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梗死带来恐惧。在病床上,闭上眼睛,我在脑海里看到了家乡山岭和大地。
家在南岭山中一个很规范的小盆地里。
那个地方闭塞,但一年四季安详。
四周的山岭,像肉瘤,像拳头,像臂膀,像尖顶帽,像纱巾,像春笋,像云朵,像波浪,世间所有的想象,都覆盖不了家乡山岭的形状。有的山是石头山,石头如梯田,如羊群,如奔流,集齐世上所有的画家,都画不出南岭山群的具体形状。有的山是草山,白茅、黄茅、冬茅、竹叶茅、羽毛草、芒草,相互交杂,一大片接着一大片。静止的时候,像羊毛毯一样。动起来的时候,像温柔的波浪,淅淅索索轻响不绝,让石头显得更沉默。金樱子、刺梨、铁包金、山胡椒躲在石头边,瑟瑟发抖,开出的小花,却像星星一样闪亮。黑牛在山坡上吃草,在无意识中,一层一层往上。放牛的孩子站在山路上,山路像一条扭动的蚯蚓,被上山的脚步踩得苍白,定格在山壁上。放牛的孩子跟着牛,多半的时间不看牛,不看从地里拱出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一门心思看山下的大地。大地上的高粱,大地上的稻子,大地上的河流,大地上的枞树,大地上的尘霾,大地上的阡陌,都沾染了烟气,烟气氤氲,心里就温暖,没有恐惧。有树的山在远处,黑乎乎的一片一片,云蒸雾绕,有自己的名字,东山林场,西山林场,阳明山林场,九疑山林场。林场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莽莽苍苍,像一盆墨汁泼在了天空下。
田野里隐约闪现的河,是小河,季节河,却有大名,叫龙溪。
远一点的西边的河,是大河,水流闪光,从远古到今天,有历史气息,叫舂水。
这一片大地,在汉朝,属于舂陵侯国。在历史上,舂陵是死地,不堪一提。但大汉在历史里,却是大砝码,压在天平上,全世界,包括后来者,都翘首,景仰、臣服。舂陵是汉地,在两千多年前,在这片死地,有人为了生存下去,把生命埋进了黄泥,为后人做了记号。后人沿着前人的记号,从秦汉到现在,随波起伏,随波逐流,家破人亡,筚路蓝缕,苟且偷生,生存繁衍,一步都未曾歇息。历史不堪细看,尤其是底层小人物,战争时是肉酱,太平时是泥浆,纷乱时是原浆。但,挑担的,挥锄的、耕地的、种田的,从来没有想这么多,他们看到的只有一日三餐,民以食为天,有饭吃,天就塌不了。天塌不了,一切都可以忍受。
历史的脉络,就像脑血管,王朝就是主动脉。
王朝繁荣,大脑充满智慧。
王朝更替,就如脑梗。
舂陵,虽小,不可或缺,毕竟,滋养了光武大帝的先祖。
在病房里,等待治疗的空档里,没有什么比闭上眼睛更让人舒服、心安和享受了。
闭上眼睛,我在脑海里看到了家乡纵横交错的阡陌。
站在山上,往下看,阡陌如蛛网,网住田野,网住庄稼地,网住一方大地。
阡陌是人征服大地的过程。
田野和庄稼地是孪生兄弟。
田地高低不一样,人们顺着水位的高低,切割出一块一块适宜的水田。没有讲究规则,实用就是规则。没有讲究好看,能种水稻就好看。没有讲究大小,能种水稻就不拘大小。地势向着河流倾斜,河流像一根长长的辫子,水田里的阡陌,是河流放出的发丝,被种田人揪着、绾着,以村庄为梳子,理顺发线,为一块一块横七竖八的水田定型,把一方大地定格。
我喜欢家乡的水田。
在任何一个角度——只要站在田野面前,那些纵横交错,无穷无尽的阡陌,格外清晰。水田里的稻子青绿,稻子金黄,都淹没、遮蔽不了田埂。田埂不宽,只够两只脚掌交叉前行,并行都难。但田埂上长着牛筋草、虎尾草,稻子金黄,牛筋草比漆还青,虎尾草开叉的穗子虽然很细,但比稻子还高一头。无论你怎么勤奋,田埂修得如何光洁,你转身,它便来。因为它们的存在,田亩更清晰可辨。在田埂上相遇,一定是一个人在交叉处等着另一个人走出来。在田埂上驳身过路,人就像狗尾巴草被风扭起来一样。即便这样,很有可能还滑下田埂,一脚踩进水田的泥里。水田里的泥,是烂泥,踩进去容易,拔出来难。插秧时节,做了犁耙,田埂湿淋淋的,经常有人走不稳,滑进水田,人一屁股骑在田埂上。站起来,屁股上就粘了两块荞麦饼。收割的时候,送稻谷只能侧肩挑担子,两头的筐与田埂平行。横着,筐刷着田埂两边的稻子,稻子就损毁了。不说遭骂,自己也是种田人,于心不忍。田在中央,稻子挑出来,不仅汗流浃背,下嘴唇都要咬出几道牙印子。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农民而已。
我喜欢这种热火朝天的受苦受难,天下没有比战胜自己更有意义的事儿。
人强不强,太阳正猛的大中午,看看谁还能在田里埋头苦干。
这一种修行般的劳动,不求正果,因为每一年都重复,重复到每一个人都咬牙,想逃离。
田野里阡陌纵横,交织如网,能从田野里跑出来,大家叫“跃农门”。
农门有门的形状,却是洞开的,盖因农民渺小,爬不过田埂般高的门槛。
要进入农门,太容易了,农村不设防,只要走过那些阡陌,就能抵达任何一家堂屋的大门。如果困在阡陌中,大家叫“书呆子”。
庄稼地里的小路,以村庄为把柄,庄稼地为星斗,走出村庄,按照人为的划分,走进自己的土地。庄稼地的地块比水田的田亩要规整,有角有方,大多有四角,长方块,正方块,或三角形,圆形比较少见。而连接这些庄稼地的阡陌,像牛背脊。所有的庄稼地,中间都有一条牛背脊大路。挑尿桶,推板车、挑畚箕,驳身过路,都绰绰有余。大路两边,篱笆、刺蓬、冬茅草、羽毛草、金樱子、黄荆子、苦楝树,默默占据位置,保护庄稼地,提醒人是长眼睛的。不带眼睛,肩上挑的东西,碰到路边的植物,就被它们捷足先登。庄稼地宽阔,横在天底下,一片浅黄,如尸布。没有人嫌弃,寂寞里,种子依旧发芽成长,回报大地以茂绿。
出门有一段石板路,这是文明的嘱托。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大片坟地和庄稼地,走出来,看到了家门,还要穿过一大片水田,过了小小的龙溪上的桥板,迎面相接的是村前高高地吊柏树。过了吊柏树,空气里充满了吊胃口的烟火气。
去镇子的路要伴着水田,在山下走一段田埂路,才接上永连公路。永连公路两边,田亩像大秦的方阵,一眼看不尽。绿色阡陌浮在稻子上,画出游龙的气势。
去外婆家,出了家门,路就隐入田野。不熟的人,就在田埂上绕啊绕啊,像纺纱织布。轻车熟路的人,这些蜘蛛网似的阡陌,根本困不住诸葛亮。阡陌中的外婆路,时而在平坦的田野,时而在大河流响的舂水水边,时而在荒山野岭上,时而在笑脸相迎的金樱子边,时而在塘畔,时而在黄土坡上,时而在林场下的水渠边,时而在黄土庄稼地里。熟悉的路,像实诚的伙伴,熟悉的风景,熟悉的院子,似曾相识的木门,熟悉的稻子,熟悉的芥菜,熟悉的味道,一路陪伴。在路上,风声如唤,但始终没有一点疏离感,我就是这阡陌上滚动的露珠,就是这阡陌上调皮的螳螂,是这片大地上的顽皮蛋。
我伸出手,抓那一缕刚掠过脸的清风。
我的手动弹不得,手臂上,留置针头连着软管,软管连着一瓶水晶样的液体。
我要放声歌唱,张了张嘴,两颗清泪滚过干涩的脸膛。
家乡阡陌如网,网着我,拖着我,晃着我,留着我,温着我,如同我脑子里的血管。
我发现,阡陌是那些山放出来的,是山路在世间的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