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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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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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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雨夜

广州今年多雨,且多像不速之客。

老家诗人南蛮受邀南下广州参加活动,约在天河东见面。若不是南蛮兄,我是不会出门,一个人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的。约好三点见面,我二点二十出门,下楼等网约车。黄石立交,到天河东侨联大厦,凭以往经验,四十分钟够用了。出了大楼,一看路面浇湿,下雨了。雨不大,不碍事。冒雨穿过高架桥底,在南方电网公司等车。雨变得稍大一点,由蚊子变成了蜂子,我躲进路边的保安亭。车来,三点三十五。坐进车里,报了“暗号”,开车。未走几米,是新市墟红绿灯,车排成长龙。过红绿灯,前行几步,是三元里大道口红绿灯。过桥,到康雅花园,前面是机场生活区红绿灯。在前面百米,是远景路口红绿灯…… 过了乐嘉路红绿灯,车在路上排队,导航播报:预计通过拥挤路段需要九分钟…… 我想跟司机说我赶时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是多余。在机场立交上走走停停,看表——我前年买了一块五百块钱的海鸥表,据说可以带来好运,时间已经三点四十五分。我给南蛮兄发微信:晚二十分钟到。

二O一O年的时候,我在天河北时代广场上班。当时与吴桂弟、张丽等人交好,时常一起出差、聚会。离开后,还与桂弟约过酒,相谈甚欢。多久没联系桂弟了?五年?六年?我竟然不知道了。打工,很多朋友都是在无意有意间断了联系,身不由己吧。离开时代广场,其后我还在时代广场斜对面的尚层国际上过班,到现在,十四年了。就是说,我有十四年没在天河北停留,没到过天河北了。我在记忆里翻找,哪里是时代广场,哪里是广州体院,哪里是市长大厦,哪里是体育中心。司机按照导航走,没走环市东路,也就没走天河北路,走了广园路,从燕岭路转弯,进了天河东。我要赶时间,所以,顾不上走哪里,不堵车就好。车外,天阴,云如石头沉重,雨时大时小,时有时无,一副任性的样子。下了车,一问,我要找的大厦是前面一座。说了打扰,回走到前面的大厦,上台阶,问穿白色制服的保安,保安问去几楼。答了,保安手往里一指,说左边电梯。匆匆走过大厅——星期天,大厅没有人。到电梯口,看左边,看右边,其实两边电梯都可以上五楼。

到了目的地,房间里静悄悄。

我大声问,里间走出活动主办方的刘了平女士。问了,妥了,心安下来。会议室里,只有我、她和作家丘武军三人。南蛮兄一干人等,并没有按时赶到。心里有点遗憾,但总的来说,还是平静的。南蛮兄是客,我先到,候他,很合乎礼节。

接下来,作家吴耕渔、秦澜和南蛮兄等人先后赶到。寒暄之后,坐下来,开始交流岭南文化、南岭文化,并讨论吴耕渔新书《莽王》。《莽王》分上下两册,近七十万字,很厚的两本,抓在手里,掂了掂,有分量。我随性地说要我读完这么厚的两本书,至少花两个月时间。大家聊完,快六点,秦澜另有约,先走。我也要走。脑梗后,不能喝酒,不能重油重盐,很多戒条和局限,不理解的人以为我在“装”。作家吴耕渔说,刘会长马上来和大家见面。刘会长,刘迪生,温远辉在世的时候,牵头,组织我们在白云山下见过一面。远辉兄在疫情前一年,突发疾病猝然辞世,算算,七年有余了。七年里,我没有见过刘迪生一面,同鲍十也没有任何交集和联系,以为就这样结了。没想到,迪生等会要来,那就见见。时尚地说,现在是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迪生不再是七八年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沧桑了不少,或者这是成为名家所要付出的代价吧。

两人聊起来,迪生惋惜地说,现在鲍十也不能喝酒了。

在同一个广州,大家遭遇了不同的变化,一边和时间抗争,一边在走自己的路,一撕扯,流年往往不顺。

大家聊天说地,时间在灯光外变化。

看表,我的海鸥表比手机上的时间快三分钟,快九点了。往常这个时候,在家里,我已经洗漱,吃了药,准备上床休息。自脑梗之后,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休息,我特别遵守医嘱。我要走,南蛮兄同行。告辞,出门,经过敞亮的大厅,走出大门,外面的台阶湿漉漉的。仰头,雨星子大小不一,在可打伞不打伞之间。马路上刚有一辆下客的红色的士,南蛮兄动作麻利地跨过围栏,拉开车门上了车,摇下车窗,招手要我快点过去。他回竹料的住处,我回新市墟,不同路。我把右手举过额头,伸出食指,凭空画了几圈,说:我要转转再走。

天河东路上,灯光清淡,雨在下,零零星星。我试探性地走了几步,觉得没有大碍,继续前行。走了一截,遇到红绿灯,我过了斑马线。抬头,我看到了身后的中信大厦,红灯依然亮眼。以中信大厦为中心,我开始分辨,火车东站在哪里,体育中心在哪里,市长大厦在哪里,天河城在哪里。又寻找天河北路,抬头,空中的细雨像蚊子,络绎不绝。看了一周,我还是没搞清楚我在哪里。我方向感很差,一个人出行,经常搞反方向,和孩子出门,都是孩子拿手机地图带我走。好在中信大厦高高在上,它的对面就是体育中心。但是,通向体育中心的路,不是直路。我在人行道上,提着手挽袋,冒着雨,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一样迷离。身边,有穿雨衣的骑手哗地过去,也有相向而行的人,和我一样,光着头淋雨,匆匆向前走着。走几步,就鬼魅一样的消失了。我继续前行,到了红色柜子一样的小屋前——这是地铁站,想都没想,进站,下楼梯,我相信,总有一趟地铁会到达广州火车站。过安检,刷手机,找线路,从这里坐一号线,到公园前换乘,再到越秀公园换乘,途径二十个站!兜兜转转,这是我不能接受的。走人行通道,上楼,在地下商城入口看到天河路BRT标志。爬上来,一看,晕了,一片灯火世界里,商铺林立,通道众多,人流如织。按照惯常方法,选择一条人多的,走到底,总有出口。这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屡试不爽。身边的人,都是结伴而行的人,都是年轻人,又多是年轻的女孩,风姿绰约,但一路下来,我没有闻到脂粉味,闻了一路汗馊味。一路上,我没有看到一个像我一般年纪的人。不由自主抬手摸了摸胡子,还好,胡子还不长,不至于影响市容。

从出口出来,雨大了不少,路上冷清。

回头看,出口的大门上,挂着灯条拼出的“时尚”两个白色大字。

二十五年前,我在天河工业园的写字楼里主编时尚杂志。

现在,没有人,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我和时尚有关。

在天河路上走,走着走着,一个人就在树下走了。雨大了,路上没行人了,除了偶尔有打伞的路人,就是我一个人梗着脖颈淋着雨,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左看右看。其实,我在找公交车。我也在找购书中心,找一切熟悉的印记。到了前面的公交站,看站牌,都是夜车,十点后才有车。我看了看我的海鸥手表,表面上,已经沾了一颗硕大的水珠,吹了一口气,看清时间快九点半了。车站外,天空里的雨已经一节一节,被灯光照着,像针一样扎向地面。地面,不是湿漉漉,而是有了一滩一滩大小不一的积水。路对面,荷花灯、红灯笼、射灯,彩条灯,霓虹灯,光墙,五光十色,光怪陆离,似是还非。转头,看到了正佳广场,华光被夜雨压抑着,有些索然,像一个陌生的世界。我是二OO六年,还在做影视的时候,进去过一次的了。二十年了,周围高楼林立,在灰暗的夜空里杵着,面无表情,和繁华毫无关联。记忆中的天河城商圈只有零碎的呈现,仿佛不是同一个地方。想想刚才经过的地下商场,人山人海。我侧脸看向地下商场的入口,想着打车还是继续寻找公交站的时候,一个黑衣女子无声地走了过来,距离咫尺之间。黑衣女子撑着黑伞,苗条,白皙,脸有点长,一头黑发油光滑亮,很衬脸上精致的妆容,敷粉的脸白得像奶酪,没有一丝波澜,戴假睫毛的眼睛不仅大,闪亮,还深邃;小嘴涂深红口红,饱满性感。身材也好,窈窕婀娜。她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屑,也有点质疑。我刚摸下巴上的胡子,手腕刚动,就打住了。她扫一眼后,仰着脸,径直从站牌后面走进了细雨里。我继续往前,前面有红绿灯,地上有一条裙子宽的斑马线,通BRT。我站在树下,淋着雨,等绿灯变红。等了十分钟,绿灯还是莹莹的绿。雨水噼里啪啦掉下来,榕树已经保护不了我了,我感觉到耳朵上都挂满了水珠。扭头看地下商场的入口,入口处,有人蹲着、站着、或彼此依靠,一团。我在门楣上的标志牌上,找到了BRT一行字。提着手挽袋,眼睛不断地眨——镜片上有水珠了,到了入口楼梯,又小心地一级一级下到平台,才取下眼镜,甩了甩,在胸口的衣服上擦了擦,朦朦胧胧,不碍事了,朝着BRT入口走去。

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找到BRT的入口,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纯属多余了。但我觉得,广州公交改革最失败的莫过于BRT的建设。本地人,外地人,游客,要坐BRT公交车,无形中,要增加很多隐形成本。也有改良,改良的结果,就是路上的电单车更多了。

BRT公交站里,人不多,三三两两。

从头走到尾,长长的候车亭,不超过十个人。

又从尾走到头,我终于找到了开往火车站的B2,B2A。

马路上,在雨里,黑黑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油毛毡,半天不见一辆车。我应该多出来走走,不能总在办公室里呆着,和生活自动隔离。广州变化快,地上的建筑在增加,道路在改变,地下的商超也在拓展。以前的眼见的,地上的地下的,是不同的广州。我应该了解这个世界,不然,再过两年,对于广州,我就是个盲人。

等了五分钟,一辆车过去了。

等了五分钟,一辆车过去了。

十五分钟后,B2路车来了,上车的只有我一个人。

上了车,扫一眼,车上连我一起,三个人。

我有点诧异,十点还不到,人呢?

坐下来,转头,看到了天河城和广百,高高在上发光。回头,购书中心灯火阑珊。天河立交上,两边的高楼,像大海上缥缈的仙山。过了天河立交,心安了,动物园南门、区庄、花园酒店……一路,都是熟悉的名字,两边的建筑也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雨里的灯火闪亮,不过是心虚的掩饰,真正有内涵的地方,通常只是几个简单的大字。车经过每一个公交站,都要停一下。公交站边的建筑,岩石一样冷峻。没人上车,五秒钟,门开了,门关了。从天河城,到白云宾馆,只上来一对母女,女儿先上,上来就往后走。母亲后上,上来一看,用地道白话告诉女儿随便找位置坐。母女俩都挎着一个小包,手里都抓着一把折叠雨伞,母女俩都娇小玲珑。车行到电视塔,母女俩下车。车外面,灯光苍黄,安静如常。到了总站,下车的只有我和一位戴眼镜的黑衣姑娘。车门打开的时候,我冲姑娘说,我以为就剩我一个乘客了。戴眼镜的姑娘不理我,下了车,在前面扭着腰,跑步似的离开了。我刚摸了胡子,我的胡子不长,我胡子不长,我就不像流氓呀。我苦笑,我是从黄石立交来的,不是从原始森林出来的,这个世界怎么了?

火车站公交总站的候车亭是一条百米长的棚子,像半边括号,围着南边一侧。

棚子下,没有行人,没有拖行李箱的人,空荡荡的,只有一地昏暗的光。

我一路寻找807A路的停靠点。

807A是火车站公交总站唯一开往汇侨的公交车。

当然,除了807A,我还可以选择开往新市墟的公交车,那余地就大了。

我看了看棚子外面,在天空里,没有看到雨线,没有看到雨点。在地面的积水上,我看到了雨点下来,像小鱼一样在水面画出圈。一圈一圈,不紧不慢,斯文得很。新市墟离开汇侨还有两站路,步行途中,若遇到大雨,耽误时间,淋湿全身回家也不值当。现在十点不到,最晚一班车在十点半,我等直达车吧。

862路车来了,靠站,走了。

211路车来了,靠站,走了。

807路车来了,靠站,走了。

862路车又来了,靠站,走了。

211路车又来了,靠站,走了。

807路车又来了,靠站,走了。

我正想什么叫孤独的站台,两个老外从候车棚那头走过来,一个男的,中等身材,空手,三十来岁——黑人,具体多大,断定不了,来去走了两回,追着刚进站862,上车走了。一个女的,披散头发,脸像梅州柚子,也是黑人,多少岁看不出,撅着大腚,手里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心袋。一下子往前跑,跑到前面,又往后跑,然后追着刚进站的211路车,像只肥鹅,颠颠的上了车。候车棚又只剩我一个人,归于寂静。站场上,停着五辆公交车,车厢黑得像装了墨。抬头看四周,环市路上,车不少,一辆接一辆,两边的建筑,在雨里,有些萎靡,发不出光来。有车进站场,赶紧扭头去看,车近了看清楚,又不是807A。足足等了半个小时,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807A进站了。上车,扫码,看了一眼,司机是一个平头大脸一嘴胡子身子臃肿的年轻人。脸黑黑的,有些疲惫,像下雨的夜空。我想发泄一句,终究没敢说,不是怕,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司机什么时候发车,不是司机决定的,我何必浪费口舌呢。

过桂花岗站,停车,没人上车。

过梓元岗站,停车,打开车门,两女一男上车。

过云城南路,停车,打开车门,没人上车。

过白云政务中心站,停车,打开车门,上来两个穿职业装的妇女,头发上有雨珠的光亮。

外面湿漉漉的,路上的车,发出欻欻的声音,车轮好像从胶水上碾过。

一辆公交车,六个乘客,我在盘算,十二块钱够电费不?

然后一路下去,新市站、新市墟站,只有下的,没有上的,到了汇侨站,我下车了,车里就剩臃肿的司机自己了。下了车,雨还在下,星星点点。人行道上,马路边的机车道上,不时有送外卖的,回家的,赶路的电动车咝咝滑过。家的大门就在对面,像个巷子口,园灯如常,像黄色水晶球。感觉这个花二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家,终于有了些温暖的力量,可以倚靠了。

从天河到白云,我像历险平安回来。

小雨点落在头上,已经毫不重要了。

回到家,摸摸头发,湿的,看表,十点已过四十分。

太太趴在沙发上给家里打电话,见我开门进来,问候了一声,补充说我妈让我们暑假别回去了。

问:为什么。

回:山东下大雨下了一个月了,家里都霉透了。

我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诧异,广东下了快一个月的雨了,大的,小的,瓢泼的,零星的,想来就来,十分霸道。两千里外的鲁西南,沂蒙山里,夏雨也这样豪横任性?想想广西的、贵州的,福建的,我不知道的地方所发生的灾害,对这雨,不满起来。

手机亮了一下,南蛮兄发来信息:平安到家。

没想到,我们从相同的地方出发,又在相同的时间到家,这是巧合,也是这雨夜里,唯一的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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