人。出来第一件事,我就把南怀瑾的书买齐了。你也读读,国学,很有道理,很有启发的。

烧鸡,旅游项目,互联网,投融资,坐牢,国学,现在又回到互联网,离奇又荒唐。至始至终,作妖的,是自己拥有一颗不甘平庸的心。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巴州,要不要安排丙哥、丁哥几个哥们聚一聚,摆一桌接风洗尘,祛祛邪?

老何瞪大眼睛看着我,说:这个我没瞒你,但你要帮我保密,我还不想告诉他们。

这是他瞒着我卖房子的补偿?但他既然这么说了,我不反对。他不说,或许我会跟丙哥交流的时候提一嘴,现在特别叮嘱了,说明在他心里,最终我还是值得信赖的。这或许他在里面五年的时间,学习国学,思考得来的结果。何况我不喜欢,一直不喜欢背后论人是非。每个人的日子都是一间牢房,在规矩里,规规矩矩,既保持世俗成见,又在拓展心灵国土,哪有时间操别人的闲心?一心所求的功德,现在看来,不过是平平安安的一年四季罢了。

我本想留老何吃个晚饭,两个人,喝点小酒,聊聊天。老何说孩子还在百信广场等着,改天。小眼睛一眨,又说我这茶叶不错,什么牌子,回到家也买来喝。我得意地说:茶嘛,不缺,我拿一盒给你。戒烟之后,酒少喝了,茶也不能多喝,容易引起交感神经兴奋导致失眠,但失眠总比无眠强,何况人总是要死的…… 这些都是我们的谈资。现在人变境迁了,很多话题无从谈起。我站起来,在茶叶柜上取下一盒没有开封的滇红,用塑料袋子装了,说:你带着,给你儿子看看,至少要让你儿子知道,你在广州还是有朋友的。

老何尴尬了,举手摸了摸头上的板寸,呲着牙,讪笑,接过袋子,欲走还休。

我毫不见外地说:你儿子在等你,赶紧走。下回来的时候,带点老家的花茶来。

老何说要得。拉开玻璃门,走了。

我看着老何的背影,想到了快就是慢。

五年,有的人努力搞事业去了,有的人也许坐牢去了。

返回办公室,独自喝茶,越喝越淡,却觉得正好合适。

2026.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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