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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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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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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市墟生活

广州是海,新市墟就是一个小岛。

每个早上,阳光新鲜地挂在屋顶上,城市上空没有一丝云影,天空一片晴明,感谢一下自己还能照常爬起来后,便开始重复昨天早上的动作。几乎不用动脑筋,在包里翻一遍,杯子、雨伞、钱包、手机、纸巾,和昨天一样,什么都没落下。每次出门,下了电梯,出了大厅,小区里的走道上,都是匆匆的行人,赶往前面的公交站地铁站。都似曾相识,却没有一个认识,大家习惯了目无表情。去到公交车站,排队,等车,上车,就像登上了小船。在后面找了座位,抱着包,坐下来,车直达目的地,心绪稍安,不怕会被时间惩罚了。两边的大楼如峭壁,底层的街道,花花绿绿的店招,婆娑的榕树,像不同的浪,转弯的马路,平坦的马路,就是峡谷里船的航向。

六点打卡下班,开始一天最后的一场竞争。

马路上,车如过江之鲫,差一点就咬尾,拱着前车往前走。

人行道上,铺满余晖。

榕树在阳光里晒了一天,叶子微卷,有些疲惫。

两边的高楼,如海市蜃楼。

追公交车的人,赶地铁的人,赴约的人,出了写字楼大厅,像参加发令枪刚响的马拉松比赛,奔赴私人生活。

车站边人来人往,织布纺纱一样,却十分平顺,不会发生碰撞,也不会阻塞交通。大路就像一条流水线,我们都是流水线上的产品。那些房子,是不同时间生产的包装盒。

广州有什么魔力?每个人都想过,最后都会指向工作。广州的经济有很多层级,高科技,传统制造业,律所、广告、专业市场、饭店、酒店、商超、便利店,还有维护这座城市运转的人力系统和机器、电力、通信等民生设施部门。人来到广州,就像一粒灰尘掉到马桶上,有地方落脚,有地方使劲。广州提供就业,还不折腾,长此以往,广州看起来就亲民宜居,有了外来工得到尊重的包容性。想想工位上的同事,真正的广州土著,像动物园的华南梅花鹿一样珍稀。多是广州之外,广东之外来广州“搵食”的“过江龙”。广州土著在干什么,我们并不关心,我们更在意有家可回,一日三餐有着落。

我不想在机场路的城中村搬来搬去了,二OO六年在新市墟安家,房贷二十年。

二十年的房贷,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做梦都悬在眼睛上。

因为这份责任的逼迫,青春就像标好了价钱,不敢轻易失业,发脾气,不敢迟到,不敢顶撞上司,不敢任性消费,各方各面都被拿捏得死死的。另一面,因为遵守银行和生活的纪律,生活虽然平淡,但按部就班就有按部就班的从容,像钟表走路一样,生活因此很有规矩。身背房贷的好处,不用学习和强制,会自觉理性,并坚持克制。

在新市墟下了车,穿过人山人海,直奔萧岗菜市场。

以新市墟为中心,附近有萧岗菜市场,面积大,品种多,价格优,人也多。西边有大埔菜市场,面积也不小,有近百个档口,生意红火,但价格比萧岗菜市场略高。周末,不想走太远,就绕到大埔菜市场消费。东面,有黄沙岗菜市场,面积小,二十来个档,物价比大埔菜市场高。汇侨小区里面,也有菜市场,十来个档,物价比黄沙岗菜市场的高。居民楼下的一二层有商超,商超里的菜,物价比汇侨菜市场的高。

我习惯下班回家路上,拐到萧岗菜市场买菜。不是喜欢逛和多方便,是因为这里不仅经济,品种还多。人生在外,很多的时候,生活靠对信仰的坚持。自律,节约和将就,水到渠成。挥霍,形同自戕,想都不敢想。

在萧岗菜市场买菜,可以逛半天,越逛越惊喜,因为越逛越便宜。我买菜有固定的档口,混到脸熟,品质有保证,还不会巧秤。买完了菜,偶尔还能获赠两根葱。这不值钱,值钱的是公平和信任。放眼菜市场,骑车的,推车的,拖着菜篮子的,或是一个老头,或是一对老头。很少看到像我这样背着双肩包,手里勾着大提小提,下班买菜的年轻人。和卖菜心的大娘熟络了,她从不笑,或者是她忙得没心情笑,从不会问你老婆呢?你爸呢?你妈呢?她的热心,只在秤上,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多余的表情,一个都不给。过了秤,她经常会在木板上墙成一面墙似的菜心里,顺手抓出两棵不起眼的菜心赠送我,但从没说过下回来。

或者,她对谁都一视同仁,没必要再谄媚主顾了。

走出人马层层的菜市场,是横穿新市墟的机场路。

路边的门店——鞋店、成衣店、手机店、凉茶店,一家接一家,灯光敞亮,看不到尽头。售货员无论男女,戴着彩色广告帽,一律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摇着塑料手,呱哒呱哒,一个比一个摇得响,不悦耳,也不刺耳,一边摇一边拉开嗓子喊:打折了打折了,十块钱一件,进来看看哦。他们像机器一样重复,像机器一样准确。路上只有一片赶路的脚杆,在赴一场生死之约。停下脚步的,只有感冒的,受不了了,临街买一瓶王老吉凉茶。有的顿时仰起脖子就灌,一脸苦相。有的接过来双手抱着,好像要施加什么法术。除了买菜,我没有其他任务。路上人多,一级一级上天桥,摩肩接踵,缓慢过天桥,百无聊赖,便欣赏百信广场的黄色大楼。心里想着,菜心是炒,还是白灼,猪肉是小炒,还是和莴笋煮?如果是鱼,罗非,或是白鲳,一定是香煎,老婆孩子都喜欢煎鱼的焦香。要不要喝点酒?家里好像有酒。确定几遍,越走越快。

百信广场开了很久,几乎与新市墟的繁荣同在,家乐福,广州百货,品牌金铺,品牌服装店,地下商店,应有尽有。我进去过几次,一次在广百的橱窗里看到一块表,数了几遍标价,才确定是。我的天,一块手表比一套三居室房子的首付都要多。我惭愧,装作若无其事,逛了一圈,但出来之后,再去百信,没再逛过表店。我上学的时候,戴过一块“双狮”表,父亲卖了四担谷子,心疼得不得了。现在,一块表二十九万八千八,差距不是隔了一个广州,是隔了一条银河!

百信广场东门外面有市民广场,广场上有花圃。

附近黄沙岗工业区、大埔工业区的工厂不加班,厂妹们在食堂吃了饭,习惯约伴出来,素面朝天,在百信广场大楼里上上下下,看了潮流前线所有的流行玩意儿,仍是看不透价格后面的实质。外面灯亮了,五光十色,夜开始迷彩,走出来,走到广场上花圃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聊天,打电话,打腿上的蚊子,吃冰淇淋,或者什么也不干,全神看着面前的服装店——广场一侧有一溜服装店,都是牌子,十几间,店里洁净,灯光优雅。或许某个牌子的衣服,就是在自己的车床上加工出来的。一件衣服一块五的加工费,挂在店里,标价三百八十元!她一个月的收入,满打满算不过两件衣服的价钱,不知道该自豪,还是该忧伤。

经过店铺组成的通道的时候,我习惯性先抬头看看天。

天上,挂着火烧云的残迹。

走过灯光通道,服装店里标致的小姐姐穿着版服,站在店门口招徕顾客。服装店里,衣服一排一排,井然有序,暗香浮动。这就是商业的魅力,不过我一直不崇尚人靠衣装。我务实,因为我买菜,和卖菜佬之间,几近于毫厘生意。生意越小,越能觉察生活不易,钱易花,钱难挣,越想一个钱掰成两半花。

走出通道,是空旷的白云文化广场。

抬起头,看得到落西的夕阳挂在楼房后面的天际,一点光华也没有,一只巨轮一样,一身通红,像烧红的钢锭,被房子疏远着,被尘雾绕着,被暮云挡着,在苍茫一片里恋恋不舍这边的地球,和夜拉扯着,残阳余晖的光景,很容易便记起烟波江上的古诗。

夜幕就在高楼之上,仔细看,会在那一片浅蓝的天空里,找到一颗大头针样的星星,并且怀疑它,是客机,或者直升机。

回到家,把包搁在沙发上,迅速进厨房,不忙于摘菜,先做饭。在公司,我说我是家庭煮男,送餐阿姨都不相信。杨大姐还考我,进厨房第一件事做什么?我说做饭。她呵呵干笑,说不出话来。插好电高压锅,开始摘菜,片肉,配菜,剥蒜子。准备妥当,开油烟机,开火。一个家庭稳不稳,不完全在于女性。有时候,完全可以颠个过来,男人下厨房,主动做个家庭煮男,夫妻间可以避免掉百分之九十九的拌嘴。我不喜欢争吵,我宁愿下厨房,自己掌握咸淡。吃着自己做的菜,心安理得。

吃完饭,收拾了桌子,洗衣服,晾衣服。

在阳台上,仰头,一眼就看到了窗子外面的月亮。

很亮的月亮,很远的月亮,在对面屋顶的天空外,一步一步告别,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晾好衣服,回到客厅,坐下来,靠在沙发头枕上,转头一眼又瞥到了阳台窗子外面的月亮,它好像很无聊,在对面的天台上偷窥我。

月明星稀,天空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月亮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城市的月亮,还是以前的月亮,有心看月亮的人,少了。

再看一眼月亮,回忆的门就打开了。在老家,半夜睡不着,开门出来,一个人在青石板路上徘徊。月亮在天上,陪着我走,把青石板映得幽亮照影。没有风,没有狗叫,没有车流,没有喧嚣,村庄沉默,大地寂清,共享月辉。我像一个落水的虫子,山、田野、村庄,都像遥不可及的岸。我挣扎,我呼喊,但在那片地方,都徒劳无功。我要逃离,随波逐流,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广州。不管这一路有多少遗憾,广州都是我一生的幸运。看看吊顶灯,看看白墙,很平常的房子,但写着我的名字,意义非凡。想到自己的名字不仅在房本上,还在贷款合同上,那种撕裂——我想上岸,却被波浪反复拉扯着。我看月亮,月亮还是当年的样子,我叮嘱自己,平常心就好,平常心就好,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按部就班。

世界会变,广州会变,新市墟也会变。

第一个变化来自白云文化广场。一个下沉式圆形广场,三亩见方,水泥底,四周贴白瓷块,每天都亮眼,开阔视野。黄昏的时候,孩子在这里溜旱冰,练过锥桶,惊呼声不断;双休日的时候,民间艺人在这里搭台献唱卖广告,声嘶力竭,外来工围得水泄不通,领奖品的时候手举得像庆祝胜利。我路过的时候,喜欢看朝阳落在广场上,也喜欢看夕阳落在广场上,因为空旷,可以安放目光,因为阳光,让人在苍凉的内心外收到珍贵的温暖。然而,百信广场扩建,白云文化广场被划入图纸。文化嘛,可以放在广场上,也可以装在屋子里。广场上的文化,属于老百姓。屋子里的文化,属于资本。但考虑就业、税收和商业中心什么的功利性因素,白云文化广场实际已经插标,没有挽救的余地。

商业中心开建,对面的齐富路要开通地铁。按规划,机场路两边都有出口,百信广场好,齐富路好,两好变成大家好,封路就有了正当理由。

传了很久小道消息的城中村改造,疫情之后,终于有了眉目。萧岗要改造,黄沙岗要改造,大埔要改造、棠涌要改造…… 新市墟周围,除了小区之外的城中村,都要改造。城中村改造,汇侨南路也要改造,结果就是封路。大埔改造,菜市场搬到了一间空屋里,规模缩小了五分之四。商户还没来得及喘过气,这间小小的菜市场也划入了改造的范围,拆。黄沙岗的菜市场没拆,改做了汽车修理铺;汇侨的菜市场整改后,成了粤菜饭店。萧岗菜市场岌岌可危,还没想好出路,暂时成了附近唯一的自由市场。然而去萧岗菜市场,不再像以前那样洒脱方便。路已经封闭,人和电单车在马路边挤一条道。那就消费升级,钱大妈、番薯藤、菜当家进社区。足不出户,花多一点点钱,在楼下就能购齐生活物资。

我惦记萧岗菜市场的廉价新鲜蔬菜,经常打着散步的名义绕道,走黄沙岗。经黄石西路——现在改名叫白云湖大道,白云湖很出名吗?至少,在地领导是想让白云湖这个人工湖名满天下的。路边的黄石家私城拆掉后留下的大片空地,靠近马路这一半做了绿化小公园。苗圃里,像狐狸尾巴长得有点寒伧的狐尾草,好几条尾巴的淡绿色都焦糊了,大吴风草圆形的叶子有些憔悴,叶子边缘焦枯了一个铜钱大,它们在呼喊,没人看得见。金心吊兰伸长叶子护住地上的机制长方形碎石,像保护自己的领地;扶桑叶子左一片右一片心不在焉,金叶女贞球像绣球一样圆润,朱蕉箬叶大的叶子色彩艳丽,可能是它一生不会开一次花吧;南天竹匍在树下悄无声息,白白浪费了 “南天”这个大气的词。龙血树像冬茅草,叶子的形状更像,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北风削出来的锋利形状,和假连翘、红叶迷檵木、艳芦莉掺合在一起,数不胜数,谨守园丁的分配。发财树、合欢树占住苗圃中央的位置,帮它们了望四周。天鹅绒草柔软的铺着行道边的空地,给人芳草连天的错觉,圆叶榕在最里边站成一行,隔开里边篮球场的棚子。此外,路边还有蓝花草、红叶檵木和辣椒苗似的艳芦莉在争夺空间。公园里的行道边,安装了订制的板房和健身器材,都是新的,在等着下午第一位客人上门。这时候,牵着两条灰色小泰迪的白衬衣大爷从人行道小跑过来,拐进苗圃向东,一个人拥有了一个夕光遍地的彩色植物园。两只小泰迪在前面各跑各的,不断地嗅地上整洁的瓷砖,或者是对地上的阳光充满兴趣。遇到苗圃转角,各占各位,抬起腿做记号。大爷停脚站在一边慈爱地看着小泰迪像看着他顽皮的孙子,根本没在意他和狗在一个公共空间,满眼只有他的泰迪了。如果是我父亲,我的心情也会像看到袜子破了一个洞一样。

走过这个新建的的植物园——即使园的名字根植物无关,忘了心里装着狗的大爷,过黄石大厦——这是一座一年四季都在招租的大厦,到黄石立交桥,地铁马务站出口被电单车围堵一层,像盘成一圈的眼镜蛇。四周多了一些以榕树为主的绿植,其他没什么变化,细看,又觉得变化不小。对面云智商务中心成了平地,种上了圆叶榕、大叶榕,靠里面做了陈列墙,下面种了一行长不高的文竹。会不会变成遛狗的地方?当以人为本美化城市的初衷被狗实现,那就是狗的思维了。我立定身子又看两眼,夕阳下,高架桥上艳红的三角梅依旧是一道好看的花墙。往新市墟走,对面汇创意产业园、维也纳酒店、文星酒店,都成了地上的渣渣。据闻,齐富路上西边的房子,十几层,二十层,都将要变作地上的渣渣。广州的更新,从新市墟开始。广州的再次腾飞,从新市墟开始。我宽慰自己,和自己一直说人心没变,世界没变,只是城市正常更新。

走到新市墟红绿灯,汇侨南路靠墓园一侧路的入口是封闭了的,里面黄色的打桩机高高在上,嗒嗒嗒的大声向四周传递此路不通的信息。过马路,对直走向百信广场。

百信广场前面也围蔽了,修建通往白云站的路。工地上,尘土飞扬,水雾迷离,大型机械不时发出一声震天响,提醒路人此路危险,不要靠近。

面前,机场路边的人行道上,电单车排了两列,留下的空间,人要蚁行。

马路对面,萧岗那一侧,店开着,门前撒着共享单车,店员在门前站着如钓手,门可罗雀。

身边的百信广场像一个翻出来的荷包,想让所有路人看清楚,荷包里有什么流行玩意儿。新市墟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我已经很多年没进去了,不是表的影响,而是纯纯没有消费欲望。除了上菜市场路过,我连一个普通游客都算不上。楼下宽阔的过道上陆续有年轻人走过,走的小心翼翼,生怕和什么发生接触或碰撞。奶茶店、包饭店、麻辣烫店都在开门营业,遮阳伞挡住斜阳余晖,下面的黑色椅子在呼唤顾客,但看不到一个人靠过去,心安理得的要一份吃食。他们跟我一样,好像和这一切无关。

变了吗?

广州在变,我在老地方。

萧岗菜市场还在老地方,但这烟火的发源地,已经在新的图纸上。

走在马路边边上回汇侨,电单车或迎面来,或后面超,横冲直撞。只要不撞到人,他就有继续横冲直撞的胆量和理由。低头一想,或许他们同我当年一样,受时间的压迫,又急于成功。

这一波改造赶走了多少人?

多少人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广州?

广州不会在意这些,广州是西西弗斯手里的一块小石头。

谁是西西弗斯?

仰看天空,天空仍然晴空万里,天幕上絮状的白云,连成一片,像拉满的风帆一样。

船呢?面前的广州,或许只是一艘虚妄的船。

即便新市墟改造得像珠江新城,这艘船开进新时代,新市墟的老百姓在新的变局里会发生什么变化,跃迁变作新的水手?

这改变不过是广州数万次变化中的一次,只是这一次轮到了新市墟毁灭与重生。我一直乐观看待未来,但眼下对我而言,萧岗菜市场是这里最好的自由市场,没有之一,大家接踵而来,不是卖菜大娘每次多送了两根青菜,而是这卖菜大娘这种泾渭分明的热情与无心之举的慷慨,安抚了平凡生活里每一个为一日三餐匆匆奔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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