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欧阳杏蓬的头像

欧阳杏蓬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7/31
分享

橙花

想起家乡,就会想起橙花。

泥瓦院子中间,水沟之上有园子。园子靠西边,就是橙子树。橙子树干双手抱不住,上树要用七节长的梯子。树皮抵御岁月侵袭后,黑黢黢地,糙如砂纸。有多厚,估量不出。红蚂蚁排着队,上上下下,发出难闻的味道。在分叉的地方,有一杈离屋顶太近,锯了,留下一个疤。风雨雪没有放过这个伤疤,蚀化出了一个能塞进拳头的窟窿,考验橙子树。天牛钻这个窟窿,红蚂蚁霸占这个窟窿。它们肆无忌惮,橙子树在窟窿周边加厚树皮,阻止了它们继续扩张。树还剩四杈,一根直接向上,三根伸向不同方向。看起来,橙子树像一把大伞凭空打开,树下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只是,伞把太过硕壮,像根柱头。

橙子树并不孤单。

紧挨着它的,是一棵带刺的橙子树。叶子、枝丫离地不远,笔直往上,与不远的河畔上的吊柏树的样子相似。叶子浓密,气味大,带刺,鸟远离他,天牛远离它,蚂蚁也远离它。一年一年,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它都没有开花结果。有的人说它哑了,不开花结果了。有的人说它是血橙,开花结果,要等十二年。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它结果了,只有五颗,胖胖的,沉,不比西瓜小。样子金黄,气味浓烈,剖开,皮厚过二指,肉如婴儿拳头,很小一瓣,干巴巴的没水分。橙络有红筋,如毛细血管。恍然大悟,这是一棵柚子树。

园子里除了这棵柚子树,橙子树里边空地边沿还有两棵棕叶树。三面有屋遮挡,两棵棕叶树一年四季得不到风的照拂,叶子上落满灰尘,一个雨季都没洗干净。公鸡带着母鸡在两棵棕叶树之间寻欢作乐,咕咕叫,在棕叶树下刨,在黑泥里刨出了松软的坑,也刨出了棕叶树铁丝一样的须根。母鸡趴地,闭上眼睛在树下安然打盹,公鸡立着,合一下眼皮又马上睁开眼皮,对这个世界一点都不放心。棕叶树在上面无精打采,不发一声。

东边一大片空地里,种上了南瓜苗。

南瓜是很有灵性的藤蔓植物,四处游走,但从不靠拢橙子树。橙子树下阴凉,它知道是禁地。

三月春雨过后,阳光普照大地。

湘南的大地,在春天像一面鼓,风吹过,虫爬过,蚂蚱跳过,都会嗡嗡作响。走进田野,走进庄稼地,忙碌的大人看阳光,阳光带着生活的使命,向大地进发。悠闲的孩子,喜欢用耳朵捕捉阳光。哪里有蛙叫,哪里土狗子响,水里有异响了,蚂蚱飞过了枯篱笆,哪里的草醒了。听过一遍,记下了,到处嗡嗡嗡响,记不清了,天就热了。

在阳光和风里,橙子树不慌不忙开花。不像桃花赶早,不像李花热闹,也不像梨花超凡脱俗。早期的时候,橙花一颗一颗,筷头大,质地如玉,带着白玉没有的生命光泽。那种润泽,来自时间和大地的配合,恰到好处。柳长的橙子树叶像懂事的大人,处处护着,不让它抛头露脸。橙花不甘被夹在绿叶里,使劲地往外攒,一冒头,有的孤单,一颗,有的热闹,一丛。一颗,如寒星,一丛,如繁星,仿佛是大地为迎接夏季的到来在阳光里摆出的一场盛大法事。叶子带着露,呵护它,点缀它。它旁若无人,立在半空,晶莹,圆润,如玉,又软弱如雪。巨大的树冠如天幕,橙花如星光,静止的时候,整棵树如宝石般纯洁。风来的时候,鸟来的时候,花枝乱颤。受了惊吓,弱不禁风的,便脱离枝头,笔直掉来下,啪地摔在地上。其他的花蕾,开始争先恐后打开五瓣白色花瓣,挺出白色花柱,迎接阳光,迎接蚂蚁,蜜蜂,蝴蝶,甚至果蝇带来的婚期。白色的花柱像举起的小拳头,四周黄色的花蕾像伸展的触须。它们都在表演,在呼唤,人们听不见,但时间能听见它们生命的急促,而在自然中做着各种巧妙的安排,让它们灿烂,让它们芳香四溢,让它们授粉,让它们摒弃对时间的成见,舍弃矜持的花瓣,孕育珍珠样的果实。

橙树花开的时候,对旁边的柚子树、棕叶树视而不见。整个村子都泡在橙花的蜜香之中,精神为之一振。

路过水沟边的人,黄狗,鸡,风,鸟,都要赞美橙子树。

橙子树代表大地站在村中央,在黄色泥墙的包围中,在黑色瓦片的衬托下,像一顶花冠,带着大地不可冒犯的力量。橙树叶子像翡翠,橙花像珍珠,日月给了光华,它遵循自然安排,把光华塞给身边烟火气的人间。

橙树花开,就没有安静过。

在树上落脚的麻雀,中午在树下捡花蕾的孩子,下午跑过来的公鸡母鸡。他们都觉得新鲜,要寻找自己心里画好的花样。村庄之外的春天已经被勤劳的人们摁进了水里——油菜花已经被犁翻,紫云英已经被犁翻,在泥土之下,在变暖和的水里,开始新的旅程。橙子树上,还繁花累累,香气缭绕。阳光每天都在催促大地,大地每天都给橙子树发送新的信息,在天空的凝视下,橙花落了。温热的夏风还来检验,毫不留情地把那些不可靠的虚果摇落。孩子们跑了过来,在地上划拉,挑选大小适中,圆溜溜的小果子,装进兜里,转身趴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把那些小果子当作玻璃球,弹来弹去,日子就这样忽缓忽急地滚走了,不着一丝痕迹。

想起沁人心田的橙花香,我就想起家乡的安静。

安静是橙花最好的伙伴,是所有花朵的良朋益友。

在安静里,屋门口的青石板,园子里的橙花,为觅一口吃的到处乱窜的麻雀,让人讨厌和惧怕的红蚂蚁,到处钻孔的天牛,那些逝去的三月,吹过屋檐的风,笼罩大地的阳光,蓝蓝的天空,水里的油菜花和紫云英,那些在野外劳动的人们,都是我的生命。和我消逝的童年,消逝的青春,贴地的村庄,一起做了岁月的注脚,令人铭记和动容。惋惜的是,人生单薄,又太实在。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